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第一次见你，是部运会的前一天，我被部长抓去扛旗。在跑道上百无聊赖苦苦等候的时候，看见了正在训练的你。准确的说，第一眼看见的，是你腿上的伤痕，很深的三道血印；第二眼，便看见了你的眼睛，干净，深邃，像个孩子。阳光迎面打在你的脸上，你微微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明明灭灭。400米的跑道，你一圈一圈的跑着，近了又远，远了又近，不知疲倦。
　　 第二天的运动会，我在主席台侧面忙的不可开交，毫无意外地，看见了一次次上台领奖的你。于是，我知道了，地理食品联队。好吧，那个几乎包揽了所有奖项的逆天联队！！！忙到下午刚结束的时候，干旱了两个多月的西安，竟突然轰隆隆的打起响雷，雨点一滴滴砸落下来，越来越大。呵呵，其实，我想说，那个，下的，是泥点子吧。指导老师惜器材如命，夺过大喇叭吼道：“所有工作人员，所有离主席台近的男生留下搬器材。”呵呵，这样的命令，真真是淋漓尽致的发挥了女生当男生使，男生当牲口使的学生会最高精神！于是，1米85的你成了无辜观众中的头号牺牲者。看着身边所有人一片混乱，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突然看到遮盖音响的塑料纸被风吹起一角，我急急走过去拉下来。然后，一把伞遮了过来，我抬头，是你。看到你一脸窘迫伤脑筋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谁让你是那么多男生中唯一一个举着伞又是唯一一个和我一样茫然不知所措的？！好容易抢险完毕，你依旧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后来我想，如果当时伞下没有我，你一定情愿淋雨到感冒，也不要在一群光着脑袋的人中撑着伞，至少不会像当时那样奇葩。无奈，雨越下越大，我皱皱眉头，转过身，和你说了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那个，同学，你住哪？麻烦能送我到宿舍吗？雨太大了，不好意思哈。”我看着你好看的眉毛极不自然的扭动，强忍住好笑问道。你住篮球场对面，我在女生院，到了你楼下，你很无所谓的把伞递给我，然后留下了你的电话，上楼而去。我握着温热的伞柄走在回去的路上，头顶雷声阵阵，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依然是那个怕雷雨天的孩子。
　　 运动会的第二天，是周四，上语文课，我发短信给你，约你在图书馆门口还你伞。还没下课，便接到部长临时值班的通知，⊙﹏⊙b汗，这样狗血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彻底无语。于是只好又发短信告诉你我临时有事，你回说没事，等有空了再说，我只好一再的说着对不起。第三天，周五，不用值班的日子。下午没课，想想，还是发了短信给你，在食堂门口，想顺便请你吃饭道歉，你还真不客气的满口答应了。可是……真的很狗血，还没下楼，高中同学打来电话，说到我们学校门口了，找不到路，饿的要死，让我务必马上立刻出现，于是……我义无返顾奋不顾身的出现在高中哥们面前，和他们吃好喝好玩好后，才突然想起你这档事。⊙﹏⊙b汗又是一遍又一遍的道歉，你依然回说不急，等我忙完有空再说。第四天，周六，终于再三确认没事后，打电话给你，你在篮球场，听着篮球落地的声音，我一下来了兴致，飞奔而去，结果……是看见你了，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记忆力有缺陷，一个不小心的小激动，竟然把最重要的东西忘了。你看到我，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阳光无害。后来当我终于反应过来忘了什么的时候，才明白，那个笑容，绝对富含各种添加剂，离绿色有机的标准，差了好远好远。你一定在默默腹黑吧：“奇葩，呵呵。”
　　 告诉你原因后，你笑笑，扔来手上的篮球说：“没事，一起玩吧。”我摇摇头：“只是喜欢，不怎么会打。”你依旧笑着：“没事，我教你吧。”说完，开始运球，起跳，标准的投篮。
　　 “就这样，随便扔出去，砸到篮板上白色的框，它就会自己滚进去，很简单的。试试？”我接过来，双手抱球，踌躇良久，用了好大的劲，扔出去，刷筐而入。篮球入筐的那一霎，我听见“唰”的一声，才终于明白，篮球，对于你，对于他，对于所有的男生，意味着什么。你在一旁很耐心的说着怎样运球，怎样三步上篮，怎样反身跳投，怎样扣篮……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突然，被你大力投出去的球碰到篮板反弹了回来，直直砸在了正在发呆的我的脸上。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被一股好大的力推着向后退去。时间仿佛粘滞了，好久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是钻心的痛，眼泪瞬时喷涌而出。我蹲下身子，痛得张不开口，四周只有自己的耳鸣声。好半天，才听见远远地你的声音：“没事吧？”我慢慢睁开眼睛，用手抹了抹脸，满手的鼻血。“流血了。”我强忍住哭，一字字的说。
　　 “你……有纸吗？”你好像愣住了，木木的问。我摇摇头，瞬间便觉得脑袋好晕好重，重新坐回地上，闭上了眼睛。好久，似乎你走掉了又回来，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接过，擦脸的时候，才发现眼镜碎掉了散落在地上，轻轻碰鼻梁，似乎听见了骨头“咔咔”的声音。不知道我在地上坐了多久，终于，我爬了起来，很勉强的冲你笑笑，现在想想，那个笑，应该很吓人吧。半晕半醒的，我回到宿舍，倒头便睡了过去，后来听舍友说，我当时的样子，差不多是现实版的孤岛惊魂了。
　　 还好，去校医院检查，骨头没断，只是，我顶着一双乌黑的像熊猫一样的眼睛和肿的像猪头一样的脸半个月，吓倒了师大无数花容月貌的妹纸。
　　 不得不说，我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傻孩子，半个月后，我再次出现在篮球场，看你打完球后，你请我吃饭赔罪。你要吃烤肉，于是各种百度地图各种谷歌地图后，呵呵，我有了一个伟大的发现，原来，世上的路痴不只我一个。好容易一路公交加地铁后，找到了地方。
　　 “这可是我第一次请女生吃饭啊，吃好喝好啊。”
　　 “当然了，上次被你打了还没恢复，又上了一周的课啊，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觉得人生幸福啊。”吃货的格调，貌似你也很赞同的样子。你兴致很高，开始给我讲你们云南昆明的孩子。夜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日子，流星划过天空默默许愿的场景，还有漫天的矢车菊，四季长青的花花草草，曾经一起打球的哥们……“什么时候有空了请你吃正宗的云南菜去。”
　　 “过桥米线？”我脱口而出，就又看见了你那两条纠结在一起的眉毛。
　　 偶尔一起打球，偶尔一起出去吃西安有名的不有名的小吃，偶尔在扣扣上聊聊，大学的第一个好哥们，陪我走过的那些无聊又令人怀念的日子。两个孩子在初夏夜晚的微风中，走走停停。
　　 那天从小寨吃完火锅回来，坐在地铁上你的对面，心血来潮的发短信给你：“孩子，从这个角度看，你蛮帅的埃。”你正在闭目养神，手机震动，你掏出来看了看，笑笑，回过来一句：“该下车了。”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我知道了你和她的故事。“我追了她三年啊，高中三年。开始的时候也没什么，她也不是很特别的女生，只是关系很好。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她是那种很用功的女生，高中三年，她都不用手机不上网。她说怕影响学习，所以一直没有答应我。”你仰着头看着天空，一脸幸福的样子，有风轻轻吹过你的头发，昏黄的路灯下你的影子，便摇摇曳曳，长了又短了，短了又长了。“她是个傻孩子，每一次下雨，都不知道带伞，所以，三年了，任何时候，我的包里，都有一把伞。每周末她回家了，我就给她打电话，陪她聊很久很久。我家里现在还有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全是三年里我和她写的纸条，满满一袋子。高三的时候她生日，我想了很久，送了kappa的一件衣服给她，300多啊，心疼死我了。那件衣服，我只见她穿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再也没穿过。”你轻轻地笑了。我抬头看你，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健谈。“为什么不在一起呢？”我轻声问道。你笑着摇了摇头：“高考填志愿，我打电话给她，她说，家人想让她留在云南，可是……我的成绩。后来我就随便填了一个，误打误撞的来到了师大啊。她说，她永远也不敢想象，我牵着别的女生的样子……”第一次发现，从会展中心到学校门口，距离那么长。
　　 新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便有孩纸发说说：“这学期的任务，主要分为三个方面，坐等清明、迎接五一、期待暑假，望同学们务必提高警惕，保质保量完成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和你一起清明去骊山、五一去未央湖烤肉，偶尔小火锅加肯德基，吃吃玩玩一学期后，暑假到了。
　　 我在家各种好吃的各种好玩的，见了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以及各种同学却独独除了他，偶尔发发消息发发吃饭的图片诱惑诱惑你，看你在遥远的云南抓狂的样子开心一笑，日子像握在手心里的沙，丝丝缕缕般流过。偶尔有天看你在线，问你在玩什么，好长时间后，你回：“我昨天见到她了。”我开心的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在一起。你却回了一句“老子不要了还不行吗？”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骂人，当时我正坐在大巴车上，车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晃的我一阵恶心。“有本事别在这里嚷嚷，有本事你去告诉她啊，在我面前叫个毛线。”
　　 “我就是没本事怎么了？我说了我不要了啊，我不要了还不行吗？”反反复复，你只有这句话，大巴颠簸的厉害，我关了手机，蜷在座位上，恶心不止。晚上回到家，看到你把扣扣签名改成了：“每次我和你说话，只有两个字：在？拜。”，你在线，却一直不怎么说话，我只好陪着你，不知道怎么劝你，只是一直和你听着一样的歌，到很晚很晚。
　　 暑假结束的时候，回到学校，又看见了你。依然是那个阳光帅气，眉目清澈的孩子。第一天还没开始上课，晚上你难得大方的说请我出去玩。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大唐芙蓉园的人特别多。广播里说：“请各位朋友管理好自己的财务，照看好自己的小……”你低下头看看我，笑着说：“听见没，照顾好自己的小孩。孩子，别再傻傻的找不到路啊。”说完，拉起了我的手。路痴的孩子，过马路时，永远都是跟在大叔叔后面的那一个。我喜欢的，一直是岭南派的园林小景，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惊梦游园。对于西安这样气势恢宏的六朝古都，一直都承受不了那巨大的气场。我想，千百年来，那些古老的青石板上，留下的双双相依偎的足迹，才是人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吧。走走停停，我在心里默默说道：“无聊的人，有什么好玩的，都是假的。”你却兴致很高，拖着我四处游荡，开心得像个孩子。园中心的湖，晚上的时候入口是被封住的，我拉着你偷偷溜了进去，近处远处的霓虹，还有西安不常有的那一轮模模糊糊的月亮，倒映在水中，有夏风吹过，微微漾漾。一直觉得，水，才是所有美丽的灵魂，灵动，温婉。我慢慢走到湖边，开玩笑把脚伸了出去，你笑着说小心，却毫无征兆的从背后抱紧了我，然后摇动着我的身子把我往水里推。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有些怕，我急忙转向岸边，不经意的，你吻上了我的额头。越来越多的人溜了进来，看守入口的警卫叔叔嚷道：“里面的人都出来啦，晚上那里很危险的。”我低了头，拉着你跑了出去。
　　 回到学校，你送我到楼下。你说：“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从部运会前一天看见你的时候开始。”我笑笑，转身走掉了。
　　 新学期，是大二了。学校里各种学弟学妹各种小绿人。刚开学的第一周，便被满满的课压得半死。好容易周末，你打电话约我吃饭，学校对面新开的小店，味道不错。我承认，我是一个健忘的孩子，何况很多事，本来就不应该记的。整晚，你都很沉默，却吃得很多，谁让是你请客我买单呢。吃完饭回到寝室，看见你在线。“明天是她的生日。”“哦？给她打电话啊，这么好的机会。”“下午打过了，”“什么情况啊？有什么新的进展？”“和她聊了很多，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坚信，我爱的人，在云大。她是我这一生，唯一最爱的一个人。不管她最后和谁在一起，她都是我最爱的人。”“兄弟，坚持下去，你们还很多机会的。”
　　
　　 夜深了，随便抓了一本书，是纳兰的词选。开篇一首，是《木兰花令》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若，只如初见，多好。没有在最初的时光遇见你，没有在她之前遇见你，那么，还不如，只是初见。初见，便再也不见。留得下的，留不下的，也只是那一霎的心动，再无其它。若如初见，哪来的纠纠葛葛，悲悲喜喜。秋风画扇，如果没有那一丝愁怅，便也会如金风玉露一相逢般，胜却人间无数吧。有的人，不需要等待，他也永远属于你，有的人，即使等待千年，他也不会属于你，只能无奈的说一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无论你和谁一起变老，记住我曾爱你很牢，不变的心跳”故人，那个曾经对你说过这样的诺言的人，何须迟疑？易变的，只是景；难变的，是爱你的心。那一年，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那一年，马嵬坡下，洒下太多殇。以至于千年之后，在这样的夜，我依然可以隐隐听见，你唱的那一首悲歌，穿越千年，余音袅袅。若，只如初见，多好。他，仍是他的旷世明主，佳丽三千，爱妃无数；她，仍做她的绝代佳人，倾国倾城，现世安稳。你是大唐盛世的天子，我是邻家巧笑的莫愁，江山美人两不侵。虽没有连枝愿，亦没有薄幸郎。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你，第一眼看见你，就看到你的眼睛，和他的一样，那么美，像个孩子。就像你一直不曾告诉我，你一直深深爱着的，只有她一个，而我，不过只是一个你喜欢的人罢了。我想，她，应该很幸福吧。
　　 夏天就要过去了，夏风吹过，带走了所有的故事。我终于懂了，喜欢一个人，就如同欣喜于一朵花的盛放，你想着把它摘下来，插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在阳光下，看到它开，亦看到它谢，然后扔进垃圾桶里，留不下一丝余香。而爱一个人，是用自己的全部，去呵护，去为它遮风挡雨，披星戴月的为它浇水施肥，耐心等待它迎着朝阳盛开的那一天，无比虔诚，无比膜拜，那是最美的盛放，在心中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