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残生
作者: 观鹅会意
时间: 2013-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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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小方格窗户纸分外的明亮,可能是月光照在院子里雪上的反射,小方格里漂亮的窗花儿,现在只剩下一种黑颜色了。 我睡在炕脚底,感觉窗台下的墙就像冒着寒气,
摘要:让善良鞭挞邪恶
今晚的小方格窗户纸分外的明亮,可能是月光照在院子里雪上的反射,小方格里漂亮的窗花儿,现在只剩下一种黑颜色了。
我睡在炕脚底,感觉窗台下的墙就像冒着寒气,尽管我卷屈着双腿,弟弟两三岁用过的小薄被,还是难以盖住我九岁瘦小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哆嗦着。靠屋里的一面暖乎乎的,我想往上靠一靠,可是一双双脚挡住了我,大概寒气都让我给吸去了,家里人早已发出熟睡的鼾声。
腿伤随着脉搏的起伏疼痛着,就像有根针在不停地挑着我的皮,眼前不由得浮现出白天的情景.......
我也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挨打了,可能世界上的打都让我遇上了,不论我怎么去做召来的还是莫须有的打骂,我身上的伤痕是旧伤摞着新伤。今天挨打也不是我的过错,中午饭后,趁着灶堂的余火,她要用三角形的火烙鉄熨衣服,让我一边用木风箱扇火,一边负责把烙鉄放入灶堂去烧,熨冷了她递给我再放入灶堂去烧,就这样反反复复地重复着。突然,那个狠毒的女人厉声尖叫起来,原来她没有掌握好烙鉄的温度,把衣服烫黄了一块,我茫然地呆立在旁边,看着她竭斯底里地吼叫。她把自己的失误归罪于了我,不分青红皂白挥起烙鉄抽向了我的下身,小腿马上感到钻心的疼痛,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来,痛苦地哭泣着,接着尖硬的三角形烙鉄又抽在了我瘦弱的背上,她一边打一边骂:“你个血头,我让你大声叫喊,你怕院子里的人不知道我在打你,我扯破你的嘴!”我只能缩作一团痛苦地低声“噫,噫”的哭泣着。
自从上次被那狠毒女人用三角形烙鉄打伤腿后,十几天过去了腿还是疼的厉害,走起路来不由自主地一拐一拐的。我那吃公家饭的父亲知道这一次打的我不轻,用自行车带上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小腿骨头骨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看来家我是暂时不能回去了,他无奈地低头看着我,我也无助地看着他那张白净毫无主意的脸。他的小眼睛终于闪了起来,对我说:“大平,你愿意去你姨姨家吗?”我连忙点头,只有让我能躲开那个狠毒的女人,去那里也行。我跟着他去了医院办公室,他用黑颜色的手摇电话机和在乡政府工作的姨夫通了话,只说了让我去乡下住几天,姨夫知道我的遭遇,告诉父亲让我搭上去县城进货的乡供销社马车去他家。
父亲又用自行车带着我去了县供销社,进入了一个大院子,四面都是大房子,里面好几辆马车,人们忙忙碌碌地在搬东西,喊叫声马蹄声,马车不停地出进在这个院子。我好怪地看着院子里的大黑马大红马,突然看到一个火红毛的小马驹,那小马驹走起路来就好像不弯腿,一蹦一跳的撒着欢,在它的马妈妈周围蹦跳着,我羡慕地看着它的一举一动,它也好奇地注视着我,好像它在问我:“你的妈妈呢?”我感觉脚指冻的生疼,低头看着脚拇指从单鞋的窟窿眼出来了,无奈地缩了回去好让它暖和一下,往靠墙的日阳窝站了站晒着太阳。
父亲打问到了姨夫乡的马车喊叫我过去,他把我交待给了一个穿大皮袄头戴狐皮帽子的赶车人,撂下一句“你坐杨师傅车去你姨夫家吧”,他就一撩腿上了自行车,油亮的黑皮鞋在脚蹬上闪着光骑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马车一旁,看着身高马大的杨师傅装货物,他用绳子把车上的货物捆绑好,把我抱上了车辕座上。杨师傅跳上了车喊了一声“得儿,驾!”接着在空中甩了一个响鞭,大红辕马尾巴一甩车子走开了,我就像飞出笼子的小鸟,心情好的看到什么都想笑。我是第一次去大姨家,看着马车的大胶轮在沙子地上转动着,心急的想立刻到了大姨家。
寒冷的冬天太阳照在脸上是暖洋洋的,但是出了县城寒风吹的我打起了哆嗦,杨师傅看到我穿的单薄,脱下了大皮袄里面的皮坎肩,给我穿在身上,马上身体就暖乎乎的了,我的心情又飞扬了起来,数起了走过去的一根根电线杆.......
马车走过了一个个村庄,马蹄滴滴哒哒地响着,不时踢飞沙土路上的一两块石子。太阳照在头顶的时候,杨师傅对我说:“你姨夫家马上就要到了。”我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向前面看去,隐隐约约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村庄。马车进村了,走在两旁都是土房土墙的街道上,拉车的马儿们知道自己到家了,蹄子踏的更加有了力量,辕马脖子上的铜铃儿抖的更响了,我的心儿也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在一排迎街房前面马车停住了,我看到一个女人领着高高低低三个孩子站在那里,我仔细一看那女人的面孔,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就是个子比我那狠毒的母亲高,其他的地方一模一样,不要问她就是我大姨。
杨师傅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大平,路上冷吧?”大姨的一句话才把我喊醒悟过来,我站在大姨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大姨指着她的孩子给我介绍着姨姐、姨哥还有小姨弟。大概只有两岁半的小姨弟向我伸过来小手,我才从“稀罕”中走出来,赶忙拉上他的小手,感觉暖乎乎的小手给我传递了家庭的温暖,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好像一下子把自己的委屈、心酸都洗刷了出来,今天感觉流进嘴里的眼泪是甜味的。
大姨家住在村西边,三间房孤零零的没有个邻居,西面象征性地有一堵土板墙,院子就没有范围视野好空旷,不像县城的房子拥挤不堪,房院有个角角也要做个厕所。进家后是没有铺砖的土地,墙也没有城里人刷的白,一堂两屋,东屋住人,西屋放杂物。
我们坐在炕上吃饭的时候姨夫回来了,他个子不高,敦敦实实,一边上炕一边声音宏亮地说:“你们要对大平好,不要欺负他。”那个时代是六三年,大饥饿刚刚过去,姨夫虽然是乡政府领导干部,但是他家吃的和农民家庭是一样的。午饭是糜子米窝窝头,虚通通的窝窝头有一点儿甜味很好吃,我三两口就把一块三角形的窝窝头吃了,正准备再吃一块,突然,大姨亮着尖嗓门说:“大平,俺娃再吃一块。”我的脑海里马上出现了那个狠毒女人骂我的声音,“吃死你,你个饿死鬼。”我在家从来就是吃剩饭,等全家人吃饱饭后,自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从笼里拿上剩饭吃,你还的赶快咽下去,不然就会被她一把打掉。为什么我的亲妈妈对我这么狠毒呢?不就因为我是雇奶妈长大的吗?两岁把我接回来,我就没有一天快乐的日子,不是挨打就是挨骂,九岁了还不让我上学,她怎么看我都不顺眼,就是轻打你们也不会想到,她用一米长的竹尺子抽我,把竹尺子都打的层皮了,变成了两根才罢手,家里鸡毛掸子的把都打没有了,我就生活在眼泪里。想到这里我赶忙说:“我吃饱了。”我坐在后炕等大家吃完饭,急忙下炕给大姨家收拾碗筷。
下午,大姨去邻居家串门去了,姨姐、姨哥还有小姨弟,带着我去房西的小树林玩捉迷藏,玩着玩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地叫了起来,自己在家里看脸色习惯了,中午没有吃饱饭,自己一高兴蹦跳的又饿又渴。突然,脑子里闪出来一个鬼点子,趁大家玩自己回家找一点吃的。遛回家一看房门锁着,一推方格窗户开着,四下一看没有人,爬上窗台钻进了屋下了倒炕,去西房的笼床里找到了糜子窝窝,我正在狼吞虎咽吃着,堂屋的门锁“哗啦”一声门开了,自己的窘相呈现在大家面前。姨哥质问我为什么小偷小摸回家吃?我低着头说自己中午不敢吃饱饭。姨哥生气地骂我:“真是个挨打的货。”他看到堂屋的低洼处有一滩积水,叫我站在泥水里,我的布鞋马上就湿了进来,光脚冰凉冰凉的,我不敢吱声只能默默地站在泥水里。小姨弟看着看着突然说:“姨哥,看你鞋湿了”,说着就把我拉了出来,姨哥也无可奈何,惩罚也就结束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在乡下大姨家养伤的日子里,我遭生母虐待挨打的消息不胫而走,“天下那有这样狠毒的妈,能下手把亲生儿子的腿打断。”“妈妈,把手榴弹绑在她身上炸死她。”她的恶行激起了小县城男女老少的民愤,谁说起来都是咬牙切齿。
这个消息在街头巷尾传的沸沸扬扬,当然也传到了县政府,县长安排法院去调查此事。邻居们都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调查人员,父亲、母亲也被叫到法院做了笔录,法院下了传票决定起诉这个狠毒的女人以平民愤。
父亲看着印有大红章的传票急的是坐卧不安六神无主,情急智生还是想到了给大姨夫打求救电话。大姨夫在电话里严厉批评了他的熟视无睹,但他还是向当县长的老战友求了情,法院才做出来批评教育以观后效的决定。
在腊月年关我回到了家,我在家里的存在还是她的眼中刺,挨打感觉少了一点,挨骂是免不了的。大姨夫在我离开他家时,告诉我一句话里有话的话:“以后他们不会再打骂你了。”但是没有告诉他同意了父亲年后把我送人的决定,我后来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放我一条生路。
我永远不会忘记离开家的那一天,一九六三年三月二日。那是过年后还不到正月十五的一天,回忆起我离开家的那天,家里人还是有一些异样的。那个狠毒的女人第一次起床没有骂我,尿盆也是她去倒的,看眼神感觉少了一些平时的狠毒。姐姐爬在炕桌上眼睛泪汪汪地写着作业,大弟搂着小弟弟坐在炕上,他们的眼神老是跟着我在地上的走动而移动,生怕看不到我似的。我像往日一样,从柜旮旯取出小油布铺在炕上,摆好碗筷和胡萝卜腌菜,赶忙去端稀饭,生母用手挡住了我,她自己把饭盆端到了炕上。父亲第一次喊我上炕吃饭,我胆怯地低着头瞅着母亲,她甩了一句:“看我干啥?上炕去。”自己心里一阵欣喜,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自己也可以上炕吃饭了。
吃完饭,我正在收拾碗筷,父亲下地对我说:“大平,我带你逛街看热闹去。”我说:“带上姐姐和弟弟也一块去吧。”“他们一会会跟你妈上街的。”我无意中回头看到生母脸朝墙站着,我就这样懵懵懂懂跟着父亲走出了这个给了我伤痛的家。姐姐随我走出了院门,她悄悄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口袋,我低头用手一摸知道是姐姐心爱玩的羊骨头籽,我抬头向她感激地笑了。她站在小巷口一直瞭着我远去,原来她已经知道我今天永远要离开这个家了。
从小巷走到了大街,看到迎街的各家各户窗花是那么的鲜艳,讲究的人家屋檐下还挂着手工做的西瓜灯白菜灯,耀眼的红对联把黑灰色斑驳缺少油皮的门窗映照的有了一点喜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两旁有不少摆摊设点做小买卖的,他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更显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不堪了。有卖泥人泥猴的、有卖风车气球的、有卖能吹响泥公鸡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红薯的、有卖麻糖的,我在卖“蝈啦干”玩具摊前住了脚。这种玩具是用泥做了一面小鼓,用鉄丝穿过小鼓扭成直角,两个鉄丝头弯成圆环形套入摇杆,摇杆上粘有一个三角形泥扒,两根鉄丝中间用猴皮筋搅拌着一根小扒棍,手一摇,鼓一转,三角形泥扒就会扒拉小扒棍,小扒棍会敲击麻纸面的小鼓发出脆响的声音,摇杆头还粘有染了红绿颜色的鸡毛煞是好看,摊主一边喊着叫卖声一边用手摇着“蝈啦干”,“叭啦、叭啦......”脆响的声音吸引了许多小孩子围在摊前。父亲看着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蝈啦干”,从他中山装上衣口袋掏出钱递给了摊主,我自己挑了一个杆头粘有红绿颜色鸡毛的“蝈啦干”,这是父亲平生第一次给我买的玩具,我心奋地摇了起来,那脆响的声音仿佛带着我的快乐传了出去。突然,我停住了手,我生怕摇坏了它,心里想着一会回去和姐姐弟弟一块玩。
我抬头看着笑眯眯的太阳,它的大手暖乎乎地抚摸着我冰凉的小脸,我多么就像小草顶翻了压在身上的石头,舒展着长久压抑的心身,一边走一边蹦了起来,“哎呀”一声,身不由己地蹲了下来,父亲低头问我:“大平,你的腿是不是还疼呢?”我可不想让自己的腿疼搅乱了我和父亲的好心情,我咬着牙站了起来,“是我自己刚才不小心,现在不疼了。”我看到父亲的嘴角抽了抽把脸扭向了一旁,大概他心里充满了酸楚和愧疚。
父亲带着我走走停停,就像在等待着什么人,我东张西望看着热闹的人群,挑担的、骑毛驴的、牵骆驼的、赶毛驴车的不时从我面前走过,我的手紧握着“蝈啦干”,生怕让过往的行人碰坏了它。
当我缓过神来看到父亲在不远处和一个牵“红毛驴”戴狗皮帽子的人在说话。他们一边谈话一边回头看着我,交谈了好一阵子父亲才领着那个人走到我面前,“大平,这位大爷要去你大姨家,正好可以捎你去。”“我不去,我要回家和姐姐弟弟玩‘蝈啦干’呢?”“听话。”父亲威严地喊了一句,我一看抗拒是没有作用了,把手中的“蝈啦干”伸向父亲说:“您把它给弟弟带回去吧。”父亲推回了我的手说:“还是你玩吧,去了要听话。”今天父亲不知道怎么了,对我说话老是躲躲闪闪的,“爸爸,我去了会听话的。”父亲突然一个转身低着头就走了,我只看到他的黑皮鞋在人群中闪烁了一下就不见了。
当我转过头来看到眼前只有陌生的中年人和那头“红毛驴”站在我的面前。我这才仔细端详起来这个中年人,他头戴黄狗皮帽子,单眉细眼,大鼻头厚嘴唇,下吧上还留着胡子,看不出来他的年龄有多大。身穿白茬子皮袄皮裤,腰有一点驼背,脚踏一双羊毛毡子高筒鞋。他把一块羊毛毡子铺在“红毛驴”背上,对我说:“孩子,上骡垛咱们起身吧。”我朝他点了点头,他一圪蹴双手把我举上了第一次认识的骡子背上,他身上煽出了一股呛人的烟味。这骡垛就像挂在骡背上的两只筐子,我的两只脚各放入一只筐里,不用害怕自己掉下去,他也骑在了我的背后,赶着骡子向城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