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花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3-04-03
阅读: 33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有人喜欢花园中的芍药、牡丹,觉得它们的容颜娇媚迷人;有人赞赏风雪下的雏菊、腊梅,认为它们的风骨高尚坚贞。 ——题记 (一) 袁静把那些替换
有人喜欢花园中的芍药、牡丹,觉得它们的容颜娇媚迷人;有人赞赏风雪下的雏菊、腊梅,认为它们的风骨高尚坚贞。
——题记
(一)
袁静把那些替换衣服放进一只大旅行袋,,把一些日用品和办公必需品放进另一只袋子,然后沉思起来,竭力思索着可还忘记什么。
她袁静是一个细致的人,以前即或是近地办事,她也要设想得周周到到。更何况她这次是到数千里外的重庆出差。她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出还遗漏什么,这才满意地在房间内转了一个圈。忽然她又停了下来,她骤然想起,应当把漫漫也带去。
漫漫是袁静五岁的小女儿,机灵活泼,简直是她心头的宝贝。父亲不在家,外婆又老态龙钟,说实在的,把漫漫留下在家里,袁静确实不放心。带上她虽然是个累赘,可是让她去远方的大城市见识见识,也不无益处,而且伶俐的漫漫带在身边,至少可以减轻她许多旅途的寂寞。
重庆,这个美丽的山城,对袁静有着特别的诱惑力,长江嘉陵江迷漫的烟波,歌乐山下呼啸的松涛,还有红岩上绚丽的红梅,这一切在她的心上都遗留着亲切美好的记忆。十年前,当她还在高中念书时,她就以红卫兵的身份去重庆串联过。她是与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吴敏一起去的,她们在那儿逗留了半个月,还结识了当地山城地质研究所一个叫刘英的同学。刘英是本地人,曾非常热情地带她们游览过许多重庆的风景名胜。她们与她建立了很深的友谊,此后的头一二年,她们还与她保持通信联系,可是世事繁杂,再后来就音讯渐稀,最后就基本不往来了。
(二)
一想到吴敏,袁静的心就非常地沉重起来。这些年来吴敏的影子时时缠绕着她,不可驱除,不肯消散,在她的心灵上投下了痛楚的阴影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影集,在影集中抽出了吴敏的照片,像过去一样,重又凝视起来,看着吴敏那张秀丽的脸,那长长的睫毛下妩媚的大眼睛,那一付任性倔强的表情,渐渐地一阵热泪涌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茫然地站起来,搁下照片,机械地打开了窗子,一阵凌冽的江风马上扑进来,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窗外浦阳江正缓缓地奔流着,西斜的太阳把江面照得满片金光。望着这夺去她亲爱的朋友生命的无情的江水,袁静的心中感到一阵阵绞痛,她重又拿起吴敏的照片,想着她生前的音容笑貌,心中又升起了无限痛楚的回忆。
袁静和吴敏初中一年级起就是同班同学,在长长的六年学校生活中,她们结成了非常深厚的友谊。说来也奇怪,她俩的性格和爱好是那样的不同,吴敏是爱好文学和音乐的,整天不是捧着书看,就是弹琴,吹笛子和唱歌,而袁静对这些都马马虎虎,她爱好的是数、理、化,整天埋头画图形,解习题,或收集一些科技方面的书看。袁静的性格比较沉着谦和,处事比较老练。她几乎与任何人都可以接近,与任何人都不会吵架。她待人很热心,帮助人从不怕麻烦,因而在同学和老师中她的威信是比较高的,许多同学碰到疑难问题总喜欢与她商量,希望从她那儿得到帮助。她也很少使这些同学失望。她好像有许多心灵的钥匙,,无论什么样扭曲的心灵之锁,她似乎都能打开。
吴敏的性格可就不同了,她总是显得那样的孤僻和高傲,她一般不大理人,不喜欢空泛的礼节,不喜欢与人寒暄,而只喜欢一个人默默地思索问题。如果她认定了一个理,她就非要照自己的意愿干到底不可。她如果认为这个人与自己合不来,她就一句话也懒得与其讲。她很矜持,不大喜欢开玩笑,她也很内向,把许多小事都看得很认真,因而即使她在弹琴唱歌时,人们也可以感受到她整个心灵笼罩着的淡淡的忧郁。
因此,尽管她优异的成绩和敏捷的思索能力也使许多师生惊异和佩服,但是在整个学生阶段,团结在她周围的人是很少的。人们都觉得她这个人太难接近了。
然而她与袁静的关系却出奇地好,袁静的能干谦和,足以感化吴敏的高傲;袁静平常处事的稳重老练,待人接物公正公平,以及她严肃的原则性也使吴敏倾心佩服。而袁静呢,也倾心佩服吴敏虽然冷峻但却非常正直的性格,她佩服吴敏的嫉恶如仇和光明正大,她佩服吴敏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因此她俩建立了异常深厚的友谊。袁静对人家是一视同仁地好,对吴敏却是异乎寻常地好,她们一起在校园的花丛中看书,一起在黄昏的小河边散步,一起到山坡上唱歌,一起在假日里回家,甚至诳商店,上厕所也形影不离地在一起。师生们戏谑地称呼她俩是“并蒂花”。
然而语文教师黄先生却说道:“袁静和吴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花卉,袁静是牡丹花,典雅,端庄,漂亮,人人都喜爱。而吴敏却像是一束玫瑰花,虽然也美丽、鲜艳,娇媚,但没有人敢接近,因为上面长着刺,而这些剌太令人生畏了。”
(三)
学校毕业了。袁静被分配到浦江机械厂工作,当了一名技术员。吴敏虽然也非常喜欢进工厂工作,但无奈她是农村户口,又得不到特殊照顾,所以回到了老家,当了一名农民。
职业的不同和时空的隔阂,使她们的友谊淡漠了不少。然而每当节日假日和暇日,她们总还一起聚会和谈笑。吴敏的家离浦江机械厂只有不到二公里地,在温暖的春风里,在明媚的秋月下,在暮色初罩的宁静的小河边,她们依然像学校里时那样,并肩散步,谈论自己的理想和憧憬,谈论人世间的残酷与不公平,谈论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矛盾。袁静发觉,吴敏比学校时更孤僻和抑郁了,她时常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长时间地默默不语,或自顾自地长长地叹息,在袁静的一再询问下,吴敏也只是笼统地说,周围环境太恶浊了,使人讨厌的纠缠是那么的多,在故乡自己恐怕是很难待下去了。
吴敏的这些心事,袁静是知道一些的,她从学校回村子后,就参加了大队文艺宣传队。这时吴敏的态度还是相当积极的,她负责教唱歌曲和排练舞蹈,自己也积极参加演出。当时她与袁静碰面,总是兴高采烈地谈论我们宣传队如何如何,这样那样等等。袁静也多次观看吴敏成功的演出,她技艺高超的翩翩的舞姿,她声韵俱佳的独特的歌唱,获得了许多观众衷心的喜爱,在广大群众中树立了很高的威信。为此袁静也由衷地为她感谢到高兴。
后来吴敏的村子里有好几个干部子弟向她发起了追求,但吴敏都一一拒绝了。接着村子里就出现了流言蜚语,说她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眼格高,看不起贫下中农,说她一心向往地位高的军官,干部等。而且在文艺演出中她还遭受到了种种故意的刁难。于是她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宣传队。吴敏重重的心事,无疑就是这一些。
(四)
一个西风凛冽,夕阳阴冷的傍晚,袁静下班换好衣服正准备回家,忽然吴敏的妹妹艳艳骑着自行车来找她,对她说道:“袁姐姐,我妈妈要你到我家去一趟。”
“你妈妈叫我去?”袁静颇有些奇怪,“你姐姐在家吗?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爸爸把姐姐骂了一顿,姐姐哭了一个晚上,今天一天都不起床,也不吃饭,我妈妈叫你去劝劝她。”
“好吧,你先走一步,我马上就来。”袁静马上就回家,急匆匆地吃了点饭,就跨上自行车,径直去吴敏家。
吴敏的家座落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好些树木花卉。高高的台阶上是正房,此刻右边的厨房里亮着电灯,吴敏的母亲正在厨房忙碌。
“妈妈!”袁静一进门就非常亲热地叫了一声。
“啊,阿静来了,来来,快坐下来。”吴敏的母亲客气地招呼着。
“妈妈,阿敏到底什么事?”袁静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边问。
“唉,这霸王真让我吃足了苦头。阿静啊,你不知道,公社的陈主任昨天又托人来说,希望我们阿敏嫁给他儿子陈伟。陈伟这孩子是个满不错的小伙子,前年刚参军。今年就提了干部,听说工资收入每月有五六十元,以后还要多。我们农村里三四个壮劳动力也抵不了他呀!按理说,这门亲事打灯笼也难找哇,人家地位又高,收入又多,以后生活还会发愁么?而且他家离我家又近,以后我帮他们看看家,照顾照顾小孩多方便,走动走动多亲热!
昨天晚上她爸爸叫她应允,可是她却板着面孔一口回绝了,就像是谁要她去地狱受罪似的。问她原因,她说与陈伟从不接触,没有感情,说陈伟的爸爸陈主任是坏人,是贪官污吏,是凶手,等等难听的话说了一大堆。
阿静啊,她这不是胡说么,感情没有,慢慢培养就是了,现在是风气开化了,我们年青那时,结婚前连丈夫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全凭父母亲一句话就出嫁,什么感情不感情,以后不照样生儿育女。感情看不见,摸不着,难道可以当饭吃么?唉,十九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不懂事,我十九岁时,她哥哥都有两岁了。她说宁可一世不嫁人,也不嫁陈伟。这不是胡说么?哪有姑娘在娘家待一世的?
阿静啊,你去劝劝她,叫她起来先吃点饭,她爸爸虽然脾气不好,但都是为她好,天下哪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好的?她自己不想想自己有多好,光端身架给别人难看。她爸爸说是我把她惯坏了。唉,这霸王,害得我好苦啊,真把我气死了。”吴敏的母亲是一个五十余岁的饶舌的人,袁静一问她就唠叨了一大篇。
(五)
这时吴敏的父亲走了进来,他是一个五十开外但身体很强健的精壮汉子。袁静知道他在村子里是一个非常有威信的人,他思想逻辑成熟,办事精明强干,农业活儿样样精通。他大名叫吴四敢,但大家都叫他老敢,表示着某种敬意。他脾气很坏,而且爱喝酒,一喝酒脾气就更坏,一不如意就六亲不认地破口骂人,因此背后有许多人都叫他“酒疯子”。家里没有一个人不怕他的,因此袁静对他也没有好感,但是虽然如此,袁静还是站起来很客气地叫他:“爸爸!”
“啊,阿静来了,好,好,我正要找你呢,坐,坐,不要客气。快坐下来。”老敢也客气地招呼着,接着又转过脸对吴敏的母亲说道:“怎么,她还没有起来?她想威吓谁,你去叫她起来,说阿静也来了,叫她想得通一点,我老敢的话说到做到,一句要当十句听,她再不答应,就叫她滚出去,算我白养她!”
吴敏的母亲出去了。
“爸爸,我想你们是不是不要采取这么急躁的态度,阿敏也许有自己的困难。只要你们耐心协商,阿敏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她决不会任心地坚持错误的。”袁静一方面觉得吴敏母亲的话也有某些道理,一方面又觉得目前的空气太紧张,因而非常委婉地这样说。
“阿静啊,你不知道,”老敢也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向袁静讲起来:“这件事我嘴皮都快磨出血了,一次一次地对她说,反复向她分析利害关系,可她就是听不进去,不肯答应这门婚事,仿佛她是皇帝的女儿。她甚至于比皇帝的女儿还要挑剔。当然,我知道她自己有一个对象在谈,阿静你想必也知道,就是你们那个同学陈如坚么……”他一边说一边抽出一支香烟来,用火点着。
陈如坚的事袁静是知道的,吴敏向她说起过。陈如坚也是她们高中的同班同学,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高才生,他除了各科成绩都优秀外,还拉得一手好小提琴,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为人也正直诚恳,班级里许多女同学都喜欢他。可是袁静对他的看法却流于一般,袁静认为他与吴敏一样,有点书呆子相,理想主义的色彩太浓了,在复杂的社会现实面前往往束手无策。在学校毕业前夕,他向吴敏提出了求爱,吴敏曾与袁静商量,袁静当然不好代她决定什么,只要她自己拿主意。吴敏对陈如坚的印象是好的,但毕竟是终身大事,也不想马上匆忙地决定,到底是否志同道合,看样子是要观察一段时间。
老敢吸了几口烟又把话接下去:“不错,陈如坚确实也是一个满不错的小伙子,我不能说他不好。但是他学校毕业就失了业,当了农民。农民是什么?农民是社会最底层的一群人,农村仅仅比监狱稍好一点,社会上其他各项各业,凡是犯了错误被开除了的人,都是被遣送到农村,强迫劳动的。
而陈如坚,连一个基本农民也算不上,一个不文不武的书呆子。家里只有两间破屋子,她嫁给他,到他家跟他去喝西北风啊?而且陈如坚的舅舅据说还是个国民党员,我们何苦去沾染这种污渍呢,所以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不同意的。”
老敢说着又猛吸了几口烟,又接下去:“唉,为了她,我是气淘得足透了,风言风语耳朵也听得满进满出。学校一回来,人家请她去公社宣传队,开头到还好,陈主任也表扬她,说她工作积极。可是不久她就与人家闹意见,回家不干了。听说是有人追求她。你不同意,就客客气气拒绝么,可是她一付满脸瞧不起人的脸色,弄得人家怪下不来台。这么大的人了,为人处事一点手腕都不会用,无怪人家要说她看不起贫下中农子弟了。当然村子里有几个青年确实并不好,这几个人我也看不中。可是陈伟,公社陈主任的儿子却是百里挑一的好青年,在村子里时就是团支部书记,参军不到三年就升了军官,村子里多少大姑娘想攀这门亲都攀不上。可她却自得其乐,自高自大,陈伟主动给她来信,她不回,陈伟给她寄来照片,她立即退回去。陈主任几次托人来提亲,她都一口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