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传奇

那一年秋天，我爷爷从土匪刘玉堂的队伍里回来，两手空空灰头土脸的，什么财也没发成，什么雄心壮志也没了，而家里已经穷得是叮叮当当响了。
　　 我爷爷是家里的独生子，从小娇贵，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三个妹妹，众星捧月一般地呵护着长大，虽然比不上大观园中的怡红公子贾宝玉，但是普通庄户人稼所应有的宠爱和骄惯，他基本上也都享受到了。从小到大，我爷爷基本上不用操家里的什么心，连正经的庄稼活儿都很少干，他只要活好自己就行了。
　　 后来土匪刘玉堂的队伍来到了杜杨街，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洋枪洋炮，大模大样的要吃要喝，要多神气有多神。把我爷爷羡慕得直啜牙花子，当时脑子一热就加入了队伍，从此天南地北闯荡起来，三五个月也捎不回来一封家信。
　　 时光荏苒啊，等到他再次回到杜杨街时，家里已经被染上大烟瘾的父亲败落得一塌糊涂了。当年热热呵呵的姐姐妹妹一个个远嫁他乡，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老娘和一个童养媳。
　　 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从来不知道发愁的我爷爷心绪茫然，终于开始坐在村口的寨墙上发起愁来了。
　　 这天傍晚时分，天寒地瘦，四野清寂，秋风萧瑟，残阳如血。我爷爷正百无聊赖，忽然看见远处的大道上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人，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儿，慢慢蠕动着，渐行渐近……等终于来到近前时，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位客商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嚯，这匹马，好大一匹马！真是好马呀。只是这马瘦得有些邪乎，没精打彩的，脖子上的鬃发细长而干枯，眼珠子鼓突突的黯淡无光，腹部的肋骨根根毕现，四肢伶丁细如竹竿，似乎一阵风就能刮散架了。
　　 我爷爷腾地跳下寨墙，迎上去问，老哥，打哪儿来呀？
　　 那客商是个胖子，面白如玉，嘴唇上有几根细疏的胡子胡乱摆动着，与他的瘦马恰恰形成鲜明对照。大约是赶了老半天的路，正疲惫不堪，这会儿见了我爷爷，跟见了大救星一样，上前一把拉住我爷爷的手说，大兄弟，我这匹马快不行了，听兽医说公鸡血能治它这种病，你能不能给我找只大公鸡来给治治。
　　 其实我爷爷在刘玉堂的队伍里混得并不如意，因为天生的胆小怕死，每逢打仗他总是往后躲，常常遭人嘲笑，分东西时总是没有他的份儿。后来只能沦落为专门给刘玉堂喂马的马夫。刘玉堂的队伍被政府军打散后，他就偷偷跑了回来。这会儿一看见马他就觉得格外亲切，当时想也没想就说，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抓个鸡来。转回头腾腾径直跑回到自己家里，把他老娘养的一只大公鸡抓起来就往外走。
　　 老娘不明白他要干什么，颠着小脚跌跌撞撞一路追到大门口说，成，你逮那公鸡弄啥哩？那是留给你媳妇坐月子吃的呀。
　　 我爷爷根本就没有把他媳妇放在心上，头也不回地来到村口，拧着鸡脖子一刀下去就把鸡头给剁了，然后倒提双腿哗啦啦接了一大碗的热气腾腾鸡血，咕嘟咕嘟全给那匹马灌了下去。
　　 两个人把马小心翼翼地牵进村口的祠堂院里，眼巴巴地整整守了一夜，可是那匹马还是死掉了。
　　 商人万念俱灰地说，唉兄弟呀，劳你费心了。我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这匹死马就留给你吧。说完他就独自赶路去了。
　　 这就是一只公鸡换一匹马的故事。
　　 我爷爷面对着那匹死马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灵机一动，回村叫来一个同村的伙伴，就在那祠堂院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抱来柴禾轰轰烈烈地烧起来，然后兴致勃勃地剥了马皮，把肉一块一块地剔出来放到锅里煮起来。这手艺还是他当年在刘玉堂的队伍里当马夫学来的呢。
　　 从那以后，我爷爷就在杜杨街的集市上做起了卖牛马驴肉的生意，红红火火地经营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