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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匠和小尼姑

作者: 四川何大草 时间: 2013-03-31 阅读: 35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老头告诉胡小弟,他姓榆,榆喜旺,小名贵庚,河南榆柳营的人,庄子外一条贾鲁河,两岸黄土贫瘦得就像穷人的肋巴骨。榆柳营的人一辈辈死了埋在黄土里,也莫见


   老头告诉胡小弟,他姓榆,榆喜旺,小名贵庚,河南榆柳营的人,庄子外一条贾鲁河,两岸黄土贫瘦得就像穷人的肋巴骨。榆柳营的人一辈辈死了埋在黄土里,也莫见黄土肥起来。熬吧,种田吃饭也还行,就是顿顿是稀的。青黄不接时,庄里人都出门去讨口。贵庚老实,贵庚爹更胆小,讨口也从没走出过家门二十里。
   贵庚在家熬到二十三岁了,四乡八镇提过亲,莫人愿意嫁过来,这才晓得,熬是熬不下去了。过了二十三的生日,庄子里来了个走南闯北的周木匠。贵庚他爹说,榆家人都木头木脑的,兴许跟木匠有因缘,就狠心让他给木匠磕了三个头,跟了木匠出去广世面。榆柳营眼见是不行了,外边兴许还能活出一个样子来。
   师傅的脑子却不木,好一条虬髯大汉,年届中年,手艺好,人又有趣,长得又俊,虽然老婆没了,随身还带个小儿子,但走哪儿都不缺女人暖炕席。师傅的名字却很文绉绉,叫周传玺。儿子大概随他娘,长相眉清目秀,叫周延恩。贵庚心里就想,这周家祖上该是很有些根基的。不过,这两个名字贵庚从莫敢叫过,对周传玺他叫师傅,对周延恩,他叫贵蛋。贵蛋是延恩的乳名,讨喜的,鸡生蛋、蛋生鸡,世代不绝、兴旺发达嘛。贵蛋比贵庚小七八岁,两个名字并在一块儿,就像是亲兄弟。师傅就让贵蛋管贵庚叫师兄。其实,论手艺,贵蛋早就是熟手了,而贵庚才刚进门。但贵蛋很乐意有个大七八岁的师兄,一叫了师兄,好多不耐烦的事,都可以赖给师兄做。
   贵庚跟师傅学了三年徒。师傅是个落落大方的男人,不吝惜手艺,也不留什么压箱底的本事,都一一教给了他。他也学得够勤快,可师傅的手艺,怎么学,也至多学到了五成。师傅呵呵笑,说贵庚打的凳子、桌子、柜子也是派得上用场的,也是拿得出来见客的,已能挣得到干饭钱。挣到一口干饭钱,贵庚还有啥不知足。师傅的本领是娘胎里带来的,他哪学得到,天上飞过一只鸟,师傅瞟一眼,就能把它刻在木板上。
   然而,贵蛋比师傅还厉害,他能把刻的鸟,一刀一刀雕出来,宛如是带了体温的活物。
   师傅喝了两口酒,把刀子雕的那活物把来玩了几玩,随口问贵庚,“知道鸟字还念什么音?”
   贵庚摇头,自然是不知道。贵蛋嘿嘿笑,脱口说:“屌!”
   贵庚明白了,有点不好意思。师傅又说,“为啥要把屌写成鸟呢?因为,鸟总到处飞,去找个暖暖、软软的鸟巢。”贵庚还在发愣,贵蛋已在拍着炕桌大笑、大叫了,他指着他爹说:
   “爹,你个老骚客!”
   师傅不以为忤,反抚着虬髯呵呵地乐。
   但,三天后,师傅就出了事。那是腊月二十七,他们宿在秦岭北坡的一家小客栈,窗外正落今年头一场大雪。老板开了辆东风牌,出门翻秦岭,去汉中拉年货。老板娘就请师傅修整门厅里有点儿破损的屏风,说工钱可以和房钱、饭钱扯平算。屏风是独扇的,高大得如一堵影壁。不过,以师徒三人的手段,两天工夫也就绰绰有余了。可贵庚就不明白,为啥师傅硬磨蹭着,三天也没完,还画蛇添足,硬在屏风上刻了一只鸟。事情就出在第三天后半夜,贵庚朦胧中听到大货车的嘎吱声。随后,楼道那头,传来老板娘杀猪般的尖叫声!
   连夜赶回的老板,把师傅从老板娘的被窝里揪出来,劈头就是一闷棒!那老板是个狠将,闷棒是外出防身的,从旧黄花梨桌子卸下的一条腿,又沉又稳。师傅当了一辈子木匠,还从没经手过黄花梨,这一亲近,就挨在脑门上,打了个半死。但老板还不依不饶,挥棒再打,打在师傅的肩上、胸上、背上,任何地方……当他最后一次把闷棒举过头顶时,小炕桌飞起来砸在他脸上,他倒下去,后脑磕在尿罐上,尖锐的陶片扎进他头中,他瞪着双眼就死了。
   砸死老板的人是贵蛋。天亮后,师傅挣扎着给镇上的派出所打了电话,报案自首。警车来了,他坚称犯错的人是他,打死人的也是他,跟他儿子、徒弟和老板娘都无关。法院判下来,他是过失杀人,且有自首情节,判了个无期,在秦岭的大山中服刑。
   贵庚和贵蛋去看师傅。师傅的虬髯和头发都剃得精光,乍看就像个慈眉善目的大和尚。贵庚流了泪,贵蛋反是煞白了脸不哭、不吭声。师傅在儿子脸上拍了拍,朝贵庚说,“看顾好你师弟,他小,凡事让让他。”贵庚点了头,又磕头,要师傅千放心万放心。
   从此后,就是师兄弟两个在人间讨生活。贵庚谨遵师傅嘱托,凡事看顾师弟,让着师弟,有好吃的,必先让他吃,有一件好衣,必先让他穿。投宿客栈、人家,床先让他挑。晚上醒了,也跟个娘似的,去给他掖被子。吃了饭,他一搁碗,必是贵庚去洗。贵庚洗碗,还洗衣服。倘若在那儿租房长住,油盐柴米,生火煮饭,都是贵庚一个人操持。挣的工钱,除了日常开销,贵庚都记为三份存入银行,师傅一份、贵蛋一份、自己一份。贵蛋倒是大大咧咧,从不问钱的事情,只是夜间钻出去喝酒时,会跟师兄要几个零花钱。师傅服刑后,贵蛋偶不时要喝几杯酒,他酒量不高,酒下肚子,眼珠子、脸颊都红扑扑、透亮,或满腹怅怅心事,或嬉皮笑脸撒点儿野。贵蛋晚上出门,早呢半夜回来,迟的话,贵庚睡到天亮,还看见师弟的床上是空的。如果回来了,嘴里自然有酒气,而脸、脖子,还粘着粉汗、香脂气。有时候,贵蛋酒后打碎了馆子的杯盘,打伤了对方,冒犯了房东,都是贵庚出来赔礼、道歉、花钱,息事宁人。
   但要论到做活路,提斧子真干,贵庚还只能给贵蛋打下手,或自己去寻些粗活做。贵蛋的手艺,在贵庚看来,恐怕比师傅还强十倍。
   有一回在山西汾口镇,师兄弟替一户矿主的大女儿打嫁妆,共造了72条腿,一水的细活,比旧军阀公馆里陈列的家具也不差。主人验了货,喜滋滋摆酒席答谢。贵蛋喝了几杯杏花村,瞅着人家水灵灵的两个闺女,却歪了脑袋,直往女主人的怀里钻!贵庚吓坏了,好在那矿主早喝得两眼迷糊,还傻乎乎地笑。女主人也不以为忤,反搂着贵蛋的头紧了一紧,笑道,“可惜俺奶子干了,不然让你贪个饱。”
   贵蛋乜眼说,“干了?干了俺给你当干儿。”
   女主人说,“那爽性给俺做了女婿吧,穿俺、吃俺,俺有的是房子,你就一间一间给俺打家具,一辈子你也打不完……”
   贵蛋的头一软,顺着女主人胸脯滑下去,枕在她膝盖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贵庚去女主人房里算工钱。她把钱都如数给了他,笑眯眯说,“你拿了钱回老家娶房媳妇吧,你师弟不缺这点花……有空别忘了来看看你师弟。”
   贵庚蒙了,喃喃道,“那俺师弟做啥呢?”
   女主人哈哈大笑,“做俺女婿啊!”
   贵庚回屋,贵蛋才刚起床,衣领上留着红印、脸上留着牙印。贵庚急惶惶把女主人的话说了,贵蛋拍脑门笑起来。“俺咋糊涂了……”他让贵庚把钱掖好,觑了个晚饭前清风鸦静的空儿,师兄弟一溜烟就窜出大门,招手叫了辆摩的,一口气跑了七十里。事后贵庚说贵蛋,“俺们到底怕啥呢?你就做了她女婿,也不算吃亏啊。”
   贵蛋轻声一笑,说师兄,“你不懂。”
   贵庚听了,有些难过。他快三十了,早该回榆柳营娶媳妇、孝敬爹娘了,就因为师弟赖着不成家,他也只好跟着走四方。贵蛋倒是说过多少回,“你甭管俺,娶个嫂子回家罢。”他怎么能?师傅的叮咛,夜夜都响在他耳朵边。
   又过了一两年,两兄弟到了张家口一带,被招入一个古建筑队,去老北边的大慈庵参与维修。大慈庵号称塞外第一庵,始建于隋,兴隆于清,送子观音最是灵验,就连慈禧当年还未怀孕时,也暗叫娘家人去大慈庵烧过香、捐过香火钱。民初时,大慈庵已然凋敝,又屡受炮火,一年年破败……而如今是盛世,庵里攒了些香火钱,公家也有投入,意在带动一方之旅游。庵子虽然破败了,但架子还是大的,庵寓多的是,古建队十个人入驻,两人一间,颇有余裕。贵庚、贵蛋师兄弟住的那间,窗后是一块菜畦,菜畦中间起了一排竹篱笆,篱笆那边,就是尼姑们的素宅了。
   时值四月初,太阳暖烘烘的,篱笆上爬着南瓜花、丝瓜花,尼姑的光头和灰衣在篱笆那边一闪一闪。大慈庵的尼姑不止十个,香烟袅袅,钟罄清冽,贵庚在香案边、廊柱后、拐角、树下……都看见她们光溜溜的脑壳。她们存在于每个时辰,每个地方,他眼睛都看花了。
   贵庚和贵蛋住的小屋里,也有个小尼姑常来。她看起来不到十七吧,头皮光光,清亮清亮的,眼睫毛很长,扑闪扑闪。她自然也是有个法名的,叫悲红。贵庚觉得这一个“红”字很好听,庵子太素了,一红,就有了些喜气了。悲红来,是给他们送壶开水、送几张烙饼,也顺手把他们的衣服拿去洗。贵庚问悲红,做啥要出家呢?
   悲红不说话。贵蛋就替她答:“还不是为了吃口饭。”
   贵庚又问,那大了想成家又咋办呢?刚问了,又觉得自己问得傻。
   悲红自然又不开口。贵蛋又笑呵呵替她答,“出家嘛,出了家就哪儿都是家。”说了,随手在她头皮上摸了摸。她脸颊绯红,宛如抹了胭脂,真的是红到家了。贵庚看了,觉得好看,暗想,可惜了这女娃。
  
   2·
  
   贵蛋、贵庚是随古建队进的大慈庵,贵蛋的活,却和大伙都不同。大伙做的,无非修整门窗,重起门槛,油漆粉刷,屋顶再拣一遍青瓦,有缺损的墙,再砌起一堵砖。而贵蛋要做的,是应庵主所请,雕一座观音娘娘像。庵里有一棵独支支的菩提树,五人合拱,没有上千年,也有八百年,八百年年年开花,花开花落,却从没结过果。来求子的妇人问过老庵主,“送子观音为啥就不给这树送一个子?”
   老庵主念了声阿弥陀佛,说,“观音就是这棵树,把子都给了天下的妇人了。”
   一年前,张家口外大旱三个月。三个月后,雷电突袭,一个焦雷劈下来,就把菩提树的上半身烧没了。过了一年,菩提是死了,可屹然不倒。老庵主落了泪,说,它是菩萨心未泯啊。贵蛋来了,她听说他斧功灵异,就请他把这菩提树凿刻成一尊木观音。
   老庵主对贵蛋的底细,本不甚了了。有天看见悲红独自捧个小东西端详,爱不释手的样子,她怕她中了邪,就当头一个棒喝!悲红吓得要哭,哆哆嗦嗦把那东西呈上来,却是一尊小小木观音。那木料,即是从菩提树上削下的一小截。老庵主也不审悲红,只摩挲着小观音,摩挲良久,叹息贵蛋好手段。
   菩提树放到了,贵蛋精选了上好的两米一段,移入观音堂。他要老庵主配了新锁,钥匙只他一人掌管;他在堂里做活,旁人不得偷看。庵主应了。他又提出要悲红做模特,随叫随到,老庵主合十念个阿弥陀佛,不应他,也不拂他,算是随了他。
   老庵主六十挂零了,二十年前就被尊称为师太,瞌睡少,辗转难眠时,常起床在庵里走一走。这一夜走到贵蛋做活的观音堂外,隔窗纸看见烛光憧憧,禁不住踮了脚,舔破窗纸,向里瞄了瞄。这一瞄,正看见贵蛋肌肉虬结的后背。他弯了腰,朝那段木头运斧如风,木屑嗖嗖地飞。他后背汗汪汪,肌肉有力地窜动,三步外,端坐着身披白裟的悲红,痴痴地盯着小木匠。庵主大气不出,瞄到脚尖发酸,才回屋上床,睁眼躺倒天明。
   此后,老庵主每晚都去佛堂外瞄小木匠和悲红做活。子时去了,丑时睡不着,又去,那两个人还在……“狗男女!”这一声骂出来,虽然是轻声,老庵主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又一夜,应该是连着几个夜,观音堂内烛光乱摇,木板子压得噼啪乱响,悲红受了刑似的哼一阵、叫一阵,贵蛋则只管上蛮力,吭哧吭哧,如在捣杵!
   一层窗户纸外,老庵主看得目瞪口呆,身子发紧,腋下两窝汗,凉津津的。
   老庵主重重地病了,起不了床,每天把头搁在枕上,虚眼看光线在窗帘上一寸寸移动。她不喝药,只把一只手伸出被外,数念珠,念心经,镇魔。虽在病中,头皮却刮得更勤,天天刮,徒弟都嫌麻烦,略带抱怨说,“何必呢。”老庵主喃喃道,“不让妄念长一分。”有一天,她听见噗地一响,一片黄叶拍在窗纸上,这才知道,入秋已经很深了。
   她唤来大徒弟,说庵子的维修快完工了吧,要善待古建队,工钱一个不能少,走的时候,给他们念一遍平安咒……贵庚、贵蛋师兄弟,老实、手艺好,可以好言劝他们留下来,收拾间干净的偏房住……庵子大了,庵子旧了,修修补补的地方多得很,四乡八镇的零活也多得很,再说不济,香火钱有我们一口粥,也有他哥俩一个馍。
   大徒弟听她唠叨没完,只好打断她,说,维修早完了,古建队早走了。
   “一个都没剩?”
   “连影子都没了。”
   老庵主昏沉沉,吐了一口气,松垂的两腮再一沉,陡然又老了十岁。她吩咐把悲红唤来。悲红来了,她撩起门帘的一瞬,老庵主就看见弱光在她腹部勾出一条凸起的弧:已然是个孕妇了。
   悲红朝老庵主跪下来,说淫戒已经犯了,罪孽已经铸了,自己也已起了必死的心,任凭处置。
   老庵主森然说,“那就去死吧。”
   满屋子人都打了个寒战。悲红哭起来,说俺当死,俺肚里的孩子也不当死啊。
   老庵主冷笑。“既入佛门,还不相信六道轮回么?死怕什么,变个干净人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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