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求救信
作者: 飞雪楼
时间: 2013-04-02
阅读: 30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渴盼的救命恩人: 您好!我是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疯子的,但很有可能您看完这封信后,您就觉得我是一个疯子了,但也一定是一个渴盼被您拯救的疯子。我无法将所有的
我渴盼的救命恩人:
您好!我是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疯子的,但很有可能您看完这封信后,您就觉得我是一个疯子了,但也一定是一个渴盼被您拯救的疯子。我无法将所有的事情一一讲出来,无法将所有求救的人一一列出来。但我相信您一定能看得到、感觉得到我们需要被救的迫切。我保证下面所有叙述的真实性,因为只有一切都是真的,我才能讲述得如此逼真和怕人,恳请您相信我说的这一切。
在我们这里,我天天听见有人呼喊救命,我自己是已经麻木了的。我认为自己不会去救谁,也不会去求谁救。但是终于,如果没有人来施救,我便只有死了。我想那些一直呼救的人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吧?我们足够坚强、足够勇敢,不会游泳的我们是可以坚强地死在水中的,但我们也会觉得,如果我们能有幸不死,是不是可以改变点什么呢?比如在父亲打母亲的时候,我就可以挡一下。
(一)
2006年,因为我在上高中,弟弟小学毕业后就没有上学了。
2008年,因为父亲,我从高二辍学,妹妹从初二辍学。
2009年,我在广东汕头打工,弟弟在广东石排、妹妹在广东东莞。
妹妹打电话给我说:“哥,妈很想你,你给她打电话嘛!”我说好。
电话铃声在响时,我的心呯呯地跳,我长吐一口气。我必须淡定。
“妈,是你吗?”
“嗯,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打电话回家呀,你爸爸天天打我,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妈说。
“妈,您别这样说,我只是忘记了嘛。”
“你爸爸乘我在不家,把别的女人拉到家里来睡……我刚从山上背了一大背的猪菜回到家,身上的猪菜都没有放下,你父亲就一脚踢过来,说是谁帮我割的猪菜……。”
沉默。
“儿子,你有听吗?怎么不说话。”妈说。
“妈,我有听的,……。”我应该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我忽然发现自己什么话也找不到说。
“妈,您出来吧,出来跟我们在一起。”
我还上高中时,母亲受不了父亲的压迫,独自出门打工。也是去广东。她不识一个字,不懂一句普通话。
电话里母亲告诉我,她从白天拼到晚上,可是她一天只有六块钱的工资,别人去吃饭时她还在做,别人去睡觉时她还在做,她一天只吃一顿饭,她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父亲不断对我使手势,于是我说:“妈,您回来吧,回家来吧。”
母亲说来来回回那么多的车费,还是暂时不回来了。
父亲从我手上抢过电话:“那你就死在那边吧,死也不要回来了。”
我从父亲手上抢过电话,直视着他,任眼泪流着,说:“妈,您别回来,您回来做什么呢。”
然后,我就去学校了。几个月后,我从学校回来,看见母亲已经在家。
我说:“妈,您怎么就回来了?”
母亲说:“你父亲骗我说你弟弟得了重病,有生命危险,必须要我的血才能救 。”
我笑了笑,回来了,总是好的。
之后,每当母亲想要出去打工时,我都不准,我一直劝着她在家,劝着她挨父亲打,终于,我、弟弟、妹妹,我们一家都被父亲毁了。
之后,我们就都去打工了,年幼的我们受尽苦难,被一起打工的人欺负,被工厂老大破口大骂、甚至打,我们和其他孩子一样,希望得到父亲、母亲的安慰。
于是我们打电话回家,母亲一接电话就先说父亲如何毒打她如何欺负她,然后我们只好反过来安慰她。
我说,“母亲,您出来吧,出来跟我们一起吧。”自从我们出去打工后,我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这样跟她说。
“我在家他都敢把别的女人带到床上来睡,我去了后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我不去了。”
“妈,您可以当他不是您丈夫吗?您可以什么都不管吗?他眼里,您是比不上他养的那几头牛的,连那土房子他也说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我说。
“我当然可以不当他是我丈夫,可是我一走了,家里的牛、猪什么的都要被他送给那些不要脸的女人了,你们兄弟俩都没有媳妇,要是我也放弃了,那你们就完了。”
“妈,我们只要你,我们不要媳妇了,不要这个家了。您出来吧……”我这样恳求过她很多次。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动摇,所以我怕打电话回家。也许是我心中有了太多仇恨,也许我本来就是个狠毒的人,虽然不应该,可是已经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心里:您既然死活不肯出来,那您就别对我诉苦可以吗?您就被他怎么打也慢慢挨着吧。
(二)
2010年,我用自己挣的钱再去上学。
也是这一年,父亲逼得弟弟拿起刀抹脖子,如同2008年的我一样。
也是这一年,妹妹嫁了,嫁给一个比她大10岁的人,我想,她想离开这里,她是女孩,她可以。
谁也受不了的,受不了这样的家。出一趟远门回来,总是看见母亲身上的累累伤痕,上山几个小时回来,母亲已经泪流满面。妹妹可能觉得,只要离开了家,她就可以幸福。
2011年,我给母亲打电话时,她这次没有向我诉苦,她却说让我给妹妹打电话,并给妹妹找份工作,让她来这边和我一起。
原来是妹夫一点不疼妹妹,他已经厌了妹妹,他说如果妹妹想走随时都可以。母亲与妹妹商定,让妹妹悄悄地跑去另一个城市,妹夫找不到,就好了。因为妹妹年纪小没有达到结婚年龄,没有登记结婚也就没有什么离婚的说法。
我对母亲说,就不能公开来说清楚么?既然不合适在一起就分开吧,总不能让她以后像你一样痛苦呀。公开说明会怎么了呀?总比这样偷偷摸摸要好吧?
母亲却说我虽懂得几个字,却不懂这些民间的道理的。去把事说明白谁先说就谁理亏,既然这样不如妹妹自个走了,他们随便找找,找不着也便算了,反正他是不在乎妹妹的。
我对妈说,这亏个理与妹妹的终身幸福比起来孰重孰轻,还怕不值得么?把妹妹的二万聘礼退还回去也就罢了,咱们什么都不要,妹妹虽吃亏,但事已至此,却别无他法了呀!我总之不能说服母亲,于是便同意母亲的安排。我总是这样的,若是我自己的事,我总能干净利落地决定,但涉及家里的事,我总是没有一点点法子。比如之前妹夫来提亲时,我是坚决不同意的。可妹妹终还是嫁了,但我能怎么样呢。
但我给妹妹打电话时,她却下不了决心离开她丈夫,她说都已经嫁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还是先看看吧。我宁可作为一个帮凶助妹妹逃脱不幸,也不愿看她守着这无望的婚姻。可是我能怎么办呢?这世间一切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2012年底,我早早地回了家。我早早辞了工作,想回家守两个月,希望能过个好年。弟弟并未回来,我一天与母亲一起去山上做各种农活,父亲从来不与我们一起,他要去做什么也决不告诉我们。
母亲一整天地给我讲父亲如何地欺负她,如何地混蛋,如何地该死。一个多月来,我天天听着母亲讲的一切,我确实觉得,父亲真的应该死了。
以前,我爱父亲也恨父亲并瞧不起父亲,可是我希望他健康,我希望他能过得好。
可我越来越发觉,父亲是应该去死的,只有他死了我们才可能幸福。我是他儿子,我不应该这样想,但真的没有办法,我觉得他的牺牲是值得的,如果他活着,我们一家便永远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感觉自己有些可怕了,于是我对母亲说:这些话您跟我说就好了,您就不要跟弟弟说了。如若弟弟也真心希望父亲去死……我其实已经不怕父亲知道我的想法,我甚至觉得,父亲已经知道我们都希望他去死。只是我担心弟弟会变得与我一样。
我在家父亲已经不敢动手打母亲,因为他对我是有些忌惮的。我曾经对父亲说过很多的好话,我真心希望父亲能洗心革面好好疼惜我们一家。后来我自己都笑了,我怎么能要求一个残暴的傻子洗心革面呢?他是早就没有了心的。于是我放弃了对他的教育,同时我要求自己不恨他,我认为他如此狠毒只是因为上天让他太笨太傻,我要原谅他的一切,并爱他。
我也渐渐懂得,对付父亲我不能总是讲道理的,对付这种人我必须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既然不能改变他,便压制他。这法子果然管用,父亲一个月来始终没有敢在我面前骂人、打人,甚至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变数发生在一个晚上,父亲与叔叔们喝酒时,叔叔们对父亲说,我已经变成他老子了。叔叔们看不惯我这样对父亲,他们说父亲何必如此听我的话。面对一群不识字、不讲道理的醉鬼,我有什么办法,他们将我骂了一个晚上,险些一起将我打了。
第二天早上,我便开始与父亲凶狠地吵起来了,险些便要打起来。父亲认为,我想当他老子,我还不够格。于是我家又开始每天吵架、打架,父亲认为他出钱让我学的这些知识已经不再是能让他信服的道理,而是我想用来当他老子的工具。我没那么恨叔叔们,他们只是希望父亲拿回自己的权利。我也不那么恨父亲,因为他确实太笨、太傻了,我将愤怒的洪水泼向他只是对牛弹琴。
一次父亲与母亲吵架时他这样说:“我只想喝了毒药去死,只是怕村里人说你们不好。”父亲这威胁的话我听得多了,有无数次他打了母亲之后却拿了毒药要喝,母亲便傻傻地去抢他的毒药,怕他真的去死。于是父亲一次一次地拿这话来威胁母亲,母亲便真害怕了。
而此时,我却包不能父亲死的,于是道:“你若真想死,便乘我们不在时自己喝了毒药然后悄悄地死吧,何必总是这样吓唬人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对他说话,但我觉得,我既然已经希望他死,如果他真要去死,我自然不会阻拦了。
父亲当时连说了三个好。我觉得我是应该感觉愧疚的,可是当时我心里快活极了。之后,我做了两次一样的梦,我将父亲杀了。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可是父亲却不会死,我终于觉得,一个人活着别人只希望他去死是多么的可悲。是啊,父亲是多么的爱我,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他都留给我,他扛着犁头去犁地时,也要让我站在犁头上。想起这些我便觉得自己该死,我的生命都是父亲给的,我怎么可以这样想呢?可是只有父亲死了,我们才可能幸福。但只要父亲活着,我们将会一直不幸。
我终于对母亲说:“妈,您跟我爸离婚吧。”
我想了很久的,母亲只有离了婚才真正不会与父亲有任何关系,也不必要父亲去死了,任他自生自灭吧。
母亲说“可是,离婚后你们兄弟怎么娶得到媳妇呢?谁也不会要你们兄弟了。”
“母亲,就算你们不离,也不会有人要我们兄弟俩了,只有离了婚,我们才可能幸福的。”
母亲渐渐被我说服了,在这乡下是基本没有人会离婚的,不想在一起便直接跑了。这些老人根本不知道法律已经保障婚姻的自由。我想,就等着大家一起过个好年吧,过了年后就离婚吧。
有一天,母亲却告诉我,我不在时弟弟当着母亲的面哭了,他说我有本事当然什么也不怕,可是他仅小学文化,以后要怎么过日子?他求母亲不要离婚。
母亲跟我说这些时,我觉得真是亏欠弟弟,恨不能把自己的生命舍了一齐给了他才好。可是,如果不离婚,便要永远忍受父亲……他打骂母亲,连我也险些与他打上几架的。
我说母亲你跟我们走吧,咱们离开这个家,不回来了。可是母亲也拒绝了。此时,我感觉疲倦极了。
(三)
2013年,我与父亲吵了一架。我说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彻底厌倦这个家了。
此时母亲却这样对我说:“你是有文化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们供你上学,你有了知识就想甩了我们这个包袱吗?是的,你以后一个人会逍遥、会快乐,会过得很好。可是你弟弟是因为你才不上学的,你就想这样什么也不管了吗?”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是啊,我怎么可以呢?
可是,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我每一次与父亲吵架都是因为劝你和他呀,你不肯跟我们走、你不肯跟他离婚,你又不肯让着他,每次你一开口就跟我说他如何折磨你……我从小受到现在,我心里装满了恨,你让我怎么办呀?可是妈,我怎么跟你说这些话呢?
然后我就自己出来了。我找了一份工作,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住所。除了上班,我就窝在房里一直开着灯,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我身上的钱很少,我就一天只吃一顿饭,或者有时一天也不吃一顿饭,事实上我真不觉得饿,不觉得困。
我不跟任何人说这些事,他们肯定是会劝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回家跟你父母认个错吧,认个错就什么都好了。
其实我不用认错,他们一直疼着我,只要听说我没钱了他们肯定立马打钱过来。只要我回家他们永远欢迎。可是能怎么样?我对这个家已经完全绝望了,我对活着已经完全绝望了,我看不到任何可能发生的奇迹。
母亲说我只想着自己,不要他们,她却不知道,如果没有她,我早就不愿活了,2008年被父亲逼得拿起刀子时我就去死了。母亲只知道她活着是因为我们兄妹,她却不知道我活着只因为她。
我也曾像所有孩子一样,第一次考试得了满分时高兴得睡不着觉,第一次给父亲洗脚时摸着他粗糙的脚泪流汩汩,我也曾经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啊!
我也和所有少年一样热血澎湃,想上大学想考公务员,想被所有人认可,想好好孝敬父母生儿育女,难过时听一听父母的安慰,开心时与家人一起分享。
而此刻,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无人分享我的快乐、无人分解我的难过,无人享受的我的成功、无人抚慰我的失败。
无人容忍我、关怀我、劝说我,无人为我悲哀、为我遗憾,无人对我动怒、甚至无人看我一眼。
于是,我开始感觉害怕了,我怕这样活着,我也怕自己不想活而去死。我甚至觉得自己是死定了。
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仍配活着的,是可以被救的。那些呼救的人都是应该有资格活下去的,如果他们能够被救。
我们一直在求救,可却不知道求谁,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救我们,怎么救我们。可我最终鼓起了勇气,我选择相信这世上是有人能救我们的,我只有相信。
此致
敬礼
2013年4月1日(愚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