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存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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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瓦石峪,这个地处辽西北的小山沟,极小,方圆不足一垧地。近一个世纪前,这里罕无人迹。在区域性的地图版块上,找不到它的标识。县志更没有它的记载,乡志也没
序
瓦石峪,这个地处辽西北的小山沟,极小,方圆不足一垧地。近一个世纪前,这里罕无人迹。在区域性的地图版块上,找不到它的标识。县志更没有它的记载,乡志也没留下它的痕迹。它远离村镇,远离喧嚣。它的土地没被日本侵略者践踏,它的山水没遭日本侵略者蹂躏。那儿,流动的空气都能嗅出尊严的味道。
关昶喜和儿子——福顺,藏身这清幽清静的小山沟,领略这方山水的圣洁,“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他们仿佛走进了世外桃园。
在那里,第一座窝棚为他们遮风挡雨,第一把野菜为他们拂去饥饿,第一捧溪水为他们滋润心田,第一缕晨光为他们送来温暖。
瓦石峪是父子俩新生活的起点。他们在那儿耕耘,在那儿创业。那儿的每一间石屋都浸透了他们的汗水,那儿的每一寸土地都印下了他们的足迹。
一
昶喜和顺子父子俩怎么会来到这里生存呢?这还得从一九三三年说起。那时他们住在东北长白山脉角下的朴家庄。
延绵的长白山,奔流的松江水,广袤的大森林,肥沃的黑土地,养育着这里的华夏儿女。
依托在长白山脉角下的朴家庄,是鲜、汉、满、蒙多个民族杂居的小村落。鲜族村民居多,其它几个民族的村民多是外来户。虽然栖居在这里的人们种族各异,大家却生活得和和睦睦。乡里乡情,其乐融融。
忽然一天,战争破坏了这里安然平静的日子。
“日本鬼子来啦!日本鬼子来啦!快跑啊!哎!关大伯,快…快跑吧!顺子哥快…快点呀!”
二娃子看见远处扛着镢头正向田间走去的关昶喜和福顺爷俩,他顾不得山坡上吃草的两头耕牛,小手不停地挥动着那根赶牛的青柳条,气喘吁吁地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拚命向村里跑。
小鬼子要进村儿的消息很快传开,阵阵骚乱打破小村的平静。腿脚麻利的青壮年携妻带子逃进山里,藏身洞穴。年迈病弱的老人和留下守侯他们的家人,躲在门窗紧闭的茅屋,战战兢兢地窥听外面的动静,心里像揣着一只即刻点燃的“二踢脚”,感到时时都有被捣碎的危险。
年过四十的关昶喜,虽然年纪不老,但风湿引发的腰病腿疾已有些年头了。尽管有儿子福顺的搀携,还是没跑多会儿,两腿便不听使唤,酸疼无力,举步维艰。他们停下脚步,远远望见,插着小膏药旗的三辆挎斗摩托车开道,长长一队日本兵紧随其后,直逼小村而来。
进村的路被日本兵卡死了。昶喜心急如焚,惦记着重病在炕的婆娘和家里的三个娃子。他咬牙忍痛,和儿子绕道进村。当顺子扶爹爹翻墙进院,爷俩儿蹑手蹑脚走进房门大开的堂屋,眼前的情形让他们惊呆了。
福顺妈胸口一片殷红,她双目圆睁,门齿咬唇,身子直挺挺地斜在炕边。大女儿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上身平躺在炕沿这边,两腿顺着炕墙垂向地面。血,像一砣紫红色果冻,颤动在女儿的脚下。两个小儿子倒在地上的血泊里,哥俩的小手紧紧攥在一起。缸和瓦盆还有饭碗的碎片随处可见,满屋一片血腥,一片狼藉。
两个正在翻箱倒柜的日本兵,躬着腰只顾用枪托和刺刀乱砸乱戳。从他们身后能看见脑袋顶着的大半个钢盔,因为他们的背驮成一条丘陵似曲线,还因为他们钢盔里边垂下的布帘儿太长,把脑袋和后颈的界线掩盖了。他俩颈部以上的行头即遮挡了视野,又影响了听力,加之他们找不到所需的粮食,全身心地可着劲地暴虐这些不会开口的家什物件,根本没发现进屋的顺子父子俩。
昶喜顿时怒发冲冠,血往上涌,顺子更像一头愤怒的雄狮,爷俩抡起镢头向小鬼子的后颈狠狠刨去,两个恶魔应声倒下,头上钢盔像只缺气瘪陷的皮球,左右摇摆地滚落到墙角,两个像死猪一样的身体,在地上拱扯两下不动了。顺子爷俩目睹亲人被害的惨状,又发疯似的拿着镢头在两个日本兵头上猛砸猛捣,直到小鬼子的头被碓戳得血肉模糊,脑浆涂地,面目全非,才回过神来扑向遇害的亲人。
昶喜紧紧抱着闺女和两个小儿子,顺子紧紧抱着娘。他们就那么呆呆地怔怔地对视,已然没有一滴眼泪。仿佛仇恨的烈焰把他们溶化了,痛苦的泪也被烘干了。
外面传来小鬼子叽哩哇啦的吼叫声,时而夹杂着孩子被捂住嘴巴那微弱的哭声,还有鸡飞狗跳那乱哄哄的杂沓声。所有的声音从他们的耳鼓穿进去,又穿出来。眼前的情形变成了湮没一切的声音,湮没一切的声音又变成了眼前的情形。
昶喜和儿子把亲人轻轻托起,小心翼翼地排放在炕上,就像每天夜晚一家人睡在炕上的情形,闺女躺在娘的一边,两个小儿子躺在娘的另一边。昶喜好像害怕惊醒他们母子,轻轻为他们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慢慢起身,极沉重,极肃穆地环视这个曾经充满亲情,充满温馨的家,视线的终点又回归在炕上离他们而去的亲人身上。爷俩扑嗵一声跪在亲人面前,悲痛欲绝。
“孩儿他娘,我和顺子为你和孩子们报仇雪恨了,你们可以暝目了,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顺子再也抑制不住悲愤的泪,跪扑在娘身上,心如刀绞。
“娘!娘呀,走好。你走好啊!”
他又跪匍姐姐身边,攥着她那双僵硬的手。
“姐,你要照顾好娘和两个小弟。别忘了常给我和爹托梦,千万别忘了啊!”
“他娘,你带孩子们先走一步,等我把咱儿顺子安排好就去陪你,一路走好啊。”
顺子伏在两个小弟身上,颤抖的手抚着那两张惨白的小脸。
“小弟,你俩一早儿就嚷嚷跟哥下地逮蚂蚱,哥没带上你们,结果你俩永远离开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你们和姐还有娘,让哥揪心掏肺地疼,哥真想陪你们去,可剩下咱爹一个人,谁照顾他呢。哥不能陪你们去,你俩跟着姐和娘,一路走好。”
昶喜拽起伏在亲人身上恸哭的顺子,让他搭手挪开炕柜,掀起席子,抠出两块活动的炕坯,便露出一小块不过火的死炕洞。昶喜从里面捧出一只瓷坛,揭开盖,伸手拎出个沉甸甸的布袋,显然里边盛的是银元。
昶喜揣好布袋,把一瓶灯油泼洒在灶边的柈子堆上,划着一根洋火扔在上边,拉起顺子冲出房门。
看着火光冲天的家,他和儿子翻过院墙,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叩首地远走他乡。
二
关昶喜几乎倾其囊中所有,置下了这个没有名份的小山沟和延伸向沟外土石参半,一片荒芜的山地。
父子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后,他们有了垦荒造田的山地;两年后,他们从窝棚般进了干打垒的小屋。八年后,昶喜和儿子用生命释放出的能量,拚出了近百亩山地,又用平整山地挖出的片状瓦石,彻筑了三十多间石屋。他和儿子像两架水磨,转动起来就再也停不住。
昶喜时常在晚饭后,从柜底取出地契和房契,一边喝着酽酽的浓茶,一边捧在手上细细地端祥。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点数钞票。昶喜抚摸着它,它也抚摸着昶喜。仿佛一天积淀的倦意便在这里消融,而那种兴奋和激动,那种满足和幸福,却像丝丝春雨在不断灌溉他的心田。
每隔三、两月,昶喜就挑着自家的农副产品,去镇上换些盐巴、灯油等日用品。在这来来去去的交往中,他结识了一些朋友。不久,一位交情颇深的好友——田玉春老哥做媒,为顺子提了桩亲事。
初秋的一个清晨,太阳漠然的神气遥遥笼罩着小山沟。秋韵的惬意伴随昶喜的好心绪,加快了他的脚步。他盘算着今儿个若能把顺子的亲事定下来,秋末就把婚事办了。脑子想着,心里筹划着,不知不觉走出了几十里山路。远远望去,小镇的笼廓已呈现在视野里。昶喜把担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活动活动筋骨,随手拉下搭在颈子上的家织布白手巾,擦擦额头上的汗,又挑着担子向小镇东头玉春老哥家走去。
昶喜愈接近镇子,愈感觉它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儿。
整个镇子从东到西不过一里长的小街,以往的这个时辰,临街店铺已是幡幌招摇,开门迎客。像昶喜这样兜售自家农货的人,也赶早蹲在街边,冲着来往过客高声叫卖。镇西头那家铁匠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悠远而绵长,它不知疲倦地老生常谈那不变的节奏。镇子虽小,却热闹非凡。
而此时眼前的小镇,平静得让人心慌。店铺窗门匣板紧闭,空旷的小街未见行人,不甘寂寞的铁匠炉也鸦雀无声。
迟疑间,昶喜决计还是到玉春老哥家,再一探究竟。
平常玉春家的门是虚掩着。当推开院门,趴在墙旮旯被铁链拴着的大黑狗会一跃而起,拚命狂吠,以示它看家护院的责任感。听到狗咬,主人便走出房门,吆喝住大黑,把来人迎进堂屋。可这会儿,玉春家的门拴得紧紧的,里面好像还顶着木杠,推一下文丝不动。窗子也拉着布帘,挡得严丝合缝,屋里的情形,什么也看不见。起初,昶喜敲门的动静还挺温和,却没见反应,甚至大黑都不吠一声。
昶喜加大敲击力度。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他几乎是砸而不是在敲。
忽然,他隐约听见大黑在哼哼,断定里边一定有人。昶喜附耳细听,果然里边传来房门的开启声和走向院门的脚步声。
“谁呀?”
隔着厚重的黑漆木门,传来玉春沙哑的嗓音。
“是我。玉春老哥,是顺子他爹呀。”
“天呀!你咋敢这时侯来?”
说话间,玉春已打开大门。
昶喜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忙不迭声地问玉春:
“镇上出啥事儿了?”
昶喜的另一只脚刚拿进门槛,玉春急忙栓上门,顶上木杠。
“兄弟还没听说吗?日本兵快进来了,这消停日子该过到头儿了。”
一听到日本鬼子,昶喜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咬牙切齿地蹦出一串狠话:
“狗日的小鬼子,活剥了他们的皮,点了他们的天灯,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昶喜的情绪有些激动,他重重地把担子往地上一蹾。玉春瞅瞅敷衍筐底的农货,笑了。
“兄弟今儿个不像是单单卖农货出山,是为大侄儿顺子的亲事儿而来吧?”
“那是,那是。”
昶喜连连回答玉春老哥。
玉春把小饭桌从炕稍墙边,挪到靠炕沿的中间处,和昶喜相对而坐。
玉春老伴端上一壶热茶。
“大兄弟,这秋天晌午的太阳更毒,晒在身上都能灼伤一层皮。先喝口茶解解暑。你慢用,我就去给你们哥俩做饭。”
说话间,玉春老伴摘下墙上挂的围裙,走去厨房。
玉春端起紫砂茶碗,对着冒气的热茶微微摇头吹了两下,接着呷一小口轻轻放下,瞅着昶喜。
“大兄弟,玉芬这闺女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玉春说到“我们”时,抬头透过墙壁的油灯孔,看一眼灶间的老伴,接自己话茬继续说:
“这闺女模样俊,不但本份、懂事,还做得一手好活计。谁家娶了这样的媳妇,那真是谁家的造化。”
这会儿,昶喜似乎找不出最好的语言表达心际,满脸充溢着对玉春的感激和对儿子婚事的祈盼。
玉春沉吟片刻,递过一个确定或不很确定的眼神。
“按说呢,时下兵慌马乱的,家里养个大姑娘,万一遭遇点什么事儿,还不如早点嫁过去,住进山里更让家人安心。”
“那就有劳老哥费心了。”
“见外了不是,咱哥俩还客气啥。一会儿,吃完饭一起过去,没啥说道就定下来,抓紧把婚事办了。”
福顺和玉芬结婚了。
他俩是在日本兵进小镇的头两天完婚的。结婚仪式异常地简单,昶喜请来玉春证婚,又邀请玉芬的几位近亲,总共不过十几人。一桌酒菜被消灭掉,就算完成了福顺和玉芬的人生大事。
自打玉芬过门,家里的变化时刻在悄然发生。被褥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裤补钉缝得细密边致,屋里屋外拾掇得利利索索。饭莱和温开水早早送到田间地头,爷俩再不用顶着晌午的日头回家吃口剩饭。眼前的一切,让顺子和爹重温了家的美好。
当昶喜迎来孙儿——壮壮的第一声啼哭,他不禁百感交集,含笑挥泪。他要告诉天国里的老伴,我们有孙子了,我们有后人了。
顺子走到玉芬身边,伸手欲抱起襁褓中的儿子,接生婆婆一把挡住他。笑着说:
“一双又粗又糙抡镢头的手,咋敢抱这么小的婴儿,不怕给孩子闪了腰。看看得了,先饱饱眼福,往后有你抱的。”
顺子的脖颈伸向玉芬和孩子,眼睛像铆在娘俩身上,久久不移。看着玉芬虚弱中的那份满足和温存,顺子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富有的人。甚至他虔诚地感谢上苍,虽然没赐给他财富,而是让他得到了一个玉芬,得到了一份令人哽咽的真情。
三
日本侵略者疯狂掠夺东北的煤炭资源,他们以抓捕共党名义,在城乡各地肆意抓捕男性青壮年,送进煤矿做苦役。人们为躲避灾难,纷纷携亲人逃离家园。
“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
这天,下午的阳光还热辣辣晒人,临近傍晚,西边天空却忽然阴上来。不多时,整个天空像罩了层灰色面纱,黯黯的。瞬间大风骤起,看样子要有一场大雨降临。昶喜和顺子爷俩刚要收工,远远望见三个人像逐波的浮萍无着无根,似由风的外力推涌,沿着阡陌小路向他们走来。
什么人会来这远离乡镇的小山沟呢?仔细辨认,走在前头的人像是玉春大哥。迟疑间,三人已走近他们许多,昶喜和顺子爷俩扛起锄头迎面走去。当与来人相觑而视,昶喜爷俩不禁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