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五之死

　　 狗五年轻时是个狠角色，可是我再次看到他时，他已经有七十多岁了，可是看上却有九十岁的样子。他拄着一根没经过打磨和修饰的青冈木棍，颤巍巍地站在我家门口。
　　 父亲说他是来蹭茶喝的，懒得理他。父亲说那个家伙很让人讨厌，总是在父亲泡好茶的时候就来了，并且看不到方向，将泡好的茶喝完了都还不走。我连忙把他让进屋里坐下，给他倒上了一杯热茶，他很感激，问我几时回家的。我告诉他我已经回家了四五天了。他说年轻就是好啊。我微微一笑，同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当生产队队长的时候，别人喂喂哭闹的孩子，他都会用恶毒的语言辱骂，说别人没有集体观念，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我的母亲就被他骂过。在长大一点，他看见我们在路边玩耍，他会用恶狠狠的眼光看我们。想起这些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想他都在这个份上了，也就不再计较他。
　　 我捧出些糖果让他吃，他越是感激，表面上推辞不要，但还是连忙接过去，揣了些在包里，小心地剥起一颗扔进嘴里吮吸起来。他没和我们交谈什么，只默默地坐在板凳上，看着我看书，看着妻子逗孩子玩。一直坐了两三个小时的光景才走。过一会儿，我就给他倒一次茶，反正我们在家里没事，有时间泡茶，不怕父亲喝不上茶而埋怨他，母亲示意我不要太照顾他。
　　 他离去后，母亲把狗五喝过的茶杯洗了又洗，很怕留下脏东西。母亲说对我们说不要对他太客气，不然他天天都来，很让人厌烦。寨子上的人都很烦他，见他去了，都会关上门出去干活，懒得理他。我说我们反正也不出去干活，他耍就耍嘛，也无所谓。母亲没再说什么。
　　 狗五离过一次婚，前妻是四十年代从另一个村子抢来的，叫菊淑。因为菊淑不生孩子，所以他就和他离婚了。不过狗五的第二任妻子也没为他生孩子，第二任妻子是离婚的，为别人生过一个女儿，在第二人妻子还没死的时候，那个女儿还常常来看他们。可是自从十年前狗五的第二个妻子死后，那个女儿就再没来看过他，因为狗五的确没有养过她一天，何况狗五还不时地打骂她的母亲。为了传宗接代，狗五抱养过一个儿子，可是这个儿子长大后，因为在外面赚了钱就和他脱离了父子关系。所以在狗五的第二个妻子死后，狗五就真正算得上是个孤寡老人了。
　　 因为老了，再也干不起活了，也养不起自己了，于是狗五就将自家的包产地和房屋包给阿三，阿三每年给他秤五百斤大谷，十斤猪油，死了后就由阿三安葬他。不知怎么，我们寨子上的人很看重死，希望死得体面，安葬得体面。阿三承诺在狗五死后为他请道士唱一天经。阿三中狗五的包产地，狗五死后占有他的所有家产，给狗五秤五百斤大谷，十斤猪油，安葬狗五都是写进协议里的。
　　 因为狗五是孤寡老人，政府每年都要给他三千块钱养老补助。可是这些钱一领到手里，狗五就会和寨上的几个中年人打牌，不出一个月，三千块钱来用带输就会花得精光，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因此，狗五在寨子里的名声很不好，都认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败家子，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尤其是阿三最恨他，每年给他秤的粮食和猪油会缺斤短两，自然狗五就会挨一些饿。有病了也只有死挨。狗五越来越老，越来越瘦。
　　 冬天，太冷了，狗五没有柴火取暖，于是狗五要么就会摸到别人家里蹭火铺取暖，要么就将房门或柱头用斧头劈了烧火。狗五劈房门和柱头的行为引起了阿三的强烈不满，阿三出来干涉他，并且毒打了他。但是，狗五没有办法，因为他实在是冷，依然还是那样做。阿三打了他，他就想出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阿三。
　　 冬去春来，春去冬来，狗五熬过了三个年头。2007年的冬天，狗五再次感冒，狗五照样无钱医治，因为政府补给他的钱，他也用得精光了。他也许是太老了，这次他感觉是熬不过去了，因为他已经起不来床了，独自躺在床上，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阿三每隔一天就隔窗看看他死没有，狗五又饿又病，唯一帮助他解饿和战胜病魔的就只有水缸里的冷水了（谢天谢地，阿三用胶皮管为他安上了自来水）。
　　 隔三岔五从狗五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是狗五的呻吟和咒骂阿三的声音，人们都说狗五不讲道理，有点钱都输了，还不讲信用把留给阿三的房屋的门和柱头都劈了烧火。活该受罪和造孽。
　　 狗五最后一次喝水不是从床上站起来的，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但是他实在是又渴又饿，于是使劲全身力气从床上翻起来往下爬，准备爬到水缸那里去喝水，但是他没能爬起来，一下就翻倒在了病床下。
　　 直到过了两个小时，才被隔窗看望的阿三发现，阿三一下子将狗五抱到床上，不过那时的狗五已经咽气了。我们不知狗五临死时想了些什么，因为没有任何人和他交谈，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交谈，因为在人们的眼里，他实在太让人讨厌了。
　　 狗五死了，阿三兑现了承诺，请道士给他念了一天的经，并将他安葬在了东山的坟地里。狗五的一生成了寨子里人们教育孩子的鲜活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