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泽之死
作者: 封期任
时间: 2013-03-30
阅读: 21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汽车在家门口停下,我收拾好全部行李下了车。望了望四周,好几个月没有回家,家乡的气氛似乎与想象中的不一样了,至于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我背
汽车在家门口停下,我收拾好全部行李下了车。望了望四周,好几个月没有回家,家乡的气氛似乎与想象中的不一样了,至于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我背着包拖着箱子走过门前那段水泥地的时候,四点钟的太阳正暗淡的照着,天上的云略显浓厚,冬日的阳光向来不会给人多少温暖。隔壁在自家门前经营理发店兼洗车场的姚叔蹲在他家门口抽着烟,他的雨鞋就放在他旁边,还是湿的。他家门前的铺满了泥土的水泥地聚集着大量的水,刚刚被清洗过的车还等待着晾干。我看到他注视着我走到门口,快走上台阶时我冲他笑了笑。他吐了一口烟云向我打招呼说:“放假了啊?”
“嗯,寒假了。——您今天生意好像不错啊。”我应声道。
他又吐了一口烟雾说:“快过年了嘛,学生们都放了假。”
“那恭喜您又要发财了啦。”
“唉!”他把烟灰弹到地上说,“哪个有你们家赚的多呢?现在你们家正是忙着赚钱的时候。”
“我们家每年也就那样呗。”是的,每到年关,家里是很忙的,洗车的人也比较多。
大门是关着的,长时间不回家,我身上没有钥匙。我将行李放在地上,冲着屋里叫了几句,没有人应答,爷爷奶奶都不在家,没有人会来给我开门。
我看了看姚叔想询问下情况。他看出了我的意思,说:“你婆婆应该就在这附近玩,你找找看吧。”
我说:“嗯,我找找,东西就放在这了啊。”
他点点头说:“去吧。”
我朝公路那边望了望,奶奶平时会去的地方大概就是对面一排房子中的几个,不会有其他的地方。我家的房子朝北,我不直接过公路,先向左边寻找而去。
这些年头,国家的政策好,对我们乡下的农民也比较照顾,农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富裕起来。早在好多年前,我们这里就修建了公路,那公路名为“荷沙公路”,连通着临近的两个县城。以前我们家不是在这里,在我六岁的时候,我们家就搬到了这公路边上,做什么都方便了许多。挨着公路两边的房子是这些年先后盖起来的小楼房,经济条件差点的就盖两层,条件好点的可能会多盖一层以做更多的用处。以前家家门前都是土地,在下雨天的时候,那泥土会显得特别凌乱和肮脏,所以几乎每一栋房子前都修了水泥地,修到与公路相连。
但并不是每一家都有水泥地,我走出我家门口的水泥地范围,踏上的就是压平了的软土,那在是在我们左边的邻居家门前,那土已经填得与两边的水泥地齐平,还有些松软,显然是刚刚填成这样不久,我记得去年回来时两家的的交界处还是台阶。左边邻居的李家,家里比较贫困,他家的房子还是有着围墙院子的矮平房,这是这一排楼房中唯一的平房,也是唯一一家门前没有水泥地的。
在李家门前经过时,我看见一人正从那院子里走出,他穿的衣服很旧,也不干净,裤子底边和棉靴上还有好些泥土,他脸上已经有了好多皱纹,头发掉了许多,只有些许短短的已经开始出现白色的头发。他的头发让我想起了“劳改”,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同学们口中叫的“劳改”就是剃这样的头。他个子比我高出许多,但他有些落魄的身影和暗淡的眼神让我并没有仰视他的感觉。
那是一张非常陌生的面孔,但是他出来的地方还是让我立马想起了他的名字,他的儿子李天泽是我少时的玩伴,可是我们小时候就从来不像对其他同伴的长辈一样尊称他一声爷,我们直接叫他的名字“安远”。记忆中,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了,也没有听到有人念叨过他,上次听说他要回来还是好些年前的事,可是他整个人好像已经消失了一般。我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他好像也已经认出了我,但是似乎又不敢确定,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我在脑中努力搜寻着关于他的记忆,但是除了他的儿子、他过世的妻子还有他的再婚,便再也找不到其他相关记忆。
我走了几步,还在试图回忆更多信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被拉回到了现实。我循着声音望去,叫着我的名字的正是奶奶。她在公路的那边和我打着招呼,大步向我走来,同时双手开始解下在腰上系好的钥匙串。
奶奶给我开了门,还要帮我拿行李,我说了句“我自己来吧”就将行李拎进屋子里。奶奶问我:“现在饿了没,要不要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在武汉下火车的时候已经吃过了。”
奶奶想了想又说:“坐了恁长时间的车,还是吃点东西吧。”
“我喝点水就行了,等下在买点东西吃。”我的确也不想吃东西,坐车累了,只想休息。
我在厨房里喝了一杯水,环视一下家里,家里布置还是没什么变化,这让刚刚奔波回家的我有了种安心的感觉。
奶奶一直看着我,待我喝完水,在准备整理下行李放回自己的房间时对我说:“阿生啊,我刚才听说波波都带了个姑娘回来了,你有没有找一个啊。”
她说的波波就是她刚才呆的那一家的孩子,与我同龄,说带了个姑娘回来,这话我听说过好几次了,但都是假的,不知道她听谁说的谣传。我感觉有些好笑地说:“您别听别人瞎说,这么早他哪会带什么姑娘回来呢?我问过他,没有的事。我现在还在读书,不急。”
“哪个是假的啊,我亲眼见过了,还有亚飞都带了好几年了,听说今年过年就要订婚。”奶奶一脸正经地说。
“哎呀,他大学都毕业了,哪能跟我这比?这事您就甭管了。”这些事总不想让奶奶操心。
“你是哪个啊?怎么不管呢?”奶奶嗔怪道,“你也可以先找个嘛,毕业后就可以结婚了,你哥不就是这样?”
我奶奶就关注我的终身大事,随便举出的例子就是一大堆,每次回家都是说这个,我有些不耐烦了,说:“好吧,那我尽量了,不过大学毕业就分了,您可别怪我啊。”
“别人都分,你就让他别分呗,你哥还有亚飞都是好多年了。”奶奶又说。
“……”我感觉无话可说,在大学维持一段恋情到结婚可不容易,更何况我还是在外省。正思索着如何应答,我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对了,安远怎么回来了,好年没见他了。”
“他儿子都死了,他能不回来吗?真是造业啊。”奶奶脸上露出几分难过的神色。
“什么?天泽死了?什么时候?怎么会这样?”我心中一惊,一时间还没有缓过神来。
“具体情况我也不晓得,前几天才刚把他拖回来。”奶奶说着,眼眶里湿润了。
在我记忆中,有过数次长眠的画面,但是那一张张苍老枯萎的面孔极为安详,尝尽了世间的苦难与安逸,该走的时候,也许不会带着遗憾,可是我从来不敢想象,一张年轻的面孔,在临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扭曲。
上次见到天泽,还是去年年前的这几天,那时我复读高三补课回家,已经是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那天晚上我见到他和我打招呼,他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不再是记忆中那样的肥胖,虽然体重还是比我重了不少,但那年轻的脸上,已经有了沧桑的痕迹。我记得那天他是留着较长的头发,没有经过多少梳理,他穿着胖胖的毛毛靴,那是在家里穿的,不适合在外出行走,这让他的腿显得更跛了。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了,似乎从初三之后起就没了关于他的记忆。他初三没有读完便辍了学,外出打工,此后的四年好像回来过,但我的那段记忆却是空白。去年回家时腿有点跛了,妈妈说他是回来治病了,小时候不注意,腿冻了,那时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可是那应该不会就这样死去吧,生命有它不能承受之轻,也有它顽强生存的渴望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家子围着餐桌,妈妈为我回家做了不少好菜,经常会回娘家的姐姐恰好也来了,姐夫不会喝酒,如往常一样象征性的与爷爷和爸爸喝了一点酒,外甥女蹦蹦跳跳的,完全不能好好坐着吃饭。灯光下一家人吃饭的氛围很是和谐,可是注意到隔壁稀疏的说话声和瓷器碰撞的声音,我却感到一丝悲凉。
爸爸妈妈同姐姐姐夫谈论着姐夫家生意上的事,我在吃饭的同时给外甥女的碗里夹一点菜。就在我还在想着如何让外甥女乖乖地把饭吃完的时候,隔壁的屋子里却传来了小女孩哭叫的声音,那声音在夜色里是那样清晰,我仿佛还看到了在她身边的大人们的沉默。小女孩叫晶晶,是天泽同父异母的妹妹。清晰的哭声影响到了我家,围在餐桌旁的人一起沉默了,只有外甥女脸上布满疑问。
“听说前几天天泽死了?”姐姐也突然问起关于天泽死了的事。
“真可怜啊,前几天才刚把他拖回来。”妈妈叹息着说。
“怎么死的?”我不解地问道。
“听说是猝死的,天气冷啊,在夜里心肌梗塞,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全身都僵硬了。”看样子,妈妈心里也不好受。
死神带走一条生命只需要轻轻的一挥手,活着的凡人却永远无法想象到死前会有怎样的恐惧与挣扎,我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叹息一声说:“那孩子蛮好的,对妹妹很好,别人家有的孩子还会打妹妹,他从来没有,就是他从小就没有妈妈教,实在可怜!”
记得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跟同学发生了矛盾,有些同学说些不好听的话,骂了他妈妈,他就仗着自己长得胖将别人打了,我记得那时我在他身边,他生气说:“我最恨别人骂我妈了,阿生你是知道的。”那时从小就有妈妈照顾的我还无法体会,在别人提到他妈妈时他会有怎样的自卑和愤怒,我想起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的他的妈妈,只记得从姐姐口中知道的一些关于他妈妈的事。姐姐说很小的时候,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妈妈就因为他爸的不争气而气得疯掉了,有一次还一不小心将整条被子给烧掉了,后来她就死了,再后来便是从我记事起,就连天泽他本人也不记得他妈妈的模样。
妈妈继续说:“这孩子,就是小的时候没娘教,多冷的天,只穿一条秋裤在外面玩,他爹也不管他,现在好了,腿都冻得不能走路了,去年他回家就是为了治腿的,他爹给他钱要他去街上看病,结果他在网吧玩了一整夜,真是造业啊!没娘教就是什么哈数都不晓得。”
我想起去年回家时,每天晚上都会从他屋里传来的他爷爷的打骂声,还有他不甘的争辩,有的时候,他妹妹会将电视放歌的声音开得很大,然而现在他家里在晶晶的哭声停止后就变得像黑夜一样沉默。
吃完晚饭后,洗完澡,我不看电视,早早地就躺在了床上,拿出手机打开QQ。我到家了,想跟远方的朋友聊聊天,要过年了,这寒假应该怎么过,要去哪儿玩,我们早就在计划了。
不知不觉已是晚上九点多,坐车很累,该说晚安了,可是我还不想睡。我将QQ调成隐身,翻看一遍还有什么有会令我感兴趣的人或事。我打开“小学同学”的分组,快翻到底部时我看到了备注为“李天泽”的好友,滑动手机屏幕的手不由得就停住了。我打开他的资料,少有的八位数的QQ号,31级,昵称:嘘,低调,年龄,20,个性签名:看着你嚣张,我只能低头,不是被你吓到,而是在找砖头。他的头像是燃烧着火焰的炼剑炉上插着剑,那剑是黑色的,而此时那火焰也灰暗了,永远的灰暗了,那头像的主人如同他名字一样,永远的低调了。
有人曾经讨论过,在我们死后,我们的QQ会当做遗产将怎么处理,而现在,已经有人将QQ变成了没有人会继承,也没有人能继承的遗产,那或许将是见证了他来到这世上活动痕迹的唯一证据,可是现在也只变成了沉没在网络云海几个数据,如他的骨灰一般沉入地底。
生命何其哀伤啊,我们也终将如此吧。
寒冬的窗外繁星点点,虽比不上夏夜,但已经是够好了,这是在乡下也难得一见,云层已经散去不少,明天应该会有明媚的阳光。夜里一片沉静,公路上来往的少量车辆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来,灯光闪亮,胜于繁星。对面楼房的灯还是大亮,人们还在忙碌着,收拾东西准备安眠,我还能听见那里传来的细微的说话声。偶尔的狗叫声异常明显,也许是在响应天上明亮的月。今天恰好是腊月十五,窗外的月应该很是明亮圆润,只是我在屋子里,看不到那月。我透过窗子看那星空,璀璨与宁静,有人说那是天上的灵魂在守望。有人说,一颗星代表一个人的命运,人死后灵魂升入星空与那颗星融合。我不知道哪颗星会是我的,也不知道天泽此时是否就在天上将我俯视。此时正在星空下怀念他的人也许不只我一个,但我不知道我的这一天到来时会有几人将我怀念。
我想起了儿时的夏天,我们会在夜色下仰望星空,那时候还有萤火虫,我们会将他们追逐。可是现在是冬日,生命的气息已经非常薄弱。然而现在,即使是在生命力旺盛的盛夏,也不见得还会有那闪亮的心动之物,我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或者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将他们追逐。
顺着星光,找寻记忆。我记得四岁那年,在我们尚未搬家之前,邻居家比我大一岁的伙伴上了学,另一个边邻居家的女孩又不喜欢玩泥巴,那个时候,我常去离我家稍远一点的地方玩耍,于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便成了我的玩伴。我记得我们在夏夜里吃西瓜,我记得我们跟其他几个孩子去别家偷葡萄,我记得我们在大年十五,举着火把在路上狂奔,大人们说“赶毛狗”要赶的越远越好,直到火把熄灭,那些年,我们大喊着“赶毛狗”的声音宛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