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和狗事
作者: 作家高涛
时间: 2013-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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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路易十六。怎么样,这名字够派的吧。听起来洋气,时髦,贵族。 这个名字是我后娘起的,我的亲娘是一条流浪狗,她四处为家,过着风雨飘摇的日子。我的后娘是市
我叫路易十六。怎么样,这名字够派的吧。听起来洋气,时髦,贵族。
这个名字是我后娘起的,我的亲娘是一条流浪狗,她四处为家,过着风雨飘摇的日子。我的后娘是市长的女人。在家她老叫我儿子。一口一个儿子地叫。有时也叫我路易。她习惯省略掉后面那两个字,这符合她喜欢简约的一贯作风。
对于我的亲娘我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存留下来,也许她在不由自主生下我后就不知去向。流浪,永无休止地流浪。这就是她带给我的所有,我对她没有感激,一丝一毫都没有,要说有,也只是怨恨。可是我实在不应该一味地抱怨,因为我后来遇见了我的后娘。
我后娘给我起的名字叫路易十六。开始时她叫我,我木头一样反映都没有。后来,她一个劲笑着朝我勾手,我就想,她大约是希望我过去。我晃动着尾巴跑过去,还添了添她伸出的手心。她的手心又软又白,还有一股子茉莉花的清香。我抬头看她。她的脸蛋很好看,我的目光就挪不动了。人类说他们自己有爱美之心,狗屁!好像我们狗就没有。
打量着这个足以让人动心的脸蛋,我就想,我要是市长,那该多,可我不是市长,我只是一条狗,一条地地道道的来自偏僻山村的土狗。
其实,在遇到市长女人前,我是一个没人理睬的流浪狗,一个货真价实的野种。我没见过我的亲娘,她在身不由己地生下我后就羞愧难当地逃脱了,逃得干干净净。至于我的爹,我真不想说,到底谁是我的亲爹,这实在是一个令人难以启齿的话题。我娘和那么多的公狗发生过激烈的肉体冲撞。就算她的记性再好,恐怕也不晓得我爹是谁。
那天日头火辣辣的,很毒。我觉得身上的皮毛像要燃烧似的,撕心裂肺的饥饿迫使我不得不把头埋进村口苍蝇乱飞的垃圾堆,我在努力寻找可以充饥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发霉的馒头,一堆人们没有及时清理的粪便,都会让我食欲大增。可是我的爪子都刨烂了,刨出了血,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村子的人太他妈抠门了,连小孩子拉的屎也要埋进自家的庄稼地里,根本不让我得口。
绝望的我正准备离开这堆可憎的垃圾,一辆白色的奥迪车蜗牛样爬进村口,屁股后,是一辆浅灰色的中巴车。我看见车上下走来一个俊样的女人。女人后面拥了一疙瘩人。我认得是刘家圪崂村的裘村长,还有苟乡长,朱县长。裘村长平日他妈的蛮挺牛的,可那天却咋看咋像孙子。
我想这个好看的女人八成是有来头的。
还叫我猜对了,女人是市长的女人。
女人本原来是一家商场的售货员。一次,当时还是城建局局长的市长逛商场,当他的目光落在一把价值三千多的剃须刀上时,机灵的女人看见了商机。女人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热情万丈地和他打招呼,当然女人没有忘记同时给他递上一个醉心的眉眼。局长就把目光从剃须刀上挪开,挪到女人的脸蛋上。女人的好看在脸蛋上,脸蛋的好看在眼睛上。那双生动妩媚的眼睛钩子一样钩住了局长的心。后来,局长成了女人柜台前的常客。他经常去商场买一大堆也许根本派不上用的东西。不用说,局长是奔着女人去的。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升温了。
局长最终没有悬念地钓到这条美人鱼。
女人所在的商场后来倒闭了,而此时她的男人已经由原来的局长提上了副市长,没一年,又转正了。市虽不大,可毕竟是一市之长。
女人在闹市区开了一家高档烟酒批发商店。商店的许多东西都是别人孝敬给市长的,而市长又消耗不掉,同样的东西,女人商店的往往比别家便宜,再说,女人本来就好看,嘴甜,笑起来更是多出几份妩媚来,日子久了,就有许多回头客。女人像一块磁铁,把一大群男人都给吸引过来了。当然,也有不少市里各部门的头儿,知道市长女人开了家“悦目商店”,都打发人来她这儿买。女人的生意出奇地好,这也就不奇怪。
这段往事是市长女人只告诉我一人,她相信我不会把这事给张扬出去。
女人是受市长之托来永宁县结扶贫对子的。
永宁县是天都市出了名的贫困县。天都市只有二十多万人口。永宁县农民人均年收入据说还不到八百块,北边山区的村民吃水全靠雨季时地窖里积攒的雨水,因为缺水,女人们平日从不洗澡,只在临出嫁时才破天荒洗一回。洗完了,还要将洗过的水倒进自家的田地里。肥水不流外人田。女人过日子仔细着呢!
突然就是一场暴雨,湮没了沿河的庄稼、房屋和收获的希望。
市长在电视中号召全市人民给灾区人民捐款捐物,和明确要求各级领导干部要带头和灾区村民结对子,帮助贫困山区的失学儿童重返校园。市长还满怀深情地回忆起自己苦难童年,说当年要不是乡亲们你一块他五毛地帮他上大学,他说不定现在还在农村打牛下半截呢!说到伤心处,鼻涕扯出一尺长。市长的话像蝎子,好多观众都被蛰得热泪横飞,甚至泣不成声。
市电台新闻频道的记者,还为市长抓拍了一个特写镜头:画面中,市长的眼泪大得像颗蚕豆。第二天《天都日报》就在头条头版很快对此事进行了报道。
刘家圪崂村有三十多户人家,七零八散地住在半山腰。
女人刚走进村口没多远,就见两个衣着脏兮兮孩子在争抢一堆牛粪。一个说他先看见的,牛粪理应归他,另一个说牛粪是他二爸家的牛屙的,轮不上别人。孩子们的吵声越来越大,把村里人们都撵出门来。看到三三两两不断聚拢过来的人们,女人大惊失色,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进入了《格利佛游记》里的小人国。这里的男人大都不到一米五,女人也是一米二、三的样子,偶尔也有过了一米六的,已算彪形大汉了。一问才知道,是一种地方病。听说城的医学专家曾把这儿地窖里的水用玻璃瓶带回去在显微镜下化验,后来说是因为饮用的水里缺少一种化学元素。
我听见女人临走的时候对身边的苟乡长和朱县长说:“群众的吃水问题是大事,再也不能让这样的水祸害百姓了!”
村长乡长县长都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其实,在市长女人面前,他们甚至还不如我。
女人最终选定了一个叫小梳子的小女孩结为扶贫对子。村长对市长女人汇报说:“小梳子她爹去外地打工让车撞成残废瘫在炕上,至今都没有找到肇事者,娃她娘跟一个烧窑的山东客跑了。娃和她婆就靠拾点破烂生活。娃他爹把一瓶农药喝了,幸亏发现及时,留住一条命,可脑子给药烧坏了,傻了。傻了也好,再没有寻死。”
女人还走访了几家,一家比一家潦倒。女人再次感慨:“改革开放都快三十年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穷苦的家庭。”
女人准备上车离开时,我正耷拉着脑袋,吐着红红的舌头卧在车子的轮胎底下。司机按了几下喇叭,可我没理会。我想,有种你他妈的从老子身上压过去,反正老子早活够了,活一天还要受一天的罪,早死早安生。后来我看见女人拉开车门,笑着朝我走来,她俯下身,抚摸我乱兮兮的皮毛,赞不绝口地夸我,多好的狗狗。也许她是被我黑白斑点的皮肤给迷住了,她竟不嫌我脏,甚至也不怕我身上的跳骚,她的这个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为了表示对她的感激,我勉强抖擞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的腿站得尽量稳一点,然后就无比友好地给女人摆了摆尾巴。女人再次用她滑滑的手指无限深情地抚摸我的皮毛。我听见女人就说:“多好看的小狗,黑一块白一块的,太可爱了!”这时候裘村长说话了:“大姐不不嫌弃就带回城里吃狗肉吧。”女人对司机说:“那就带回城里吧,怪可怜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停地给女人摆尾巴。
《天都日报》很快把市长女人去刘家圪崂村头结扶贫对子的事情发在头条。
回到城里,女人就拉开冰箱给我拿出一大块牛肉。我很快就将一块牛肉消灭干净,我把舌头把嘴舔得吱溜响,女人后来又带我到一个叫“贝贝家园”给我洗澡,我看到那里还好多我的同类,它们正在享受来自洗澡的惬意。样子安详,甚至还有些慵懒。看得出来,它们是这里的常客。而这样的场面对于我却充满新奇和刺激。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我,工作人员喊“路易十六路易十六路易十六”,喊了半天,我才反映过来是在喊我。
“贝贝的家园”的工作人员把我领进洗澡间,我感觉到温热的水轻轻地滑过我的皮肤,后来,工作人员还给我身上涂洗发膏,再后来还用吹风机给我把皮毛吹干,再用梳子梳好。我听见工作人员对我后娘说:“以后每个星期来洗一次。你家这狗一看就是个纯种的外国货,贵着哩。”女人笑了,说:“好的好的。”我也笑了,我在笑那个说话的人,他真是瞎了眼。
洗一次,八十块。这点钱,够刘家圪崂村的人花好几个月。市长女人后来又请来一个裁缝给我做了几件合身的花衣服,脖子上也挂起了一串银铃。女人小声对我说,她要让我重新做狗。人靠衣裳马靠鞍。我也一样。三分长相,还得靠七分打扮。
至从进了市长家的门,我的命运就有了史无前例的变化。一日三餐,吃有肉,喝有奶,睡的是瑞典进口的真皮沙发,隔三差五还能洗一回热水澡。不到两个月,我的皮肤就缎子一样光滑闪亮,原先焉拉吧叽的耳朵也令箭一样竖了起来,连目光也异常精神起来了,肚子也像市长一样,像个怀娃婆。
为了报答市长女人的知遇之恩,我义不容辞地担当起市长家的守门员。市长住在郊区一个风景如画的欧式别墅里。能为市长一家看门,我很知足。我经常看见有人大包小包地出出进进,有的经过我身旁的时候,还朝我友好亲切地点头,甚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腿肠,牛肉片,猪耳朵来讨好我。这时,我的尾巴就摆动得十分的殷勤。当然也有不知深浅的,竟然空着手来,我青了脸呜呜那么几声,算是给那些不知好歹的地发出警告。果然,后来这些人再来,就给我也带来许多好吃的。
到了春天。叶子绿了,花儿开了。
在这个发育的季节,我已长大了。
我也不知怎么,常常莫名其妙地乱叫一通,我的叫声常常把女人和市长从梦里吵醒。
有个晚上,我听见女人对市长说,该给路易找个伴了。
市长要给我找对象的事不知怎样就传出去了。上门应征者是络绎不绝,我每天都要见无数个姿色不错的母狗。有的还给他家的狗爪子涂了指甲油,在宠物医院给狗拉了双眼皮,有竟然独出心裁地给狗干脆做了一身性感的模特装。可我家女主人对中国的狗却提不起丝毫兴趣,她执意要为我找一个洋妞,当然这也是我求之不得。中国的母狗我也不是没有泡过,我做梦都想尝尝外国狗的滋味了。女人说出了我的心愿,她比我亲娘都亲。经过层层近乎苛刻的筛选,一位副市长家的卷毛的德国牧羊犬最终脱颖而出。我家女主人对这个门当户对的“儿媳”也似乎很满意。在市长家,这个叫露丝的洋种居然和我名正言顺地过起了夫妻生活。不久,露丝的肚皮就鼓了起来,它怀上了我的种。女主人还特意给露丝熬了骨头汤,服了保胎药。我也没有再扯开嗓子哇哇地叫了。
四
谁也不会想到正沉浸在做父亲的喜悦中的我偏偏这个时候却给主人闯下祸。
一天,女人带我去宠物医院注射防流感疫苗,一个粗心的同类不小心踩痛了我的脚丫,我一口咬过去,那只狗半拉子耳朵就掉在地上,没命地嗷嗷叫。
“简直是条疯狗!”狗主人的话就难听了。
“你才是条疯狗呢!”市长女人哪里受得了这鸟气。
“狗和狗之间的事情,人掺和啥?”市长女人理直气壮。
“听你这意思,你家的狗把我家的狗咬了就白咬了!?”
“那你还要怎么样?你能告它强奸?你能给它判个三年五年?”
两个女人谁也不肯示软。
围观者越来越多,我看见有人掏出手机给电视台打热线。很快,一个肩扛摄像机的矮个子记者就大汗淋漓地出现在现场。这场由狗咬狗而引发的争吵在晚间的都市热线当晚播出了,我家主人和那个狗的主人在镜头中争吵得异常热烈,似乎都是自己占住理,都是别人家的狗欺负自家的狗,谁也不让谁。记者后来在电视画面中评论:“无论怎么说,狗虽不同于人,可咬伤人家狗的一方这种态度也太噎人了,如果她给对方说句对不起,也许情况就大不一样。”
第二天,那个自以为抓了个好新闻的记者就被电视台人事部叫去。
无缘无故记者被解聘了。
刘记者后来还是了解事情的内幕,他向省电视台报料,诉说自己的遭遇。省台的那帮记者凭自己多年练就的嗅觉意识到这是个不错的题材,再说了,区区一个县级市的市长他们也压根没放眼里。他们决定对这件事追踪报道,而且就记者遭遇的不公让向上级主管部门联名反映。省电台很快就对这事进行了报道。记者还在镜头中说,如果每一位记者都因为报道了事实真相而遭到报复,那么谁还敢说真话,说实话?而一个没有人敢说实话,愿意说实话的社会还有什么希望和明天可言吗?
省电台一报道,市长座不住了,他先派秘书给受伤的狗主人送去一千块钱并赔礼道歉,接着就吩咐人把我送回他的老家。他不能因为我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不能因为我影响天了市长在天都市的形象。
市长半个月都没有回家,他以此来提醒警告他的女人我的后娘——往后少他妈的给他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