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女教师

十八岁，我来到了大山里，成了一名乡村女教师。
　　 我喜欢山的巍峨，山的豪迈，山的美丽。也喜欢山里人的善良、淳朴，更喜欢我这教师的职业。
　　 也许是师资力量不足吧，我刚刚报到，就被委任为三年级班的班主任。我惊讶之余还有份窃喜，这是不是说明我被重用了呢。
　　 山里的办学条件很差，所谓的学校就是几间土坯墙，茅草盖的民房，门很窄，窗口很小，门和窗都没有玻璃，用木板钉几条横带，室内的光线也就被整齐的切割成一条条、一道道的了。四周的墙壁因为墙面脱落，而显得斑驳陆离，学生的课桌和座椅是由长条木板加土坯搭成的，黑板、黑板擦都是自制的简易的。
　　 我来之前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无论我事前想像的条件千条万条，也没有想到是眼前这样的现状，整体就是一个简陋。
　　 我在校长的带领下，来到了我所任的班级，二十多个孩子整齐的坐在那里，睁大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望着我，校长用例行公事的、平淡的语气介绍我是城里来的教师，从现在开始就是你们的班主任，请大家欢迎，孩子们的眼神一下暗淡了下去，感觉是极不情愿的拍了拍手。我满脸的笑容一下僵硬的凝固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不被欢迎，校长向我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本来准备好的热情就这样被冻僵了，面对着孩子们低垂的头，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匆匆的整理了一下情绪，我说：“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以后就叫我李老师吧。”孩子们抬起了头，看着我，我继续说：“我在这里住宿，有时间给你们补课，今后你们有什么地方没听懂的，就找我好吗？”孩子们没有什么反应，我只好说：“那我们就来认识一下吧。”我开始点名，在册的名单是29名学生，实际到的只有20名，我问没到的学生去了什么地方，一个女孩站起来说：“因为这几天没有老师，他们就回家帮家里干活了。”我说：“你们谁能找到他们就告诉他们回来上课吧。”
　　 学校给我安排住在离学校很近的一个老乡家里，这家只有老俩口，子女都在外地，房子是那种老式三间房，对面开门，无论我来还是走，对面的门总是关的紧紧的，我只是刚来的时候和他们打了一个招呼，此后就“互不干扰”了。关于我吃饭的问题，学校给我安排到了公社食堂，离宿舍和学校都不太远。
　　 早晨，我起的很早，因为想呼吸一下大山里的新鲜空气，我麻利的一番梳洗打扮之后，我轻快的跳出了门，看对面的门还是紧关着，我悄悄的走了出去。哇，空气真的好好啊，东北山区的九月，已经很凉了，清晨更是有了冷的感觉，我蹦蹦跳跳的往食堂走去，借此驱赶寒气，来到食堂，这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座位上吃饭闲聊了，看见我进来，他们齐刷刷的停下来，直直的看着我。我莫名其妙的的低头看看自己，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我勇敢的抬起头，迅速的巡视了一下，就大大方方的去窗口打饭。这个时候我听到了身后继续的吃饭声和窃窃的私语声。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们，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吃我来到山里的第一顿早餐。
　　 当我走出食堂时，发现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男青年，我轻皱一下眉头，准备快步走过去，就听其中一位说：“老同学，这么牛啊。”
　　 我一愣，回过头来，快速的在头脑中搜索着眼前自称是老同学的这一位：中等身材，浓眉大眼，黑黝黝的皮肤，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看我还在思索，他又说：“我们还是邻居呢。”。他这一说，我有了点印象。我说：“是你，大江，你怎么也在这里？”他说：“我上班就在这里了。”“真的啊，那你在什么单位？”“我在银行。”
　　 他拉过来身后那一位：“这也是我们那来的小张，在医院工作。”
　　 我抬头看着这位：高高的个头，白皙的圆脸，有些害羞的泛红，有些书卷气息。我点点头：“小张医生，你好！”他也慌乱的点点头，脸更红了。我笑笑说：“我先走了。”
　　 他们齐声说：“中午见！”我疑惑的回头：“我们都一样，三顿饭都在这个食堂啊。”
　　 我笑了：“好吧，中午见。”
　　 我来到我的班级，看见孩子们还没到几个，我和他们一起打扫卫生，他们怯怯的偷偷看我，我假装不知道他们的这些小动作。孩子们陆陆续续的到了，7点半我点名，只有一名叫陈红的学生没到，我问：“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我说：“好吧，我们准备上课。”
　　 到现在我才知道，在这里，班主任除了要教算数、语文之外，其它所有的课也都由班主任自己一个人负责，自己能教就教，不能教就上自习。也到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教师办公室总是没人，因为班主任都在自己的班级，这个学校一共就五个教学班，一个学年一个班级，学生人数不等，有多有少，校长主任都带班上课，基本没有闲人，校长还要负责上下课打铃。
　　 还好，我上学就是一个活泼好动的人，所以，我们班级的课程上的最全，我每天都安排不同的课程，全校就我们班级除了和其它班级一样有图画课，有体育课之外，还有音乐课。
　　 我还记得第一次把他们带到操场，给他们排好队形，教他们齐步走。这些个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手臂摆动起来的一系列的要求，对他们来说都是那么新奇，他们严肃认真的按我的要求和口令走着，因为缺乏队列练习，他们不懂得要照顾前后左右，只是自己走自己的，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走步的正确姿势，他们的协调能力很差，二十几个人，有一大半顺拐子走，我忍俊不禁，只好停下来按个纠正，给他们做示范。
　　 结果，我这堂课成了现场表演，因为在我之前，这里上体育课就是自由活动，连周边的老乡都围过来看我上课，女老师上体育课更是前所未有的。
　　 我忘不了第一次教他们唱歌的情景：他们的小脸憋的通红，就是不敢发出声音，我鼓励再鼓励，他们终于唱出来了。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我可以理解他们，在山区，没有广播，也很少有电视，整天都在安静中生活，当我们班的歌声飘出窗外时，感觉整个学校甚至整个山村都在倾听。
　　 我和我的学生们的良好关系，就是在体育课和歌声中建立起来的，我发现唱歌真是个好事情，能陶冶心情，能发泄情绪，能锻炼胆量，能抗拒胆怯。我们每天都在走步和唱歌声中愉快的度过。我的学生们变的开朗了，活泼了，愿意和我交流了。甚至在家给我带瓜、果、蔬菜，每天放学后，整个山村都能听到孩子们欢快的《卖报歌》的歌声。
　　 转眼到了周末，我在犹豫回不回家的时候，宿舍外的院子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我迎了出去，说：“你俩好厉害，都能找到我这里来了。”
　　 还是我的同学加邻居大江说：“这有什么难的，比起你来，我们可没有你厉害。”
　　 “这是从何说起呢？”
　　 “你还不知道吧，你可是这里的名人了，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小学新来的漂亮女教师，能文能武，对孩子好，教的知识多，甚至给孩子擦鼻涕、洗脸、梳头、剪指甲，只一周的时间，你教的孩子都懂礼貌，讲卫生，站有站样，走有走样，爱唱歌了，而且唱的都是从来没听过的好听的歌。”
　　 “你可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我怎么没听说这些，再说，哪个老师不都是这样做的”。
　　 “不信拉到，我们来是问你回不回家，回家我们就捎上你，大客车我们熟。”
　　 “我还正犹豫着怎么走呢，有你们帮我我还客气什么，走呗。”
　　 说实话，我在山里工作的很快乐，可妈妈硬说我累瘦了：“想也知道条件不会好的，你一个小女孩独自在外受欺负了怎么办，周末来回坐车回家也不安全，又没有同伴，都怪你爸爸，怎么就不能找找领导给你留在街里，这样妈妈就放心了。”其实爸爸妈妈是真的瘦了。他们怎样的为我担心，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笑嘻嘻的告诉他们我的生活工作情况，请他们放心，并悄悄的告诉妈妈，我有两个同伴周末一起走。妈妈紧张的问：“同伴都是做什么的？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多大岁数了？”
　　 “妈妈，您怎么这样紧张啊，就是都在山区工作的，一个在医院，一个在银行，一个比我大，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小。”
　　 “闺女，咱还小，在那可不能谈对象啊。”
　　 “哎呀妈呀，您想到哪去了，我才十八岁，怎么会想这些事，我就是想把我的学生教好，让爸爸和妈妈为我骄傲。”
　　 妈妈笑着刮了我的鼻子一下说：“快去洗洗澡，换换衣服，回来好吃饭，你爸爸准备了一下午了。”
　　 我搂搂妈妈的脖子，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松软的床上，放松着身体和心情。
　　 我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手抄歌词，所以，我有一个大大的、漂亮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好听的歌词，以前在家时每天都会哼唱，这回因为去山里走得急，也没想到能用上，就放在了家里。这回一定把它带上。说出来都可笑，我不识谱，但听力和记忆力还行，不论什么歌曲，只要听上两遍三遍，基本上就差不多会唱了，碰到自己特别喜欢的歌曲，听几遍，就能把歌词记下来，我的手抄歌本大部分都是这样记下来的。
　　 我有这个“天赋”，要得益于爸爸对音乐的爱好，我们家很早就有收音机，电唱机、特别是电唱机，有唱片可以选择，可以反复听唱，所以学歌也特别的快。
　　 我用歌曲拉近了我和学生的距离，同时，也让我对教育工作有了新的认识。育人先育心，只有心和心接近了，教育才会起到作用。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坦诚，不怕暴露自己的弱项，且虚心学习，不耻下问。事实上，和这些孩子们相比，我还真有好多生活中的知识不如他们。
　　 我毫不掩饰对男孩们自己修理桌椅门窗的崇拜，山里的三年级的孩子，有些因为上学晚，有些因为学习差多次留级，都已经十三四岁了，他们个子很高，力气也大。对于我的崇拜，他们乐于全盘接受，并且处处显示男子汉的豪气。
　　 这里的教师大部分是农村的，学校也都有校田地，从播种到田间管理再到秋收，都是由师生一起干，收回来的粮食就当给老师的福利待遇。
　　 我们班每次去学校的校田地干农活，我只有看他们干的份，在这里，我显得笨手笨脚，更多的时候是碍手碍脚，我真的很佩服我的学生们，也感激他们对我不会干农活的宽容。在教和学的过程中，我们每一天都很开心很快乐。
　　 只有那个叫陈红的孩子，总是心事重重，不太和我们接近，偶尔脸上带伤，我却问不出来什么。他到校就埋头读书，学习很认真，但他的笔和本都用的很节省，两面都写满了也舍不得扔掉。
　　 我到今天都还记得他用的铅笔，是用一根高粱秆接起来的铅笔头，一定是因为铅笔实在短的握不住写字了，才会这样接起来用。看得出他很聪明，也肯动脑，他先把高粱秆的芯抠出和铅笔头粗细相等的空隙，把笔按进去，再用线绳缠紧，这样用起来很方便，橡皮他也是如法炮制。
　　 从穿戴上看不出这个孩子家庭怎么困难，手很干净，不是总干活的样子。我把他当成了节约标兵，在班级大肆的表扬了一番。看得出，这个孩子很少得到这样的鼓励，他很激动，也很感动，对学习更认真了。
　　 开学初要收学杂费的，每个学生三元钱，我布置下去后，告诉大家，回家和家长打招呼，下周一开始收，学校给的时间是三周，我打了个提前量。以为这样我就能第一个完成任务，一想到我这个新来的老师，在收费上没有拖学校的后腿，校长和其它老师怎么也会对我刮目相看吧。
　　 周末我和我的两位老乡都没回家，我们相约去登山。早晨我们在食堂吃饱喝足，兴高采烈的向山上走去。
　　 这里的山很多很高，树林茂密，有数不清的山野菜，蘑菇，松子和榛子，同时也有野生动物，蛇和野猪比较多，偶尔有熊和狼出没，一路走一路听他俩的介绍，我已经开始后悔答应他们来登山了。
　　 来到山脚下，我们先休息一会，大江说：“一会给你找个长点的棍子，你拿好，一会上山的时候，你一边敲树一边打草。”我说：“为什么呀？”
　　 “傻样，这样就会把蛇和其它动物吓跑啊。”
　　 我感觉我的血从头上直接溜到脚下了，脸色一定惨白：“真的有好多蛇吗？”
　　 “也不一定，但还是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我紧咬着嘴唇，思想激烈的斗争着，最后，还是决定做个胆小鬼，我站起身，说：“我不去登山了，你们也别去了。”
　　 大江和小张对视一下：“不行，是你说要登山的，我们可是舍命陪你来的，你想走，没门，今天，就是抬我们俩也要把你抬上山。”
　　 说罢，他们俩向我包抄过来，我尖声叫着回头就跑，就听他俩在后面追过来，我慌乱的拼命跑，差一点撞到一个男人的身上，我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回头看，结果差点没把我气趴下，那两个坏蛋根本就在我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根本就没有要抓住我的样子。
　　 我累的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等他们俩走过来，我气呼呼的不理他们，大江笑嘻嘻的说：“我们根本就不想上山，又累又危险，看你兴致那么高。不忍心让你失望，就决定陪你走一趟喽，反正我们也知道，你一旦了解了山里的情况，你也一定不会登山的。对了，你注意刚才过去的那个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