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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房子 白房子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4-01 阅读: 31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塞北小城——新洲,曾经有过两种颜色的民宅。一种是五十年代建造的中式红房子,一种是三十年代遗留的日式白房子。  红房子狭小幽黯,居厨挤压得笔划简单清淅


   塞北小城——新洲,曾经有过两种颜色的民宅。一种是五十年代建造的中式红房子,一种是三十年代遗留的日式白房子。
   红房子狭小幽黯,居厨挤压得笔划简单清淅,多居于市井小民或厂矿工人家庭。白房子宽敞明亮,设施齐全,一幢幢宅院像是一行行仿宋繁体字,棱角分明;结构复杂;有条不紊,多居于市矿各级领导及工程技术人员等较其优越家庭。
   房子的两种颜色自然分化出了两个阶层。
   这就是始于五十年代中期小城人的居住格局。
   麦子是家里的独生女,是双亲的掌上明珠。她的父亲是新洲矿区的副局长,母亲是矿区机关干部,她从小就居住在舒适洋气的白房子。
   她没走过红房子窄巷雨季的泥泞,也没体会过红房子巷口雪后井沿的湿滑,还没经历过红房子春秋打煤坯的辛苦,更没闻过红房子晚炊飘散出糙米饭的味道。
   在商品极其匮乏的年代,麦子的父亲享受特供待遇,粮食和蔬莱以及其它副食品一应俱全服务进门,无需亲历亲为挤进商店抢购物品。麦子的午餐饭盒时常半许盛着精米白面制做的美食,半许装着鱼肉蛋类烹烧的菜肴。优越的生活滋养了她的小姐脾气,她似乎不懂自强自立,更不会珍藏珍惜。
   席子的家境却很窘。他是家里的长子,弟弟柏子小他三岁。席子七岁那年父亲患病故去,为生计,母亲在棉麻公司做了仓库的临工,从沉重的棉包麻包堆里讨生活。席子从小就居住在格子一样且显土气的红房子。
   席子对这间一居一厨的红房子很是满足。虽然它仅有二十个平方,但那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家。红房子里有小弟的啼哭和小弟的欢笑,有母亲的温馨和母亲的唠叨。在席子七岁的心灵深处镌下了这样一个家的印迹,生活气息中氤氲着这样一个家的味道。
   麦子和席子是同窗,还是同桌。
   麦子时而讨厌同桌席子,时而又喜欢同桌席子,这种喜怒无常的情绪变化多会缘于她的心情。
   当麦子和哪个同学发生矛盾心情很烦时,她会在第一时间用粉笔在课桌中间重重地划出一道白色分界线,而席子对麦子这种矛盾指向不明确的行为从不计较,他永远不会越过半点麦子无端留与自己的界线。当老师责麦子抹掉那根线条时,无论麦子心情好与坏,席子也不会越过那条淡淡的界痕,书本纸笔和胳膊永远框在自己的范围里。
   麦子喜欢和席子一同午餐,她时常越过自己留下的界痕问席子换饭,而席子总会把盛着玉米面饼子和咸菜条的饭盒推到麦子面前。麦子揭下黄黄脆脆的玉米面饼子尜尜(ga读嘎嘎)放进口中咀嚼,她感觉比自己饭盒里的大鱼大肉好吃得多。
   席子很少吃麦子的美味,只有麦子生气或哭了的情形下,他才肯像征性地吃一点点。
   在班上,麦子的学习成绩平平庸庸,而席子却是年级出类拔粹的优秀学生。老师非常欣赏出自寒门的席子,喜欢他的朴实,喜欢他的豁达,喜欢他的进取,喜欢他的聪慧。
   席子是个意志坚强泪不轻弹的孩子,他曾背着母亲哭过一回。
   那年“六一”儿童节,学校参加市里组织的庆祝活动,要求学生统一着装:白衬衫、蓝裤子、白胶鞋。
   席子私下拿了老师四只白粉笔,麦子以为席子想报复自己,也要在桌子中间划界,便向老师告发席子偷粉笔。老师虽不相信席子会有如此行为,但确实在席子书桌里发现了练习纸裹着的一包白粉笔。
   放学后老师留下席子。麦子得意地看一眼席子,幸灾乐祸地走出教室。
   老师询问席子为啥拿粉笔,席子低头站在老师面前,拘束地两手摆弄衣角,一声不响地掉泪。
   老师非常生气。
   “不说清楚就别回家。”
   席子抽抽嗒嗒地小声说:
   “‘六一’游行没有白胶鞋,想拿粉笔把黄胶鞋涂成白色的。”
   陡然间,老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不觉眼睛有些湿润,一把搂过席子轻轻抚摸那张稚气的小脸儿,沉默许久……
   席子感觉自己是在母亲的怀抱里。心里甜甜的,鼻翼酸酸的。他慢慢挣脱老师的双臂,从书桌里取出那小包粉笔,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在讲桌上。
   一双莹莹泪眼看着慈祥的老师。
   “老师,我错了。您放心,席子再不会惹您生气了,也再不会让您难过了。”
   眼看临近儿童节。席子没有白胶鞋,也没有白粉笔涂抹黄胶鞋,他很沮丧。席子默默走出家门躲进墙旮旯,背着母亲伤心地哭了……
   再过两天就是“六一”,放学前,老师通知大家:
   “同学们,明天下午进行最后游行队列练习,大家按要求着装。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了……”
   同学们拉着长长的童音回答老师,唯有席子低头不语。
   第二天中午,下课铃声刚刚响过,老师匆匆走出教室。
   下午上课前,老师拿着一双崭新的白胶鞋来到席子面前。
   学校到百货商店的路程很远。老师为了让席子在下午演练时穿上白胶鞋,她顾不得吃中饭,饿着肚子一路小跑去给席子买鞋。席子看着老师满脸细密的汗珠,眼里盈满了泪,嗓子哽咽着:“老师,您……”
   不由地泪珠巴嗒巴嗒落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席子穿着崭新的白胶鞋参加了儿童节的游行庆典活动。那是一双不同平常的鞋,一双饱含着老师大爱的鞋。席子用心珍藏珍惜那双鞋,直到多年以后。
   一个半月的署假很快结束了。
   九月一日开学那天,席子双手捧着一撂零钱站在老师面前。
   “老师,这是买鞋的钱,请您一定收下它。”
   老师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席子,转而又把视线放在那撂零钱上,最大面值是壹角的,最小面值是贰分的,两元多的纸币填满了席子的一双小手。
   “席子,告诉老师,哪来这么多零钱?”
   “老师,这不是家里的钱,是我自己挣的。”
   老师更加疑惑地瞅着席子。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挣到线呢?”
   席子一下子认真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童稚的庄严。
   “老师,真的是我挣下的,是我假期里拣废品挣下的。”
   这时,老师才恍然大悟。最终老师还是没收下席子的零钱,让席子用它买了书本文具。
   麦子心里时常产生些自我矛盾。她喜欢席子像个男子汉,她更喜欢席子的聪明。可一看席子打着补丁的衣裤又觉得寒酸,没有“白马王子”的风度。再一想席子住在贫民窟似的红房子,从破败不堪的窄巷里钻进钻出实在缺乏情调。麦子突然觉得席子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麦子的影像也会从席子心里偶尔掠过,很短的瞬间一闪即逝。懵懵懂懂的感觉真的挺怪,席子想迥避麦子又甩不掉他的影子,麦子时而出现在席子眼前,时而行走在席子心里。席子很害怕,莫非这就是早恋吧!
   麦子和席子像是一对拆不开打不散的冤家。升入初中,他俩又是同班,而且还是同桌。
   麦子依然是娇气十足的官家小姐,不过在席子面前她虽娇却顺。她不再像儿时那样和席子交换饭盒的内容,而是经常带来双份的美食悄悄塞进席子的饭盒。席子对麦子的美食不再拒绝而是大块朵颐,他们儿时的隔阂早已终止在过去的时光里。
   席子仍旧是佼佼出众的班干部,他认真做好该做的事情。席子永远把学习放在首位,他要多读书,读好书。上大学,当工程师,彻底改变贫穷的家庭面貌。
   时间过得好快。一晃,他们初三了。在面临考高中的冲刺阶段麦子很忧虑,她没有把握升入高中。麦子十分清楚,如果考不上高中将面临与席子分开的结局。
   上天赐予麦子的得与失似乎是最厚重与最沉重的一份。
   中国历史上的1966年,一场政治风暴席卷华夏大地,改变了无数学子的命运。
   这场运动初来乍到,麦子隐隐感到几分庆幸。停课并废止了升学考试,不必为学习而大伤脑筋,更不必为与席子分开而烦恼。可是麦子期盼的好景不长,没多久灾难便降在自己头上。
   一夜间风云变幻,麦子的父亲被造反兵团拉下马打翻在地。接踵而来就是无休止的批判斗争,戴高帽、挂黑牌,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可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麦子的母亲一股火高血压发作导致脑溢血,不幸撒手人寰。
   席子帮助麦子草草安葬了母亲。
   当麦子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身着绿军装臂带红箍的造反派开着大卡车又过来抄家了。麦子已经顾不得造反派砸什么或拿什么了,径自随他们去吧。麦子模模糊糊地记着家里几乎搬空了,被抄走满满一卡车。麦子心想,都拉走吧,免得搬家费事了。
   麦子崩溃了。
   还是席子帮助麦子搬出了白房子,搬进了造反派指定的红房子,事实上是红白两房的置换。
   红房子的男主人起初当上了造反兵团司令,然后又登上了革委会副主任的宝座,这样就名正言顺地住进了麦子家的白房子。
   在席子的理解中,红房子和白房子显然是内容不同的两张名片,它代表着人的权力和地位。
   麦子的父亲是走资派,她自然就是狗崽子。麦子不敢贸然走进学校,她不但没资格参加红卫兵组织,还遭到一些左派同学的歧视。
   隐匿于小巷的麦子,在自己曾经不屑的红房子栖身,巨大的落差使她小姐的娇气在那里沉淀成宁静。
   麦子的父亲被遣送干校农场接受改造,遥遥无期。
   席子每天都过来看麦子,每天都给麦子送来贴饼子和咸菜条。每天都抚慰麦子并为她轻轻拭泪,每天都给麦子讲述学校的事情,席子成了麦子的精神支撑和生命寄托。
   不久,麦子和席子还有柏子下乡到五砣公社祁家大队落户。
   五砣公社地处边城最北端,它被大山包裹的严严实实,车子爬上曲曲弯弯的盘山公路像爬天梯。那是满目荒芜的丘陵地带,气侯变幻无常且多旱少雨。恶劣的自然环境把人们雕琢得无比老成,不知疲倦的山风汲取人们太多的水气,把人们变得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干瘪,给人们脸颊刻划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褶皱。三百六十多华里的路程不算短,大自然为它吟首冗长的诗,拉开了新洲和五砣的差距,它已远超红房子和白房子的差距。
   祁家知青点孤弧单单站在山角下,它身后是蜿蜒冗长的五砣山脉。举头望去,山几乎全是秃顶的。星星点点的灌木丛像秃顶稀稀落落的几根毛发,唯有那几簇入目的绿色,才会使人感觉这山像是还在喘息。
   靠近知青点的东北角,伫立一座破旧不堪的寺庙,极小极小的。没人知道它始建于何年,也没人能讲出它远年的传说。
   庙里供奉一尊没有名号的佛像。那个年代虽然没把佛打成历史反革命,但也把它定性为“四旧”,是在破之列。村民们表面上不言信佛拜佛,却没人去破“四旧”砸佛毁佛。在祁家大队周边几百口人的汉蒙民族聚居地,这座小寺已成了一个神秘的图腾,人们心中默默地长久享用着这尊残缺的佛像。
   这种无言的信仰塑铸了村民们善良的心地和光明的人格。
   知青们第一天下地割豆子,手掌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晚归途中麦子哭了,哭得很伤心。她的情绪感染了女孩子们,大家都跟着哭了起来。开始是悠着音量哭泣,不多时便是放开嗓音恸泣。这种女声组合的大恸,仿佛是撞击钟声、拔动古琴的绝响,令人恻隐而不忍视听。
   席子和另外几个男生抚慰哭声不止的女孩子,结果也跟着伤感起来。眼圈红红的鼻翼酸酸的,嗓音哽咽的男子汉还是克制自己没让眼泪流出来。
   晚上,席子用毛巾做了一副手垫,虽然缝制的粗针大线,带在手掌上还挺合适。第二天下地前,他把夜里赶制的作品放在了麦子手上。
   行走在人生的栈道上,麦子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坚强。她学会了铲地、拔草、割高梁、扒苞米、打豆子等好多样农活,还学会了包容谦让他人,珍惜知青间最诚挚的友谊。
   临近春节,知青们陆续回家过年了。麦子看着炕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自己的行里卷,心里不禁掠过阵阵悲凉。
   席子打发弟弟柏子回去陪母亲过年,自己留下来陪伴麦子。有席子的陪伴,这个年让麦子过得即感动又幸福。
   这一年的三十,天空特别晴朗。阳光照射着白雪覆盖的知青小院,熠熠耀眼,但它却带不走塞北大地春的清冷。
   麦子边往灶里添柴边赶忙拉几下风匣,又起身掀开厚厚黑黑的木制锅盖,她拿铁勺擦锅底搅动着翻滚的沸汤,一股红豆米饭香味合着柴草炊烟气息扑鼻沁肺。
   席子推门走出小屋,白雪反射的清光亮得刺眼。他抬起右臂用手遮住前额,深深吸口凉气,骤然感觉这个年三十的天儿嘎巴嘎巴的冷。他几步来到窗下小缸旁边,搬去上边的石块,掀开扣在缸上的瓦盆,扒出雪掩的冻猪肉和冻豆腐。
   他俩把生产队分得的二斤肉都切了,用猪肉酸菜粉条冻豆腐,炖了满满一盆过年菜。席子从箱底摸出一瓶老白干,麦子惊奇地看着席子。
   “啥时藏的酒?”
   席子得意地晃晃手里的那瓶酒。
   “上次赶集买的,咋样?没想到吧!”
   “好啊!你个坏席子,原来你早有准备…”
   这顿年饭俩人都醉得一沓糊涂。
   麦子哭了。她像只折翅的小鸟依偎在席子怀里哭着哭着睡去了。席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怀里的麦子甜甜的睡像,眼角印着两行淡淡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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