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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故友---江寒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3-30 阅读: 28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很久以来,就想写写他。可是,总感觉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工作。我怕笔墨轻泼描淡了他;还怕色彩重抹染浓了他;更怕润笔谨慎辜负了他。因此,关于记叙他的文字迟迟未能启

很久以来,就想写写他。可是,总感觉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工作。我怕笔墨轻泼描淡了他;还怕色彩重抹染浓了他;更怕润笔谨慎辜负了他。因此,关于记叙他的文字迟迟未能启笔。
   逝者已去,生者犹存。此时,生者对逝者的允诺促使我不能再犹豫。用真诚和友情去书写他的故事,以此了慰生者,也以此告慰逝者。
   弥留之际
   当暮色拂祛小城白昼的喧嚣,肿瘤科病房沉寂在一片静谧中。103病室的灯光彻夜未熄,这个寂寞寒冷的初春之夜,显得格外的不寻常,不一般。
   这里寂静得连微弱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空旷的病室,棚顶嵌着两只日光灯,它亮得有些凄然,映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床柜、白色的被褥,整个空间在这黑夜里白得发晕。
   一个不久于人世的生命茕茕孑立,他佝偻着身子侧卧在病床上,棉被紧紧地裹住了这个生命垂危的躯体。昏昏噩噩的空白中还尚存着些许意识,那张浮肿而憔悴的脸和那双浑浊而失神的眼睛,使人感觉这个生命还存活着。他已不再渴望尘世的幸福,但他仍旧期待着、希冀着曾经深深钟情的恋人――玉凤,能送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有妻儿老小,但那是刻在过往生活中的痕迹;他有邻里同事,但那是早年书写的日记;他有亲朋好友,但那是今夜最后的回忆。在他尚存的微浅的意识里,还模糊着一个亦真亦幻的印迹,微弱的气息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一个名字--玉--凤,玉--凤,玉--可是他没等到这个时刻,他没能见到盼望多年的令他至死刻骨铭心的这个人。
   一个生命就要在这里结束,一个滞重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一生的等待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东北边陲一个偏辟的小村庄,座落在黑龙江畔。兴安岭莽莽丛林,养育了世代生息在这里的人们。
   深秋的黄昏,视线尽处是小村庄倚着的幽深无际的丛林。寥廖十几户农家小院,稀稀落落静卧在这片黑土地上,乡间小路阒无一人。在这暮色和秋色的双重苍凉里,木楞子小屋的一缕暗淡烛光,透过乌白模糊的塑料泻向窗外。玉凤依窗坐在炕桌边,右手握着一只小半截端头很钝的铅笔,桌上铺展着一张褶皱的信纸,她想用一束“勿忘我”的山花拂去思念的疲惫,还想要把它移植到今夜的书信里。可是,她的笔端滞重得像坠上一块铅砣,不知过了多久也未将一字写在纸上。她已记不清曾经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也记不清曾经发出过多少封思念的书信,这已成为一种简单的轨迹,一种沉闷的重复,而每一次的失落又在自欺的假设中悄然回归到最初。
   ……
   江寒应征入伍了。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间木楞子小屋,也是这铺土坯炕上的小桌边。
   玉凤,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热情如火,一颗幸福激动的心儿为健康的面颊涂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她低头看着地,两手局促地摆弄着衣角。她有那么一种纯朴的情致,就是农村姑娘的传统和羞涩。她那种天然的风韵,蕴藏着善良,蕴藏着活力。
   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江寒,是这个偏辟恬静的小村庄里文化最高的年轻人。他虽然只有六年文化,外表却有着农村青年的质朴和与同龄人不同的文气。他的五官端正,肤色黝黑,一脸健康的颜色,发际乌黑且微低,所以前额不高却显得稍宽。他的身体像兴安岭上的红松一样粗壮健硕,性格也如松树般的坚强。
   两颗纯朴的心紧紧相拥着,两双颤抖的手紧紧相握着,玉凤依偎在江寒的肩头。
   “江寒哥,我等着你。等着你迎娶我的花骄,等着你送与我的嫁衣,今生今世非你不嫁。答应我,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永不负我。”
   江寒捧起玉凤红红的脸颊默默对视,良久。
   “玉凤,哥这一去最多三年两载,回来后我俩就结婚。妹放心,哥今生今世非你不娶。答应我,一辈子做我最爱之妻,一辈子为我生儿育女。”
   弯月悄然爬上半空,衔着高耸的林梢,皎皎的,村落、丛林似洗静了一般。在这幽静的夜晚,在这溢满融融爱意的小屋,他们热烈而甜蜜地体味着青春的幸福……
   长久的分别,无尽的思念,鸿雁飞书难回见。痛苦总是撒给不幸的人们,而玉凤所得到的似乎是最厚重的一份。玉凤开始了一生漫长凄苦的等待。
  
   童年岁月
   一
   一九五二年冬月里的一个傍晚,太阳早早隐去了它暖暖的身影,凉风送来了入夜阵阵的寒冷。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山东省钜野县一户普通的农家小院,气氛异常地紧张。江大勇的婆娘快生了,从接生婆严峻的表情中,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产妇痛苦的呻吟划破了夜的沉寂。村上几位妇人正忙碌着,灶间的风匣呼啦呼啦地响着,锅里煮沸的热水腾腾地冒着白气,外屋的大勇焦急地踱来踱去……
   一阵婴儿的啼哭,夹杂着女人的话音传了出来。
   “好哇,是个接户口本的。”
   大勇顿感胸腔陡然收缩到了无限小,那颗怦然而动的心好像要蹦出嗓子眼儿似的。血液在奔涌,通体灼热,两手无措地捻搓着。当他两脚跃跃欲试,刚要迈进“产房”这块男人的禁地,被外屋烧水那位妇人一把拽了过来。
   “哎,看看、看看,这般猴儿急。男人家,不兴进产房的喽。”
   大勇难为情地笑笑,后退了几步。
   兴奋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在大勇的脸上舒展开,屋里又传出了产妇大出血的口信儿,接生婆一直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不过一介民间乡野游医,即便使出混身解数,也应对不了这种危急状况,她终于没能挽留住产妇年轻的生命……
   大勇看着襁褓中的弱小生命,一生下来就没了娘,感叹这孩子的命运太悲苦了。自己将怎么拉扯养活他呢?不禁悲上心头泪水沾襟……时间慢慢流逝,伤痛渐渐抚平,当一切归于平静,大勇为儿子取了个染着冰冷颜色的名字--江寒。
   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轨迹,大勇带着儿子江寒走过了四个年头。在贫穷困苦的日子里,年幼的儿子张着两只小手向父亲要吃的。看着儿子那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腰身,大大的脑袋,细细的脖颈,身体发育比例极不协调。大勇如刃穿心,思来想去还是老话说的对,“人挪活、树挪死。”无奈,他只好带着幼子背景离乡,一副扁担两只箩筐,爷俩踏上逃荒之路,辗转来到东北黑龙江伊春落户谋生。
   年幼的江寒,羡慕同村的小伙伴儿们都有兄弟姐妹,更羡慕他们进院就喊妈。“妈”这个即简单又亲昵的称呼,在所有孩子的眼里是再平常不过了。而在他的心里是那么渴求,又那么遥不可及。他和村里一个同龄的小伙伴儿陈维明走的很近,维明的母亲是位心地善良的农妇,她同情并且喜欢过早懂事的江寒。经常为这个没妈的孩子补补缝缝,有时还把孤独的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和这张稚气的小脸。那一刻,可能是他幼年最幸福、最甜蜜、最享受、最难忘的时刻。每每这样的情形下,他总是紧紧地依偎在维明母亲的怀里,渴望喊一声“妈!”可每每这样的情形下,嗓子眼儿好像堵着一团棉絮,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抑制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了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心里却甜甜的……江寒在维明那里分享到了母爱。这是储存在他幼小心灵里最美好的记忆。
   江寒是个懂事能干的孩子,平日里父亲下田干活时,他照看家中饲养的猪啊、鸡呀,而且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早晚间父亲烧饭他抱柴烧火拉风匣。他还是个多梦爱幻想的孩子,常常闲暇时坐在门槛上,小手托着两腮静静地看蓝天流云、看远山林海、看原野碧波、看烟霞晚映;听水中蛙声、听树上蝉鸣、听雨叩窗棂、听月夜清风。看啊!听啊!悠悠朦胧中好像依畏在母亲的怀抱里,想看看母亲的笑脸,又仿佛一面纱帐在风中飘荡,阻隔着投向母亲的目光,怎么也看不清摸不着母亲的脸颊。那么,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一定很像维明的妈妈……在多梦的时节里,他走过了幼年时光。
   三
   九岁那年,他上学了。
   蔡素娴是公社神训小学的一位民办教师,也是这所小学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一名女教师。一九五八年她在县城中学初三毕业后,极积主动返乡参加农业生产建设。两年后,公社安排她走上了教师的工作岗位。
   江寒幸运地分编在蔡老师的班级,他聪明好学、专研思考的特质很受老师的赏识。他第一批加入了少先队组织,左臂带上了红红的两道杠。他幼小的心灵里植入了一个个鲜活的英雄形像,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王二小等感人的故事时时激励着他。
   他十二岁那年,冬季里的一个下午,由于路人的一个烟蒂,引发了学校北墙角木拌子堆的一场火灾。干燥的天气使火势迅速蔓延,直接危及一年级两个班的安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跟随老师带领几名体格壮、个子大的男孩子扑向火场。他们同前来灭火的师生用浸湿的门帘、布单、埽把等奋力扑打窜起的火苗,经过近二十几分钟的施救,终于将火扑灭。
   他在救火中面部和手部几处灼伤,头发多处被火燎焦,学校及时借来公社的拖拉机把他送往县医院治疗。途中,老师抚摸着他微散着焦味儿的头发。
   “灼伤处很疼吧?”
   “没事儿,”
   他轻松地回应着。
   “你真是好样的,表现得非常勇敢。”
   老师称赞他说,他却咬牙忍着伤痛。
   “这点儿伤不算啥,刘胡兰姐姐在敌人铡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为革命、为人民英勇献身,我的这点儿伤没啥了不起的。”
   老师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竟然能够淡定地对待自己的英勇行为感到非常欣慰,也不禁为之动容。他看着老师湿润的眼睛刻意扯开话题。
   “老师,这东方红拖拉机真神气,我还是头一回坐它,等我长大了,也当一名拖拉机手,开着它建设自己的家乡。”
   老师轻轻托起他的小手,默默地看着这个不曾拥有母爱的好孩子,已经读懂了他的心。
   在这次扑救火灾中,由于江寒的突出表现,受到了学校的表彰嘉奖。一时间,他成为了全校师生学习的榜样和瞩目的公众人物。而对他来说,反而觉得很不舒服。
   江寒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求知上进的好学生,在伊春这片黑土地上,在老师的培养和教导下,他完成了小学六年的学业。度过了一个充实饱满、优秀精彩的童年岁月。
   “文革”年代
   一
   “文革”是我们的父辈和我们这代人共同经历的一场灾难。今天人们都明了它是一场疯狂的浩劫,一场悲哀的闹剧。事实上我们也都充当了这场疯狂闹剧的群众演员。归根结底,人们都在犯着同一个错误,好多人为追逐功利而变得势利,太趋之若鹜了,而恰恰那些“鹜”中之精灵,纵有一部分演变成了后来的官。当然,走到今天的这些官们的途径是不尽相同的。
   江寒也是从“文革”中走上仕途的。那么,他走的是什么途径呢?不妨寻着他四十年的辛苦路,感受他那多味的人生。
   一九六七年七月,江寒升入了卫安县红星中学。这一年,正是“文革”运动全面展开的一年。他入学后就溶入了这场运动之中,一颗豪情激荡的心随着这场运动而波澜壮阔,左臂上的红袖标取代了肩上的红领巾。他手捧《毛选》日夜苦读;《毛主席语录》随身携带;“老三篇”倒背如流。在那个政治狂热、人性扭曲的年代,他又走在了运动的前列。但人性的善良使他从不参与迫害别人,他利用毛主席关于“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指示,全力阻止一些人的暴力行为,一定程度上保护了“文革”中受迫害的老师和校领导。
   在红星中学的两年里,“文革”运动完全充斥了文化课堂。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他们那茬人没汲取到丝毫的文化养份,不知勾股定理为何等学说,不知卖炭翁为何许人也,不知……浑浑沌沌中,江寒毕业回乡了。
   二
   一九七0年八月,江寒做了农村生产队的一名社员。同年十二月,在社员选举大会上,他凭着年轻人的那股子政治热情和极积向上的人生追求,走上了生产队长的岗位。在任职的一年多里,他带领社员学大寨、赶昔阳,抓革命、促生产,发动群众叠坝修渠、防旱排涝,经常通宵达旦,一连数日吃住在工地上。受到广大社员群众的好评,也多次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
   在忘我的工作中,村里最漂亮、最能干的姑娘玉凤暗暗恋上了他。敏感的姑娘似乎在他的眼神里,也隐约读出了充满着青春激情的内涵。姑娘胆怯地把煮熟的鸡蛋悄悄塞到他手中,羞怯地红着脸跑开。
   他捧着鸡蛋仿佛捧着姑娘的一颗心。那几枚饱含深情的鸡蛋他舍不得品尝,留着和心爱的姑娘一起分享……两个年轻人在工作学习中,在生产劳动中结下深深的恋情。
   中秋傍晚,他和玉凤姑娘藉着满盈的月色,相约在村头那棵没有年代的老柳树下。微凉的轻风浮在他们身上脸上,两个年轻人的亲切与温馨,沿着情感的脉络缕缕入心。姑娘被爱的炽热燃烧着,被情的烈焰炙烤着,充满青春活力的胸脯随着急且短促的呼吸起伏……江寒那颗激动的心感觉到姑娘的热烈,突然,他把姑娘紧紧拥进怀里,又轻轻捧起姑娘的脸,深深吻着姑娘的双唇,许久……
   真爱的力量是神奇的,是灵魂的诺亚方舟。自打他拥有了那份幸福而厚实的爱,好像注入无穷无尽的力量。学习充满信心,工作干劲十足。根据他的突出表现,公社党组织讨论批准他为中共预备党员。在那样一个政治背景下的历史时期,他努力做了该做的工作,应该说他大则为国家、小则为集体的奉献精神,获得了组织上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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