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飘香的日子
作者: 陕北老农
时间: 2013-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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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春季节,乍暖还寒。 两道被薄雪覆盖着的山梁之间,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山沟,绵延数十里。 一条蜿蜒起伏的山涧小路沿着沟谷从沟底向山外一直延
摘要:两道被薄雪覆盖着的山梁之间,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山沟,绵延数十里。
一条蜿蜒起伏的山涧小路沿着沟谷从沟底向山外一直延伸着,崎岖婉转,不见尽头
一
初春季节,乍暖还寒。
两道被薄雪覆盖着的山梁之间,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山沟,绵延数十里。
一条蜿蜒起伏的山涧小路沿着沟谷从沟底向山外一直延伸着,崎岖婉转,不见尽头。
刚刚高中毕业的陆家瑞,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踏着因刚刚解冻而满是泥泞的山间小路,从山外走向了大山深处,回到了地处黄土沟壑深处的农村老家。
那是个“上山下乡,大有作为”的年代,对于刚刚高中毕业的陆家瑞来说,他唯一的去向无疑就是到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陆家瑞的父亲是一名石油工人,在一个黄土高原知名的小油矿里工作。陆家瑞从小出生在油矿,生长在油矿。但是,他和母亲以及兄妹几个的户口均在农村老家,所以,陆家瑞这个“知青”既不同于农村青年,也不能算作是城市知青。因此,他没有资格同其他的职工子弟一样,不能加入油矿组织的职工子弟到农村集体插队落户。这一点,让陆家瑞感到很是自卑。没办法,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他可以把原本毫无差异的人任意划分为各种各样的等级,从而也改变着这些人的命运。
陆家瑞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硬着头皮,在参加完油矿为子弟们举行的极其隆重的欢送大会之后的第二天,便在母亲的陪伴下,回到了这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乡。
所幸的是,大队支书年前来家里串门,向父亲主动提出要把陆家瑞安排到大队学校当一名民办教师。这让正为儿子的出路愁得一筹莫展的陆师傅喜出望外,立马拿出珍藏多年的两瓶西凤酒,执意送给了支书,算是答谢。
从此,沿着那条泥泞的山涧小路,陆家瑞便踏上了漫长的人生之路。
陆家瑞的老家(确切地说应该是他父亲的老家),坐落在晋陕大峡谷黄河西岸绵绵黄土高原上,不知被多少年雨水冲刷而形成的一条极狭窄的山沟里,村庄很小,散散落落居住着二、三十户人家,大多同姓。沟底一条极窄的小溪,顺着蜿蜒的狭沟流向山外的远方。
小溪的两边便是斜坡,从这边斜坡下到沟底,跳过小溪便开始爬对面的斜坡,几乎无平地可言。村里的这几十户人家均选择朝南的阳坡上,将斜坡自上而下斩出高高的、齐齐的一面墙壁,然后在这面岩壁上依次排列地挖出几个拱圆型的洞来,然后在洞口安装木制的、做有各种各样花色图案的拱型门窗,糊上雪白的麻纸,便成了祖祖辈辈、世代相传的家居院落了。这就是典型的、举世闻名的“陕北窑洞”。这种居家院落虽然看似简陋、不够美观整洁,但的的确确特别实用。住陕北窑洞,冬天不用生火炉装暖气,一日三餐的烧火时间,足够抵御三九天的风雪侵袭;到了夏季,即便是三伏酷暑天,大中午睡觉的时候也得盖上棉被,否则极易着凉感冒。陕北窑洞乃是真正的冬暖夏凉,无怪乎这里的人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世世代代得以生息繁衍下来。
陆家河村与附近相邻的三个村子,在当年“合作化”时期被划分为一个生产大队,每个自然村为一个小队。大队学校恰好处在两条狭沟交汇处的三岔口处一个平台上。三个自然村分别座落在三岔口的三个方向,离学校均有二、三华里的路程,另外一个村子则在学校背靠的山塬上,沿着学校脑畔上的小路,上到山顶便到,其路程也正好是二里多。
大队部没有具体的办公场所,每次大队活动都是在学校举行,因此,这所学校也实际上成了全大队的政治文化中心。
七十年代中期,政府实行普及七年制教育的政策,各地的村镇学校纷纷提格升级,就连这所教学设施十分简陋、师资力量及其薄弱的队办学校也被冠以“戴帽初中”而被提格了。
学校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几乎没有教具和器材。依山而凿的七孔窑洞依次排列,其中两孔作为老师的寝室兼办公室,其余的五孔作为全校七个年级的教室。全校共有五十多名学生,采用的是复式教学法:老师先讲完一个年级的课程,然后布置好作业,该年级的学生便开始写作业,老师便又开始给另一个年级的学生讲授课程,每每如是,周而复始。
学校里加上家瑞总共才有四名教师:除校长外,其余两位都是临近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初中毕业生,均没有结婚。除了在县城读初中的两年外,他们几乎没有走出过家门,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青年。
校长是一位“公派”的民办教师,待人十分和蔼朴实。他四十刚出头的年纪,乍一看去就像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平时总穿着一件洗得退了色的蓝涤卡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总是别着两支钢笔(其中一支还是坏的),一年四季从未见他脱下来过。倘若是在田间地头碰见他,你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是,由于他十几年的教学经历,对农村教学很有一套经验。
陆家瑞从小上的都是比较正规的学校,对于这种几个年级同在一个教室上课的教学方法很不习惯(以前都未曾听说过)。初来乍到,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课堂授课。对此,老校长经常不厌其烦地给他讲方法、谈要领,指导他改作业、备课,十分耐心地帮助他。
凭着聪明和好学,不久,家瑞便在讲台上渐渐地感到得心应手了。
学校的作息时间一切都是依照农民的生活方式而定的:一大早,孩子们便来到了学校,开始上早读和正式的两节课,大约九点多钟,学生们各自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干粮,由值日生统一收集到一起,在学校专门为他们砌的锅灶上热一下,就着白开水狼吞虎咽地吃完他们的早餐。接下来便是正式的四节课,一直进行到下午三点多钟,然后就放学了。
放学后,校长便回到隔壁院子的宿舍去了,另外两位年轻的老师也早早地回家帮助家人干活去了。
每到这个时候,偌大的一个院落里便只剩下陆家瑞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每天放学之后,寂寞和孤独,有时还夹杂着些许的恐惧伴随着陆家瑞捱到天黑,再熬到天亮。
在那个年代,人们并不十分注重知识,教师在社会上的地位也很低下,而且,“民办教师”这个职业,也只是许许多多下乡和返乡知青为了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枯燥的农村生活而热衷追求的一种过渡性职业罢了。即便是得到这一职业的人,也几乎无人不想尽快地离开这里,走出大山,找到一份固定、轻松的正式工作。那时的年轻人,整天想的就是招工、招干、当兵之类的事,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大的愿望、更高的追求了。
在这里,在这个从小并未生活过的故乡,十八岁的陆家瑞工作单调枯燥、生活无聊乏味。但是,他还得依然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重复着……
二
一天下午,大队支书走进了家瑞居住的窑洞,告诉他:县上派来四位“路线教育干部”,今晚要在学校的窑洞里开会,让他负责接待一下。
陆家瑞听后心里十分高兴,因为在他回乡的两个月来,所交识的人物除了大队干部以外,便是几位土生土长的本地农村青年了。这些青年大多没上过学,没有文化,有许多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今天,终于有人、而且是有文化的外乡人,要走进他的窑洞,这无疑给家瑞枯燥单调、孤独寂寞的生活带来一些鲜活的气息。
整整一个下午,家瑞都在忙着整理着自己的窑洞,他在办公桌上摆放好大队支书带来的花生、瓜子、红枣和香烟等,提前早早地烧好一大锅开水。然后特意将自己闲暇时随意涂抹的松、竹、梅、兰四条屏写意画挂在了墙上,使屋子里增添了几分雅气.当然,这中间也少不了有几分炫耀和卖弄的意思,因为支书告诉他说,来者中有两位是年轻的女性。
夜幕刚刚落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人的说话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陆家瑞赶紧开门去迎接:正是他们。
家瑞把他们一一让进了窑洞,等他们坐定以后才看清,除了他已熟悉的几个大队干部以外,进屋的还有两男两女,四位城里人打扮的陌生人。家瑞想:这大概就是支书说的那些“路线教育干部”吧!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大队学校的陆家瑞陆老师,是我们大队文化程度最高的知识分子!”支书把陆家瑞介绍给了客人们。
家瑞感到一阵脸热,极不自在地向客人门点了点头,尴尬地一笑,赶紧转过身去给客人倒茶。
“嘻嘻——”!
家瑞听到身后一位女人轻轻的笑声,回过头才看清那位嬉笑的女人其实是跟他年龄差不多大的一位女孩儿:高挑的个子,圆圆的脸蛋十分白皙,左腮一个浅浅的酒窝,两根又黑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垂在胸前,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恣意地上下打量着陆家瑞,好象在审视着一件新奇的商品一样。
家瑞被这位大方的姑娘的举动给弄得不自在了,浑身感到燥热难耐。他匆匆地给大家倒完水,招呼他们坐定之后,便趁机悄悄地溜出了房门。
家瑞出来后,轻轻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晚风轻轻地吹来,微微的凉意使家瑞原本燥热的心渐渐地冷却下来,他信步来到了硷畔上,眺望着夜幕下远山蒙蒙的轮廓:一弯明月刚刚升起在两山之间,斜挂在半空中;沟底那一条清澈的小溪水声潺潺,叮咚作响;仲春时节,声声蛙鸣此起彼伏,遥相呼应;隐约间,远处的村子里传来鸡鸣狗吠和哞哞的牛叫声,昏弱的煤油灯光指示着散落的人家院落,显得恬淡清净。好一幅精美绝妙的山村月夜图啊!
五月,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学校硷畔上那三棵老槐树,在月光下英姿挺拔,墨绿色的树冠上挂满了串串白花,在月光的辉映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微风轻轻拂动着树枝,如同梳理着三位老人的满头白发,发出了瑟瑟的声音。微风中,飘来一阵槐花淡淡的清香。
家瑞对这种槐花所散发出来的气味特别钟情,每当他闻到这种浓浓的香味时,就感觉是闻到了清纯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一样,令他心醉,让他有一种昏昏飘然的感觉。
此刻,陆家瑞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贪婪地吸吮着晚风中槐花飘散出来沁人心脾的阵阵清香,聆听着硷畔下小溪的潺潺流水和声声蛙鸣,想入非非,昏昏欲睡……
“小陆老师!你来一下!”
窑洞里传出支书洪钟般的喊声,把家瑞从遐想中惊醒.他赶忙站起身,回到了窑里。这时,家瑞才发现,也不知道什麽时候,窑里的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支书和那位曾令他发窘的姑娘两个人了。
“来,小陆老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姑娘是县上派来咱们大队搞路线教育的干部小杨同志,经大队支委会研究决定,小杨同志就派驻到你们村啦!”
“你好!小陆老师!我叫杨槐花,城东南塬人。认识你很高兴!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说着就把纤细的小手伸了出来。脸上浮出浅浅的酒窝,一双明亮的眼睛微笑地盯着陆家瑞,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很是楚楚动人。
“杨槐花!”
陆家瑞的心不禁怦然一动!一种亲昵、熟悉的感觉猛然间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慌乱地赶紧握住了她的手。
“小陆老师,我昨天到你们村去过啦!已经跟你奶奶说好了:小杨同志被安排在你们村工作,就住在你们家啦!今晚,还得麻烦你辛苦一趟,代表我把小杨同志送回家,交给你奶奶安顿好,行吗?”支书郑重地说道。
“这……”家瑞本想推辞一番,可回头看到杨槐花那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盯着他,眼睛里似乎还流露出一丝挑衅的神情。
陆家瑞骨子里那种倔强的男子汉气概被这位姑娘的表情激发了,于是他爽快地答道:
“行!没问题!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
支书笑了笑:“那就这样吧,今晚你就不用回来了,跟奶奶住一夜吧!”。
说着,支书就溜下了炕,一边抠着鞋跟一边说:“带上手电,注意安全。我还有点事儿,先走啦!你们也早点走路吧!”
说完,支书就开门走了,他永远都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
窑洞里只剩下陆家瑞和杨槐花两个人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家瑞便开始着手收拾着屋里的一片狼籍。
槐花坐在办公桌前,随手翻阅着陆家瑞无意间搁置在学生作业本上的一部尚未完成的小说手稿,默默地浏览着,脸上一副端庄、娴淑、安详的神情,这跟她刚进门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家瑞收拾完了屋子,槐花还是那样旁若无人地翻阅着那部小说手稿,头也不抬。
家瑞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好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杨槐花,静静地等待着。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家瑞偷偷地欣赏起了美丽的槐花姑娘:此时的杨槐花大大着眼睛的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神色凝重,宛然一付淑女的神态,模样儿十分可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杨槐花才抬起头来,眼睛却又盯着墙上挂着的松竹梅兰四条屏,用脑袋一点说:
“是你画的?”
“是……,我……,没事儿胡乱画着玩儿的……”。家瑞极不自然地回答,有些语无伦次,心里着实为他下午冒然地将这些条屏挂出来而感到有些后悔。
“不错嘛,很有才气啊!看来,你是琴棋书画都行啊?”杨槐花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二胡赞叹道。
“哪里哪里,刚学呢!”
家瑞以为槐花会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的,不料,她却突然站起身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