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绿了山头，荒了土地

　　 ◎苜蓿地
　　
　　 秋雨下湿了整个山头
　　 一大块苜蓿地，全是秆上挑着籽
　　 还没有枯干的叶子在风中挣扎
　　 两只野兔从中出没，肥大的身子上
　　 可以看出生活有滋有味
　　
　　 北方的山村沟壑遮拦，雨滴
　　 从山的脊背里滑落
　　 不堪重负的苜蓿僵卧一地
　　 路过一头黄牛
　　 却绕道而行。不远处
　　 吆喝的老人，站在
　　 那儿，说着土得不能再土的土话
　　
　　 一只野鸡正忙着低头啄食，没有留意左右
　　 天又黑了下来，早已雨点迷蒙
　　
　　 ◎邻家他姨
　　
　　 1
　　 更像男人。难熬的日子勒紧远山，几乎
　　 让太阳在寒冷里存活。痴一面镜子
　　 将来还有黑发？当水泥袋子从卡车上挪下
　　 她向掏出的一张百元钞票乞笑
　　 动容了旁边的呼吸
　　
　　 邻居。丢弃土地，次序地
　　 在城市里相逢，挣来沾满污垢的脸
　　
　　 起身，揉揉眼睛
　　 一块雪糕的冰凉——永没起色的滋味
　　
　　 2
　　 理由，活着。黑了回家
　　 一顿手擀面，调些浆水
　　 一只猫回来了，扑捉从城市带来的讯息
　　
　　 所有城市的轮廓，被山村的黑夜暂时锁住
　　 囫囵的梦在等待，出口处杏花又开
　　
　　 时间搭在晾衣架上，拆开泪水的经路
　　 爬上窗台的月亮还是春天的雪
　　
　　 偶遇的劫，安放在山坡一堆白骨
　　 几何比肩，此时丢下沉重
　　 过往的床上次第属于
　　
　　 3
　　 不是光影。来回的跑动中
　　 肩上的水泥袋折服，她缄默了
　　
　　 铁钩扯动，娇小的身躯早已司空见惯
　　 触碰世界尘埃，掩埋所有跃动的声音
　　
　　 站台，人生的远行。短暂的路
　　 有城市的不可预知
　　 看见她蹲在绿草滩笑着，旁边的人心苦了
　　 他说：为了生活，为了家人，哭了
　　
　　 ◎秋天的降落
　　
　　 行走。或许是早已潜伏
　　 影子开始延伸。拆迁的生命
　　 抓着大把的弥留。一叶草
　　 挽留一滴晶莹的露珠
　　 掀翻的风，躲在山路上
　　 抓住红裙子，绽放夏天的姿态
　　
　　 百无聊懒的黄牛，瞅着一地大白菜
　　 蹄印都是畸形的。转身
　　 落着几片树叶，一老汉蹲在地埂上抽着旱烟
　　
　　 土豆分娩了，一个坑里一窝
　　 只有秋天，才有勇气掐断和母体连着的脐带
　　
　　 秋天来了，我在青山的一侧走着
　　 必须给我耕种过的土地打声招呼
　　 发黄的枯草，我看见了我的明天
　　 仿佛自己，是个遥远的人
　　
　　 一切开始交接和分配，只有
　　 我的身影随我而去，在秋风里
　　 复制成他人
　　
　　 ◎与一株草对话
　　
　　 刘家湾是一个山村，我每次
　　 都是小心翼翼打开，生怕破损
　　 阅读了无数次的山头，绿
　　 书写树木、小草，还有
　　 父亲坟头的枯蒿，工整地
　　 让我无地自容，但又不忍合住
　　
　　 每一页都有山路的一道公式，解析
　　 祖先的脚印，与来路处结束
　　 根式里的小草，揣猜着出路
　　 破解炊烟隐匿的地方
　　
　　 阳光切入，只听到一株麦苗呻吟
　　 村庄开始变瘦。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蓝天都咳嗽了，乌云压弯山的脊梁
　　 趁老墙跟前的草没有逃走，对话中
　　 我感到我的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