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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和霞, 还有奶奶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4-04 阅读: 23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01  霞,是琴的同龄小伙伴。她们两家是邻居,她俩的父亲是同事,她俩的母亲走得很近,关系相处得非常融洽。  霞有位很老很老的老奶奶。  琴从有记忆起,

01
   霞,是琴的同龄小伙伴。她们两家是邻居,她俩的父亲是同事,她俩的母亲走得很近,关系相处得非常融洽。
   霞有位很老很老的老奶奶。
   琴从有记忆起,就看到隔壁的奶奶摸索着走路做事,不知她的眼睛是啥年月失明的。
   奶奶嘴里的寥寥几颗残齿,已撑不起深深塌陷的两腮。摆在外面那两颗不完整的门齿,也已挡不住撞进口中的丝丝凉风。所以,奶奶发音时会改变每个词的棱角和形状。
   琴和霞常常围着奶奶,神情专注地听她那一个个独特音阶组合成的小故事。
   琴是个爱幻想又好奇的小丫头,她总想知道奶奶的眼睛为啥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天,她和霞又缠磨奶奶讲故事,奶奶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天天讲,天天听,也不嫌絮烦,咋没个够呢?”
   虽然,奶奶嘴上叨咕着却已把脸转向了两个孩子。
   “今儿,想听点啥?”
   其实,奶奶自己呆着也很寂寞,天天和两个孩子说说话,她心里乐着呢!
   这会儿,琴抢先说出埋在心里很久的话题。
   “想听奶奶讲讲眼睛,”
   “讲眼睛,讲啥眼睛?”
   奶奶疑惑地等着孩子的确切回答。
   “奶奶,想知道你的眼睛为啥看不见我们?”
   “嗨!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奶奶不愿去想它了。”
   “奶奶,奶奶讲讲吧!”
   琴摇晃着奶奶的肩膀。
   “小孩子,讲给你们也听不懂。”
   奶奶抿着凹陷的双唇,摸索中轻轻抚着琴的头。
   “琴娃子,就你好问,跟个机灵鬼儿似的。”
   奶奶拍拍琴的小脸蛋。
   “中,奶奶讲给你们听听。”
   02
   ……说来话长啊!那一年,正赶上拉大兵。全村的青壮年都集中在村公所听征兵动员会。那年月,两伙儿的仗打的可邪乎啦。刀枪火炮的,哪天不死人呀。都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谁愿意去送死啊。所以呀开会归开会,动员归动员,多数人装做闷葫芦,头不抬眼不睁,脑袋扎到裤裆里默不作声。
   可是前边战事吃紧,人要补充不上这仗就没法儿打了。也不知什么人想出的招儿,把村公所的炕烧得滚烫,开会的人坐不了多一会,就烙得晃来晃去。只要谁稍稍挪动一下身子,负责征兵工作的人立马鼓掌欢迎你自愿报名参军。谁敢说不愿意呢?那不成反动派了。
   后来呀,人们就长心眼儿了。开会前,把裤裆里屁股蛋子那疙瘩缝上厚厚的棉垫子。嘿!你魔高一尺,人家道高一丈。等再开会时,有专人不停地填柴烧炕。大风匣拉得呼呼响,热炕烙得人鞠偻暴跳……
   霞她爸就是给拉大兵的拉去队伍的。唉!我怕他回不来,就天天哭啊哭,没多长时间两眼就啥也看不见了。人家都说我一股火上了眼睛得的是火蒙,不管是啥反正是瞎了。
   奶奶讲述的故事。琴和霞虽懵懵懂懂却意犹未尽。
   琴抬头看着奶奶。
   “那后来呢?”
   “啥个后来?”
   奶奶反问面前的琴娃子。
   “就是霞她爸的后来。”
   故事听到这里,琴晓得奶奶的眼睛是为霞她爸哭瞎的,至于什么炕啊、兵啊、仗啊,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她听的似懂非懂,也没觉得有多么好听、有多么好玩儿。眼下,她只想知道故事另一个角儿的命运,就是霞她爸的后来。
   说起霞她爸,奶奶笑了。
   “霞她爸命大,啥事儿没有。仗打完就平平安安回来了。拉他大兵那伙儿赢了,人家还给他个官做。想想我就后悔,一双好生生的眼睛,楞是把它哭瞎了。嗨!瞎就瞎吧,霞他爸好好的就行。”
  
   03
   过年了。过的哪个年?琴不懂。反正不是穿新衣带新帽的大年,那一定是腊月二十三家家吃饺子的小年了。
   琴记得,那个小年的第二天一大早。她爬出被窝,头不梳脸不洗就跑去找霞玩儿。恰赶人家吃早饭,霞她妈端上半碗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显然是头一天剩下的美味。琴坐在靠窗的小凳儿上等霞,这时,霞她妈默不作声地把碗里的饺子分给两个孩子,唯独没有瞎奶奶的份。霞看看碗里的几只饺子,又看看妈,端碗欲把它拨给奶奶。霞她妈赶忙用筷子按住霞的碗并狠狠瞪了她一眼。霞转眼看看琴,低下头,默默吃下碗里的几只饺子,便下炕穿鞋拉着琴的手出去了。
   霞她妈的话随之追出门外。
   “吃饱了吗?”
   霞没言语,琴看霞的眼里湿了。
   04
   五岁那年,琴上幼儿园了。
   从那时起,琴不在和霞一起玩儿了,也不再去霞家听奶奶讲故事了。直到一天早晨琴刚要吃饭,霞突然来了,她两眼红红的肿肿的。
   琴忙拉起霞的小手。
   “咋了?谁欺负你了?”
   霞摇摇头。
   “没有。”
   “那咋哭成这儿样了?”
   霞的眼泪泉涌以的又流了出来,她抽抽嗒嗒地紧紧攥着琴的小手。
   “琴,今天不去幼儿园了,行吗?”
   “为啥呀?”
   “我家要走了。”
   “去哪?”
   “回农村老家。”
   “回农村老家干啥?”
   “爸说不能在城里吃闲饭,妈说是爸外边有人了,不要我们了。”
   “外边有啥人,非得让你们走?”
   “妈哭着和奶奶说是爸班上那个姓任的女人,反正我也说不好是咋回事儿。”
   “那奶奶呢?”
   “奶奶也跟我们一起走。”
   霞的家聚了好多人,多半是邻居的姨娘婶子。琴和霞的母亲手拉手哭得很伤心,有着那种生死别离的感觉。
   霞她妈久久不放开攥紧的手哽咽着。
   “大嫂,这一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时侯了。我真舍不得你和这些老邻旧居啊!”
   琴她妈两眼扑漱漱地流泪,一时间找不出更恰当的话慰抚霞她妈。
   霞走了,奶奶也走了,除了霞她爸全家都走了。陡然间,琴的心留下一片空白。一段日子里,琴幻想有一天霞回来了,奶奶也回来了,她们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直到霞住过的房子又搬进了一户人家,琴才感到霞不会再回来了。曾一度黯伤无语,琴很失落。
   05
   霞她爸出事了。
   被姓任那女人伙同丈夫打伤了,而且伤的很重。
   那晚,任姓女人约霞她爸去家欢欲。他像往常一样,天刚刚擦黑儿,就迫不及待地来到这女人家。
   “先脱吧,我去舀盆热水,你好好洗洗那疙瘩再上炕。”
   他毫无顾忌且习惯性地脱了个精光。这时,躲在厨房水缸后的男人冲进里屋,抡起镐把就将他往死里打。接着,这女人把准备好的半盆白灰全部泼在他脸上。一顿暴打之后,他又被这夫妇二人用准备好的麻绳儿捆了个结结实实,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被人连拖带拽,围绕广场毛泽东铜像示众三圈。
   这个爆炸性丑闻立时传遍小城。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农村老家。奶奶一股火过世了,霞她妈的肺病临近晚期,大口大口咳血,人已病入膏肓。霞她爸住进医院后,家人没能回来看他……
   在接受警方的调查中,霞他爸向组织说清了与任姓女人通奸的龌龊行为。同时交待了利用职权以救济困难职工为由,为任姓女人获取工会救济款千余元的违纪事实。千元,这是那个年代一个不得了的数额,霞他爸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06
   当琴和霞再次相见,她们都已走过而立之年。
   霞她爸退休第二年,突发中风瘫痪。霞回到阔别三十年的小城,接父亲回乡养病。
   父女已有十几年没见面了。病榻上,父亲苍老的面容让霞感到一种莫名的恻隐;如同对一个可怜兮兮陌路人的恻隐。父亲愧疚的一丝苦笑,凝冻在挤满褶皱的脸上,霞透过他复杂的表情,窥测出了父亲心底卷起那绵长的感叹。
   三十年,往昔小城已然面目全非。现代符号抹掉了旧巷的痕迹,老屋也早已被现代文明的钢混森林踩平。
   几经探询,霞找到了幼年的小伙伴儿琴。当两双女人的手紧紧相握,仿佛瞬间握住了离别三十年的全部内容,也涵括了幼年两双小手的相牵。
   她们几乎异口同声。
   “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
   她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自答。
   琴模糊的泪眼抚着霞,面前的霞分明是位纯粹的农妇。胖胖的身材,一脸健康色。说起话来高声大嗓,举手投足掷地有声。幼年那个乖巧胆怯的霞,消逝的无影无踪。
   自那次分手,琴没再见过幼年的伙伴儿---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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