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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米深处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4-06 阅读: 33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矿总医院十四楼重症监护室,伤势危重的农民矿工马福林苏醒了。  妻子和不满十三岁的儿子,整整轮流守侯了三个昼夜。看着醒来后目光呆滞的丈夫,妻子邓淑香欲哭无泪

矿总医院十四楼重症监护室,伤势危重的农民矿工马福林苏醒了。
   妻子和不满十三岁的儿子,整整轮流守侯了三个昼夜。看着醒来后目光呆滞的丈夫,妻子邓淑香欲哭无泪。这漫长的三天,她的眼泪差不多流干了。自丈夫被护士从手术室推进重症监护室的第二天,主治医师就对她说明了丈夫的情况,即使人能活下来,再也不能站起来了,而且左眼完全失明,右眼视力也仅能达到0.3左右。乡下男人是家中的顶梁柱,它一旦倒下就意味着这个家将要坍塌,淑香清楚自己今后的日子将面临怎样的困境。
   福林已在病床上平卧近两个月了,经过这些天的治疗,他的意识在逐渐恢复。
   这天早晨,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问身边陪护的工友小李。
   “二娃子咋样了?”
   小李吱吱喔喔没正面回答他的问话,转身冲病室卫生间里正在洗漱的淑香大声说::“嫂子,马哥说话了。”
   小李话音刚落,淑香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卫生间紧忙来到福林床前。她一把握住丈夫的手,笑眼里噙着泪喃喃自语,“说话了,终于能说话了。”
   淑香伸手抚摸丈夫脸上已结痂的疤痕,像对孩子似的轻声问,“想吃点儿啥?”
   丈夫对她的问话毫无反应,接着重复自己大脑反映的问题,“二娃子咋样了?”
   淑香看看小李,小李不知所措的样子与淑香对视片刻。
   “噢!二娃子呀,二娃子没……没啥大事儿,也住院呢,不过伤得不重,你不用牵挂他。”
   小李用善意的谎言稳定着刚刚能讲话的福林。听到二娃子没大事儿,福林显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怎能不牵挂二娃子呢?是他把二娃子带出来的,那孩子还不满十八周岁呀。可他不知道二娃子在事故中已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福林在找回的记忆里,一遍遍重复着那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天清晨五点钟,福林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路过村东头儿二娃子家,他便驻足门前冲院里招呼一声,二娃子即刻出来,两人骑着自行车向矿上驶去……
   六点钟,矿工们走出更衣室,带着头顶矿灯的安全帽,开始乘罐笼入井。约二十几分钟的缓慢行驶,矿工走下罐笼进入大巷。步行数百米后,乘坐上一辆称之为“人车”的井下交通工具,十多分钟后走下“人车”再步行一段路,换乘另一种运送设施通过上下运输斜巷。之后,仍步行一程上至轨道提升机,最后,矿工经过机械运送结合巷内步行,约近一小时的行程抵达距地面一千米下的工作掌子面。
   由于矿井工作面距离地面很远,工人的单班时间长达十五小时以上。矿工的生产劳动强度大,井下的工作环境非常恶劣,安全隐患无处不在。
   福林来到矿里上班一年多了,二娃子刚刚入井二个多月。他为了照顾二娃子,主动要求工头把他俩分为一个掘进小组。
   中午,他俩待掌子面的黑色粉尘稍稍散去,一两米内已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便摘下防尘口罩席地而坐,从背包里拿出矿上配给的一张大饼、两只香肠和一包榨菜,就着自备的凉白开水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谁能料到这是一个十八岁年轻人的最后午餐。福林和二娃子午餐过后稍息片刻开始干活,福林虽然大二娃子十几岁,却总把他当作孩子照顾,这会儿他同样叫二娃子下药,自己端着钻机打眼。在充满煤炭粉尘的空间,二娃子没分辨清钻机打眼的先后顺序,把火药放进了没降下温度而后打出的眼孔。刹那间一声巨响,横飞的煤块像机枪扫射一样,福林和二娃子倒在血泊中……
   福林恢复记忆后,事发的场景时常让他不寒而栗。从他有意识以来就一直牵挂着二娃子,淑香和工友小李哄着他,等能走了再去看也在住院的二娃子。他不知道自己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永远也见不到二娃子了。
   福林虽然只有小学文化,可是他拗不过一个劲儿来。这些天躺在病床上思来想去,一味地做逻辑推理。
   如果当官儿的不把土地卖给炼铜的老板,自己虽然没有大出息,也能乐此不疲地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儿的安稳日子。再如果炼铜老板要是不做这损人利己的生意,做点利人利己的事情,自己和村里人家的猪就不会死,那么即便没有土地了,依靠养猪也能生活得不错。又如果煤矿老板舍出一天时间给农民工讲讲安全操作规程,二娃子也不至于违规操作,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故,自己和二娃子也不会躺在这里遭罪。如果……如果……福林想起了N个如果……
   中国千百年来农民的问题乃是土地的问题。无论是共产党在民主革命时期打土壕分田地的举措,还是改革开放后的土地承包制度,都是让中国的数亿农民拥有土地,从而使其赖以生存。因此,土地可谓是农民的生命之源。
   近些年来,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发展,农村集体所有的部分土地被征用开发,甚至一些城市周边的耕地被完全整体征用开发,而农民所得到的经济补尝可谓杯水车薪。当农民失去土地后,他们要工作,要生活。于是,便融入城市中浩浩荡荡的求职大军队伍。在残酷激烈的竞争中,文化低、无技能的农民工,只能走上城里人不愿问津的井下矿工或建筑力工的工作岗位。
   福林和二娃子就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分子。前几年,当地政府为了大力发展招商引资项目,引进了一家民营铜矿冶炼企业。村上大部分耕地被征用了,福林家的六亩耕地也囊括其中。村民失去土地后均由种植业转为养殖业,家家户户开始发展养猪业。经过两年的摸索实践,全村养猪业略具规模,福林家的养猪收入也很可观。
   随着铜矿冶炼企业的建成投产,给当地环境带来了极其严重的污染,仅不到一年间,地下水质变绿并伴有异味产生。村民饮用水要到数里以外的邻村求取,而各户饲养的猪只能饮用污染过的地下水。没过多久,一批批猪病倒并相继死去。村民一次次上访讨说法,媒体也呼吁过相关部门应高度关注这起严重污染事件,社会舆论也曾一片哗然,最后当地政府以给村民解决定时定量的饮用水而平息了该起事件。可以说地球人都知道,污染企业所获取的利润即使全部投入环境污染的改造,也远远不够治理所需的费用。不知相关的政府官员们作何感想?作何打算?
   村民们无奈,福林也无奈,他们多数人选择了下井或做力工。福林走进了煤矿工人行列,每天十五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间,每月六千余元的工资收入,让这个质朴的农民很是满足。他和工友们在一千米深处默默无闻的工作,他懂得什么叫生活的艰辛,他不奢望城里人的浪漫幸福,平安回家是他最大的快乐。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煤矿从业人员整体素质呈下降趋势。矿井采掘一线工人中相当一部分是农民工,多数农民工是初中以下文化程度,安全意识较低,而且由于劳动力的流动率很高,安全教育缺乏针对性,所以无论是国企煤矿或是民营煤矿,很少投入甚至是零投入对工人进行安全培训方面的资金。许多不规范的小型煤矿老板、经理自身文化素质较低,保障生产安全与保障矿工健康的意识较差,致使矿工身处生产安全和健康安全的隐患之中。
   挣扎在一千米深处讨生活的福林和二娃子,正是这隐患中的受害者。不满十八岁的二娃子失去了年轻的生命,福林的伤残致使他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三个月后,福林出院了。他很感激矿老板为他出资了十余万元的医疗费用,并且还获得了几万元的伤残赔偿款。
   他对妻子淑香说:
   “咱得知足呀,你看有多少在小煤窖干活的人,小刮小碰的都是自己看病,实在不能干活了就自己回家了,跟谁说理去?”
   “唉!说的也是啊。”
   淑香迎合着丈夫……
   中国的劳动阶层尤其是农民工阶层,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一个群体。当他们求得一份事情做,无论聘用方的条款如何苛刻,他们似乎从来都能欣然接受。从不放弃生命中每一个供自己争取收获的机会,但他们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由此,联想到杰出诗人臧克家的《老马》
   “……这刻不知下刻的命/它有泪只往心里咽/眼里飘来一道鞭影/它抬起头望望前面。”
   像马福林这样的农民工和诗中的老马依然有些相似,他们忍辱负重的命运和忠厚善良的性格,使他们在静默无言中顶住沉重的生活重压,他们坚忍和执着前进的信念令人感动。可是,他们的未来在哪里呢?
   各级政府官员不要把GDP看得唯此唯大,不要把它做为衡量官员政绩的标准,愿我们的各级领导干部把人文关怀投向弱势群体。在祖国的同一片蓝天下,使他们也能和谐地生活在中华民族的大家庭里,让温馨和快乐穿越一千米时空,慰藉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的奉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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