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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爱情

作者: 四川何大草 时间: 2013-04-02 阅读: 21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1979年7月,我刚满17岁,就参加了高考。成绩下来,还挺不错的,上大学应该没问题。还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的炎热,满城的泡桐叶子都耷下来,如同树


  
   1979年7月,我刚满17岁,就参加了高考。成绩下来,还挺不错的,上大学应该没问题。还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的炎热,满城的泡桐叶子都耷下来,如同树上挂满了大象的耳朵。我在树下徘徊了好几天,第一次为自己的前途操心了:我在做一个诗人还是考古学家之间犹豫着。在高中语文老师(一位慈祥的老先生)的影响下,我写下过大半本伤感的旧诗词。但让我最后下了决心的,则是反复看过的一部长沙马王堆发掘的纪录片:死人华丽的服饰,陪葬的黑黝黝漆器,绘在绢帛上的扶桑十日图,都让我确信,地下的世界要远比地上更精彩。1979年的中国,到处都是铅色的灰蒙蒙,灰色的慢吞吞。有一个细节是听来的:马王堆的一只玉碗里,还盛着一片2173年前的藕,粉嫩如新,但当摄影机转动起来时,有人稍稍挪了一下碗,藕就在瞬息之间化成了一汪水。这个极可能是真实的故事,让我老气横秋地唏嘘着,历史的延续和消失,是多么神秘和怅然。
   我选择了本城的一所大学,成了历史系的学生。校门正对一条大河,古时候叫锦江。杜甫、陆游客居本城时,行吟江畔,是常见妇人们光了白生生的腿肚子,趟在水中浣纱、濯锦的。他们的名句,譬如“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说的就是这条河水,这座城池。1979年夏天,这儿还是很有古都气象的,街道两边,到处是清朝留下的青砖瓦屋,骑楼廊檐,檐下晾着青菜、萝卜、小娃娃的尿片子。从我住家的市委家属院去学校,要穿过半个老城区,最后那段路,有水、陆两条:陆路走弯如弓背的九眼桥,下桥左拐,经过旧码头,小客栈,沿江走一点五华里,就到了正校门。如果再过去两箭地,就是偌大的竹园了。竹园与学校一墙之隔,是清朝的园林,祭祀一个香艳的唐代女诗人。还有一座塔式的望江楼,一眼加了盖、长着青苔的井。我发现,北方来的同学对这位女诗人都是知之甚少的,我就告诉他们,她是被元稹抛弃的情人,至少是共过一夜枕席的吧。他们就憨憨地笑了,有一点儿害羞。70年代是含蓄、委婉的,爱和性都捂在最贴身的内衣里。如果连元稹他们也糊涂,我就说唐诗的高峰是“李杜”,次高峰是“元白”,白是白居易,元就是元稹了。这样一说,大家都很明白了,连河里浣纱、濯锦的妇人都读过《卖炭翁》,何况还是大学生。女诗人的艳帜,就这样跟竹子似的,一节节拔了起来了。我是走水路去上的学:望江楼下有一只带篷的小渡船,往来两岸间,船票是两分钱。我就是提着口帆布箱子,坐这条渡船去上大学。这个举动是有点刻意的,我那时单纯、幼稚,比现在要傻得可爱些,我以为一条旧式的木头船,就能够把我摆到历史的深处去。
   校门口有个愁眉苦脸的老太婆守着台秤在呆坐。我就再花两分钱,测了自己的体重和身高: 177厘米,50公斤重。当晚,我伏在上铺给在塔什库尔干当兵的老同学写信:“我要多吃些,长重些。还要多锻炼,结结实实的。如你所知,考古队员是要走四方。”
   然而,第二天我的考古梦就破击碎了。新生座谈会上,我才晓得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系分为历史学和考古学两个专业,历史学年年招生,而考古学逢双年才有一次。我是79级的,自然属于命奇了。打个比喻来说,历史学和考古专业同居一楼,却各住各的房间,互不相扰。我晓得完了,也不叫苦、也不找人诉苦,只觉得自己像病了一场,无精打采。课程很快开始了,老师都是学界的宿儒,但我因为失望和抵触,几乎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门阀世族、土地关系、阶级结构、赋税、徭役、农民起义……我昏昏欲睡。在老师讲到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雒邑时,我就悄悄开溜了。那时候的大学,学生多是三十岁上下的老三届,学习空气很粘稠,都有要把青春夺回来的劲,逃课的人很稀奇。走在空旷、安静的校园里,桂花开着,淡雅迷人,我嗅在鼻子里,却有做贼的心虚。
   我去的地方是图书馆。这是一幢砖石垒起来的老建筑,几分像欧式的旧城堡,有着巨大、笨重的体积感。里边有许多门,走廊,分岔的楼梯,通向阴沉沉的上面和下面,这似乎暗示着,它和它收藏的图书,都是可以不朽的。上课时间,二楼阅览室空空荡荡,长年被袖子抹亮的桌面闪闪发光;圆弧形的乌木借阅台后边,站着个把大辫子搭在胸前的管理员,年轻、瘦削、俊俏,漠然地看着偶尔进出的人们。阅读慢慢消解了我逃学的不安,我把书和报刊山一样堆到面前,埋头刨着、啃着,时而傻乎乎地一笑,然后就把它们忘掉了。那些年流行伤痕文学,但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唠叨,所以很少看。我读了不少唐传奇、宋话本、明清的笔记,也是随读随扔吧。不过读的时候感觉挺舒服,觉得自己是活在古时候。十月间,中国发生了两件比较重要的事,一是黑龙江的女贪污犯王守信被枪毙,一是北京的魏京生因破坏安定团结等罪名,被判徒刑十五年。但这些事情,于我也没什么大的关系。我读到的新闻中,只有一条让我激动了一小会儿:考古学家在甘肃敦煌马圈湾汉代遗址中发现了大量的汉简。激动之后,我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桌子对面也传来一声叹气声,好像是在回应我。我抬眼看看,一个老三届的女同学正在打量我,她抿着嘴,带着点打量傻瓜的笑。她这个样子,很像我中学里一个自以为是的英语女老师。说实话,我一直都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直到现在也这样,只是懒得说出来。不过,见到这个女同学我还是有些欢喜的,因为图书馆有两百多万册图书,可就我们孤零零两个人。两个人,好歹可以说说话。
   她的样子是那种典型的返城女知青,白衬衣套军便服,挽着袖子,利索、有气力,肩膀也挺宽,素面、没姿色,还染了些风霜,有三十岁,或者出头一点吧。表情是自信的,但还算温和。她面前放着一杆大头英雄笔、一本发黄的书,一本摊开的浅灰色大号笔记本。我说,“你叹气做什么呢?没见过老三届的也逃课。”
   她不接话,轻声念出两句诗:
   主啊
   是时候了
   她念诗的声音,跟叹息差不多。我说,“你写的?”她把书抹到我面前。书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可我一个也不认得,全是外文,而且并不是英文。
  
   二
  
   这位女生叫毛铁,一个很没女人味道的名字,让人联想到放在衣橱深处的一把冰冷的榔头。不过,她过去的名字更有力,也更难听,“毛铁流”,她是解放军入城时出生的,取“铁流滚滚”的意思。上初中的时候,她和父亲拍着桌子,又哭又闹,他才算同意把“流”字去掉了。她的理由是,她的名字里不能有一个流氓的“流”。当然,“毛铁”也还是挺坚硬,但她对我解嘲道,哪天到了国外,别人都会叫她Tie Mao的,她说,“铁锚、铁锚”,听起来就很有些诗意了。她是外国文学系德语专业的学生,之所以逃课,她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是因为老师所讲的,她早已经懂得了。我被她的轻描淡写镇住了。老三届给我的印象,一天到晚都夹着书本、饭盒,慌慌张张在赶往教室的路上。我很敬重他们,但从没佩服过,因为他们把我也搞得莫名紧张了,连逃课都有负罪感。而毛铁太不一样了,这儿的一切似乎都和她没关系,她只是个偶然到此歇脚的人。她问我又为什么逃课呢,我老老实实说,因为老师讲的我都听不懂。“是吗,”她一点不吃惊,她问我那为啥还要报考历史系?我就从头说起,完了深深叹口气。她抿嘴一笑,咕哝了一句德语。我问她什么意思啊?她说,就是“主啊,是时候了。”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大概就是那本德文书上的一句话吧。她说她的德文是自小跟外公学来的。她外公从前是华西协和大学社会系教授,姓刘(名字她刚一说出来,我就忘记了),曾经留德七年,在海德堡大学随B教授学哲学,跟清华的季老先生是先后的同门。刘教授我闻所未闻,季老先生倒是听说过,因为我们系主任曾是清华国学院的研究生,导师是王国维和粱启超;王、粱有个同事叫陈寅恪,而陈寅恪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就是季老先生。一根线这么绕来绕去的,刘教授似乎真和我有了点关系了,甚至觉得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一个老熟人。我把这个想法跟毛铁说了,她大约看见我脸上挂了点窃笑,就说,“你笑什么呢,其实考古、考据……所谓的学问,都是这么牵强附会弄出来的,没意思透顶了。”我说,你是德专的,可你早就不需要再学德语了。那你觉得什么才有意思呢?
   她用坚定的表情看了我几秒钟,淡然说,“我在写小说。”
   我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她说谎,但她大大方方的样子,实在不像个说谎的女人。那么,第二反应就是她太厉害了。70年代的作家是有点偶像效应的,比今天的演艺大腕名气还要大、而数目更加少,自然了不起。上周就有个西北农民作家来学校开讲座,阶梯教室爆满,过道、窗台都堆满了学生,他脑壳奇大,嘴不离旱烟袋,说话结结巴巴的,却气派得像是丘吉尔。而坐在我对面的毛铁,正是要做一位小说家。
   我瞟了一眼她摊开的大号笔记本,小心翼翼问她写什么小说呢?她说,“我的故事,妈妈的故事,外婆的故事,外公的故事……哦,还有我父亲。”我说,照你这么写出来,那是小说还是历史呢?她回答了我三个字,这三个字平淡无奇,我却铭记在心,始终不忘。她说,“是故事。”
   毛铁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人。这倒不是说她有多高傲,而是她常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咬咬笔杆,望一望窗外,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然后又沮丧地把它们划掉了,嘴里叹息一句德语,大概就是“主啊”吧。不过,虽然写得艰难,我猜测她的故事还是在推进,因为到了这年秋深的时候,她的大号笔记本从浅灰色换成了宫墙红。当然,她手边总扔着本发黄的德文书可以随便翻一翻,有时候是诗,有时候不是;有时候是并不有趣的漫画。有天上午在下毛毛春雨,我进图书馆的时候,正好迎着柜台后那个年轻、漂亮的女管理员,对视了一小会儿她直直的目光,我忽然就自作多情地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我跟淋湿的狗一样使劲甩脑袋,有一些水珠子飞到了她脸上。她用愠怒的但还算温和的声音呵斥我:
   “同学,注意文明礼貌嘛!”
   毛铁朝我笑道,“你也是时候要到了。”我说什么时候?她说,“摸摸你自己的脸。”我摸了摸,脸上除了湿润的雨水,还有些青春小疙瘩,像是一块绒布上长了扎手的刺。为了把话岔开去,我问她故事写得如何了?这是我头一回主动问到她写作上的事,我不想她把我看成一个爱打扰别人的家伙。她说,“哦,我还在慢慢地写着。”我说那要写到什么时候呢?她说,“总不会写一辈子吧……不过,要写人的一辈子,一辈子的时间也写不完。”她的话我听起来像绕口令,我说,能不能简单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呢?三言两语也可以。她摇摇头,说,“讲不得,一讲,就把密封的酒瓶打开了。”
   但她还是有节制地给我讲了些。之所以她同意讲,我猜一是她觉得我脑子挺白的,听了也白听,正合适当个讲诉的对象;一是她反正讲得也很节制,无所谓。她说她外婆祖上是做过一任翰林的,后来告老还乡,卜居城南,过得安静、舒适。外婆在本城的深宅大院里长大,有专门的小姐楼,伺候的丫鬟不下三五个,嫁给刘家的时候,红漆箱子盛的嫁妆装满两条彩船,在锦江上兜了半天风。她妈妈受新式教育,是华西协和大学家政系最后一届的学生,学会了英语、钢琴、裁剪、煮咖啡、各种礼仪,所有相夫教子的本领……可惜,后来都没能用上。我问毛铁那是为什么呢?毛铁不说话,从宫墙红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来,照片上五个人:一个被她的拇指盖住了,另外四个,一个是清瘦、安祥的老太太,浓密的白发像抹了菜籽油,光光生生梳到脑后去;一个是有一部银须的秃头老翁,如翩翩神仙;一个是穿列宁装的少妇,美丽而苍白,双眼有一些迷茫;还有一个是戴红领巾的小女孩,嘴唇紧抿着,稚气而严肃。我说,是你的外婆、外公、妈妈和你吧?她点头说,“还有我父亲。”父亲自然就是拇指下边那个男人了。但我还是问,他在哪儿呢?她说,“在我的故事里。”毛铁的拇指不像她这个人,是比较精巧的,指甲精心地修剪过,指甲盖上有润泽的光。在她的拇指下,露出她父亲穿的衣服,是五十年代那种土黄的解放军军装。至于毛铁本人,她说1966年5月文革开始时,她是一所重点中学高66届毕业生,后来是造反、逍遥、下乡,去雅安专区宝兴县插队。宝兴县属青藏高原的东麓了,山高、林子深,有一座破败的大教堂,大熊猫就是在宝兴第一次被法国传教士阿尔芒·戴维发现并且命名的,那是远在1869年的事情了。我问她见没见过大熊猫,她哼了哼,“见过啊。上山砍柴,见过不下一百次吧,它就狗一样跟在脚边走,有心有肺的。”我又问,当知青好耍不好耍?她又拿打量傻瓜的眼光看看我,抿嘴笑道,“如果不饿肚皮,有肉吃,有酒喝,还有书读,还是好耍的。”我觉得自己的确是说了傻话了,就闭了嘴,埋头读《虬髯客》。读了几行,听到毛铁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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