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暮年

这是个平淡的令人心弦轻盈的傍晚。夕阳如丹，余辉斜照下的病房显得柔和静美。
　　 活动室里，三两位老人正气运丹田，白鹤亮翅，手挥琵琶，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一声“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的浑圆京腔从5号病室传出。正在巡房的护士苏蕊不觉莞尔。从小她便是“戏迷”，对于名段《空城计》早已烂熟于心。不过这《空城计》倒是提醒了她，9号病床空着，秦大爷还有他家保姆张师傅都不见了踪影。
　　 百岁老人秦大爷失踪了……
　　 苏蕊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疾步走出病室，把病区的角落寻遍也没发现踪迹。走廊上围满了人。听说秦大爷失踪，大家都担忧不已。同室的赵大爷透露：今早就看到他哭得很伤心，说什么妈妈不来看他，要找妈妈……
　　 闻讯赶来的张师傅吓傻了，一个劲地解释：老爷子躺下睡觉的，我才离开一会儿，人就丢了，可怎么向他家人交代啊！
　　 紧急时刻，苏蕊当机立断打电话通知保安，然后依次拨打其他病区电话，查询一位戴蓝色贝雷帽、穿褐色线衣老人的下落。
　　 一连串电话拨出后，苏蕊终于查到线索：秦大爷瘫在十病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要妈妈”。问他是哪个病区的，他却全然不知。
　　 其实，秦大爷口中的“妈妈”比他年纪要小整整二十岁。在漫长的百岁人生中，这是他真挚爱恋的第二个女人。第一个女人在他五十多岁时就撒手人寰。他终日郁郁寡欢，直到和大学教师萍相识、相知、相恋，并成为他妻子，才重新点燃对生活的热情。而早年丧夫的萍也被这位仪表堂堂、成熟儒雅的厅级干部的个人魅力和款款深情所征服。他们像年轻人一样爱的轰轰烈烈，爱的刻骨铭心。
　　 清晨，他们在校园的草坪上练太极拳、打羽毛球。黄昏，在公园湖边的柳树下漫步聊天。萍喜爱唱歌、跳健身舞，秦大爷就守在近旁为她送水、递毛巾；秦大爷酷爱水墨丹青，萍就给他准备文房四宝，为他磨墨配彩。二老相敬如宾，形影不离，心无旁骛陶醉在天伦之乐中。
　　 在“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的暮年，他们的爱是那样深沉而炙热。秦大爷有两样心爱之物，别人万万碰不得。一件是记载了他和萍执手走过山山水水如画风景的相册。另一件是他一直戴的蓝色贝雷帽。那是萍送他的生日礼物。为了买这顶帽子，萍竟在路上摔了一跤，导致股骨头骨折。秦大爷为此内疚不已，一直念念不忘戴这顶帽子。
　　 秦大爷毕竟是百岁的老人。老年痴呆的他渐渐忘了“萍”这个名字，而只叫她“妈妈”。萍每天都由女儿护送来病房探视。萍的女儿对秦大爷这个“后爹”很孝顺，经常彻夜陪伴在他身边。萍来的时候，秦大爷特别乖，像个孩童。萍喂他吃饭，他吃的甚香，吃完了很快入睡。萍总在床前静坐一会，看着相依相伴几十年的老伴，眼里满是疼惜和爱意。
　　 萍已经很久没有来了，由于股骨头旧疾复发，不得不进行置换手术，需长期卧床休养。秦大爷日夜盼望等待落空，伤心地以为“妈妈”不要他了。
　　 自“走失”事件后，张师傅加强了看护，几乎寸步不离。秦大爷不再哭泣，神情也欢快了许多，每天都在搀扶下去别的病室串门。那间病室里躺着一位白发婆娑的老太太，满是褶皱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细细的弯弯的柳眉，大大的明亮的眼眸，多么像他深爱的萍啊。
　　 这是个美丽的误会，秦大爷把那位住院的老太太当成了萍。他每天去看望她，那夕阳下的默默相守成了病房里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