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淑

菊淑八十多岁了，她已停止了到乡政府频繁告状，更多选择的是隐忍，她很怕挨打，或者说是着打怕了。
　　 菊淑现在只在自留地里种点四季豆、茄子、黄瓜和西红柿之类的蔬菜，好让自己每顿饭都有菜，不至于只吃干饭。她用不着下地种玉米，因为她用不着喂猪，也无力喂猪；她更用不着下田种稻子，因为国家每年给孤寡老人的补助足以让她买米度过一年，不至于饿肚子。更让她满足的是她现在还有一些零花钱。以前她的身上是刮纱不带（一分钱也没有）的。
　　 菊淑的娘家没有亲人，一个也没有，她的父母在五十年代就离开了人世。四十年代，那时才十七八岁的菊淑是个比较漂亮的女人，很多人都想讨她做老婆。
　　 那时，王村的狗五家势力比较大，共五弟兄，从狗一往下数一直数到狗五。狗一到狗四几个都在为张家坝的大队长和二队长背枪，整个河西乡的老百姓都怕他们，因为他家有大队长和二队长撑腰。狗五看上了菊淑，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狗五叫上几个弟兄闯进菊淑家将菊淑抢了来做老婆。
　　 解放进来，狗一和狗四因为帮恶霸大队长和二队长背枪，还干了些伤天害理的事，因此被人民政府给枪毙了。狗二和狗三当然一直找不到老婆，在红色政权下，人人对他们避之不及，谁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恶霸的狗腿子啊。好在狗二狗三的寿命也不长，活到二十几岁就相继呜呼归天了，据说都是患的花柳病死的。狗五因为没有参加哥哥们干坏事，再说家里也很穷，居然评的是中农。
　　 菊淑嫁给狗五后一直没有孩子，在五十年代，狗五就和她离婚了，菊淑的父母也相继离开了人世。菊淑和狗五离婚后，人们就传说她是无常，这无常不是取命无常，而是好吃无常。据说这也是导致她不生孩子的主要原因，从此寨子里谁家酿米酒浆黄发霉，酿不成米酒，就会怪罪是被菊淑这个无常给偷吃的缘故；谁家舂汤圆面发霉发黄变质，也会怪罪是菊淑给偷吃了。菊淑因此成了远近闻名的好吃无常，名声很不好，也很让人讨厌。
　　 离婚后的菊淑后来嫁给了寨子里的外来户牛二。狗五又讨了个老婆，结果新老婆也没给狗五留下个孩子，狗五的新老婆在九十年代初期死了，留下狗五一个人在世界上生受，由于狗五爱赌钱，有点钱都输了，后来在悲惨的境地中死去。牛二是与他的哥哥和母亲从外地搬来的，他的哥哥在寨子里讨了个寡妇，生了个儿子，延续了香火。菊淑嫁给牛二后同样不生孩子，在六七十年代，牛二因为是贫农得到很多照顾，生活上与周围的人比起来还比较滋润。
　　 日子总是无声无息中发生变化，九十年代后期，牛二一命呜呼死了。在埋牛二的问题上，牛二的侄儿与疤子家发生了争执。
　　 菊淑要把自己的承包地和两间房屋转给疤子，好让疤子出钱安埋牛二和给菊淑养老。开始牛二的侄儿没有什么意见。可是在牛二入棺后，牛二的侄儿却到菊淑家大吵了起来，说自己才是合法继承人，菊淑没有权利将承包地和房屋转让给疤子。牛二的侄儿与菊淑吵了起来，甚至大打出手，将牛二从棺材里倒了出来，还将菊淑毒打了一顿。后来在村干部的调停下，才重新将牛二装棺入土。埋了牛二，菊淑就欠下了疤子家的钱，而承包地和房子却属于了牛二的侄儿。
　　 牛二的侄儿及其媳妇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硬生生将自己的母亲逼得跳了水，将自己的老汉给累死了。这样的人当然他不会对菊淑尽什么孝道，种植了菊淑的大部分田土，却不给她称粮食。
　　 菊淑只好在极少的土地里劳动，一年下来，还要差吃的，没有人愿意把粮食借给她，她就只好偷，或者帮别人做点活赚一顿吃的。菊淑觉得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向侄儿索要自己的承包地，可是侄儿坚决不退回，还骂菊淑不是好东西，是绝代鬼，是害人精和老不死。
　　 菊淑没有办法，就下到自己的地里种庄稼，结果她的侄儿喊着老婆把菊淑打得头破血流。菊淑跑到乡政府告状，乡政府说就解决就解决，解决无非是进行调解，经过调解，牛二的侄儿表示愿意给菊淑称粮食。可是答应归答应，却迟迟不见行动。每当菊淑上门要粮食时，就会遭到侄儿的殴打，没有办法的菊淑从此不时到乡政府告状，乡政府也经常上门调解，但是在很多小问题上菊淑还是常常遭到侄儿的殴打和辱骂。菊淑显得非常可怜，因为饥饿，她连路都走不稳，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副骷髅。如果谁家生了孩子，是绝对不会让她进门的，因为害怕给新生的孩子带来晦气。可是菊淑却并不自觉，也不知道别人对她的讨厌，在路途中她只要看见人家的媳妇背着孩子，总要包片看看别人的孩子，结果被别人大声辱骂，菊淑只好含着眼泪可怜地走开。有些时候，她实在忍受不了生活的寂寞，就会偷偷跑到牛二的坟头去哭，哭那个死鬼竟然狠心地丢开她离开了人世，
　　 其实谁都知道，牛二在世的时候也对菊淑不好，经常对她大声呵斥，有时还动手打她，把她打得呼天抢地地大哭。但是那毕竟是一个有家的日子，菊淑可以和他吵架，和他打架。想起过去的时光，菊淑还是感觉那些生活是美好的。哪像现在，她经常要挨牛二侄儿和媳妇的打骂。并且不能表示不满，否则挨打会更频繁和毒辣。菊淑感到生活很无聊和无望，但是她不懂得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就是是菊淑的悲哀。
　　 村里的领导干部同情菊淑，将菊淑申报成了孤寡老人，于是菊淑每年都会领到对她来说很多的钱，她的口袋里不再刮纱不带。她觉得生活很满意，很感谢党和政府。她甚至认为自己比牛二和牛二的哥嫂划得来些。八十多岁的菊淑很节俭，她常常会为寨子里的留守老人干点活赚取一天的生活，而将政府给她的补助存起来。每当牛二的侄儿和媳妇骂她不是好东西的时候，她会默默地忍受下来，不作任何反抗。只是偶尔她会情不自禁地骂狗五和牛二那两个死鬼，骂他们早死了，没有衣食（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