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花

温柔花
　　
　　 办公室秘书戴力开始赶写一篇论文。电脑打开了，他的十指在键盘上风流倜傥地跳舞，在噼哩叭啦的一片响声中，白色文档上面出现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宋体字：电力危机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及对策。标题出来了，接下去写什么呢？戴力习惯性地紧锁眉头。
　　 戴力已经不小了，过了今晚十一点就是三十。他个子大，方方脸，皮肤黑，不戴眼镜。你以为干秘书这行的都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吗？那是你的认识误区，怒斩负心汉陈世美的包拯是文臣却生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武官相，美女模样的泰国人妖其实不是女人。
　　 有人路过办公室门口，朝里喊：走啊，你这个特务头子面对电脑发什么呆？哦，原来有三位美女相伴，对面还有一朵温柔花呢，你这办公室成了温柔乡，真幸福！真幸福！是小车队的调度长，戴力没理他。他这人整天嘻嘻哈哈、油腔滑调的，爱开别人的玩笑，令人讨厌。他管戴力叫特务头子，是因为戴力这名字跟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戴笠读音一样。老爸也算半个知识分子，起这个名字叫“戴力”，授人以柄，人家要幽默一下管你叫“特务头子”你拿他有何办法？
　　 故意干扰！戴力在心里狠狠骂着，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五点过五分。
　　 下班的时间是五点半。还未到点，各办公室的人就陆陆续续开溜。平常不是这样。今天不同，今天是周末，周末提前半小时下班早已成了这栋机关大楼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当初，戴力对这种现象看不惯，说这是纪律涣散，管机关的领导怎么不说一说管一管呢？久而久之，戴力也就习惯了，每到周末也提前半小时下班。可是今天他不提前，他想拖延几个小时。他希望机关的人快点下班，走得光光的，就剩他一人留下来，这样办公室才安静，安静了他才好一门心思写他的论文。写文章跟打球打麻将不同，打球打麻将可以边打边说说笑笑。写文章就不行，需要绝对的安静，参不得半点干扰成分。
　　 “碰！”又一间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然后再也听不到关门声，这说明别的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可是……可是同一办公室的三位女士怎还不走，要坚守到下班时间呢？坐在戴力对面的温小婉平常很难看见她的影子。她是公关秘书，要陪客人去酒吧、茶楼、舞厅、夜总会，哪肯呆坐在办公室。给她安排的那张办公桌和电脑设备简直是资源浪费。还有另外两位事务秘书小刘和小秦，平常上午来一下，下午几乎不来，她俩有一个共同目标，都要去幼儿园接孩子。可是今天却见鬼了，她们谁都不提前下班，这叫戴力摸不着头脑。此时温小婉在用小圆镜（在乌鲁木齐市的大巴扎那儿买的）左照右照，一张妩媚的脸令她骄傲和自豪。她一边照，一边偏着头看戴力。可惜戴力这只呆鸟不知道有一位美女在送给他一缕又一缕温柔的眼波。
　　 小刘在津津有味地看韩片，看到激动处，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小刘说：小秦你知道不，韩国的美女为什么温柔漂亮？都是经过整容的，不是天生丽质的那种，我们的公关秘书温小婉才是天生丽质的大美女呢！小婉上了电视电影，比韩国大明星金喜善还要漂亮温柔多了。小秦说是呀是呀，小温是一朵温柔花呢！温小婉假装没听见。她仍在照她的镜子，好像她那张妩媚的脸是照出来的，照着照着，她开始描起眉来。小秦和小刘见姓温的不搭理觉得伤了自尊，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小刘在心中暗骂：不就是年轻几岁吗，你以为你真的是一朵温柔花？呸！破鞋一只！小秦在欣赏电脑歌曲。受了点气，不好受，故意把音响加大。一位女歌手在纵情歌唱，如泣如诉，十分忧伤。
　　 绽放在你的脚下，
　　 是我的温柔花。
　　 你是否爱上了她的美丽，
　　 是否在心中牵挂。
　　 她总在你感到忧愁的时候，
　　 轻轻盈盈地长大。
　　 玲珑的花瓣，
　　 为你张开，
　　 闪烁着我的情话。
　　 …………
　　 戴力刚构思出的一段内容，被那歌声搅得一塌糊涂。戴力挺不耐烦，狠狠地瞪了一眼小秦，准备发火，冲出喉咙的话终究没冲出口，忍了。无奈之下，他走出办公室，径直朝卫生间走去，其实不需要方便，但他却蹲下去方便起来。奇怪，想好的那段内容居然在卫生里清晰起来。电力是推动国民经济发展、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物质基础。电力危机必然对经济社会发展产生巨大影响。有例为证：2000年夏季，美国加州出现电力危机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估量，并引起社会的一片恐慌。2001年3月，美国总统发布命令，加强对加州乃至全美的电力规划与建设……
　　 走廊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继而听到小刘在说话：我俩快走，让那骚货留下来等戴秘书……
　　 到底走了，走了就好。可是温小婉走了没有呢？显然没走。她为什么还不走？等我吗？等我干什么？戴力继续佯装方便，等温小婉走了他再回办公室。夜饭就不回家吃了，饿了，就掏出手机一打，不要20分钟，盒饭就送来了。大不了花20元钱。这样才节省时间。如果回家吃一顿晚餐，成本只需3元或4元，节约是节约，但从时间上讲就不合算，要坐20分钟的公交车，下了公交车要走10分钟的路，一到家马上吃饭要半个小时(他吃饭速度一般)，吃了饭刷刷牙(他每日刷两次牙，早晚各一次)，就算5分钟，刷了牙就走也许不可能，妻子要说点什么怎么办？这是不可预计的时间估计30分钟。从家再回到办公室又要花掉30分钟。总共要花掉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是多么的宝贵，比尔·盖茨运用两个小时不知要创造多少经济效益。不说远了，就说自己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两个小时可完成论文的一半工程。不能让这两个小时壮烈牺牲，要最大限度地发挥两个小时的作用。温小婉走了没有？她今天到底穿的什么鞋呢，没注意。怎么听不见走廊上再度响起脚步声呢？未必她还在办公室里呆着？也许，她早已走了，从走廊的那头走的，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她一个人呆在办公室没意思，她肯定要走的，也许早就走了。
　　 突然，戴力的手机响了。他连忙接听。是小刘在说话，小秦也在旁边说话。小刘说，戴秘书，我和小秦准备了一个饭局，陪你度过你三十岁的生日。可那姓温的今天好像在缠着你，她肯定没走，我和小秦只好先走了，你快来呀，在贺龙街好又来饭店。她俩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呢，谁透露了我的个人信息？
　　 戴力怎么也不明白，女人(也包括一些男人)怎么把生日看得那样重？生日是什么？从物质角度讲，它不是什么物质，不是什么元素，没有原子量，不会产生核裂变，不可怕；从生命意义上讲，它是一个标志性时间，标志着一个人的生命开始倒记时。高考学生看到高考倒记时牌子，就有一种紧迫感。可是这世上活着的人有几人觉悟到他(她)的生日是一块生命倒记时牌呢？戴力终于明白。哦，小刘和小秦今天迟迟不下班，是因为他的生日。你们干嘛要关注我的生命倒记时牌啊？你们应该好好关注自己的才是，努力提高自己每天的生活质量、生命质量，不要只注重生活的数量，要从量为难到质为难，形成一个飞跃。不要老往茶楼、酒吧、歌舞厅飞跃吧！
　　 感谢你和小秦的一片好心，我今天要加班赶写一篇论文，明天要向领导交卷。
　　 戴力在电话里婉言谢绝了。小刘在电话里“哦”了一声，然后说什么时候写起我们等你。戴力说别等了，我今晚都要用在写论文上面，没有时间。那边很不情愿地把手机关上了。
　　 的确，戴力必须今晚把论文写出来，最迟后天要交卷，不能拖在明天，明天有明天的事呢！今日事今日毕，这是戴力一惯的工作作风。昨天下班的时候，戴力突然接到马主任的电话：小戴，这两天你辛苦一下，帮我写一篇论文。哎呀，现在评一个职称明堂太多了，学历呀、论文呀、太苛刻，我就差一篇正式发表的论文。拜托拜托，越快越好，我去趟长沙，某编辑部的执行主编是我的同学……
　　 马主任向来很器重戴力，平常在暗暗关照戴力。戴力是个聪明人，写篇论文是顺手人情，何乐而不为呢？再忙再辛苦也要完成，完成得越快效果越好，马主任会认为你对他交办的事(特别是私事)当一回事，是对他的尊重。戴力很讲究做秘书的分寸，不必捧领导但也不能得罪领导，领导说你行你不行也行，领导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这其中的奥妙嘛，只要你不是脑膜炎后遗症患者你应该明白。
　　 戴力从卫生间回到办公室，发现温小婉还坐在那儿，只是不在照镜子，在看电脑。
　　 今天怎么不回家，小温？
　　 我在等你呀，我的戴大哥？
　　 你等我干什么？
　　 今天是周末，又是你的生日。找个地方坐一坐，我请客。
　　 是这回事，多谢了，我今晚要赶写一篇论文，没空，以后再说，你先走吧。
　　 明天写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在今晚写？开夜车不好呢？夜车开多了人显老。戴力不做声了。好吧，你不走我没办法。这办公室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四个人共有的，我没有权力将你轰走。我有什么权利不让你呆在自己的办公室呢？好吧，你不走就不走，我写我的论文，井水不犯河水。
　　 键盘噼哩叭啦响成一片。
　　 都市情缘茶楼才开业呢，那里的老板要我照顾他生意。我已定了一个包间，我们去唱唱歌，喝喝茶。
　　 键盘噼哩叭啦 噼哩叭啦……
　　 我的老公向来不懂感情，他出差去了，好久才回来。
　　 噼哩叭啦噼哩叭啦……
　　 我把通宵都给你，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见鬼！戴力突然用力击打一下键盘。
　　 温小婉大惊失色，说，你发什么火，我不说就是了，我走好了，我温小婉未必就这样贱？说着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拿出要走的架式。戴力连忙解释，小温你误解了，我是骂电脑呢，今天肯死机，你别误会呀？这戴力的脑瓜挺灵活的，非常巧妙的辩解过去了，戴力想，在一起上班，为这点小事把关系闹僵，何苦呢？以后还要朝夕相处呀！
　　 温小婉说，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对我发火呢，你怎么会对我发火呢，不会的。电脑死机了也好，你看都到七点半了，一个晚上有几个七点呢，春宵一刻值千金。
　　 温小婉老是唠唠叨叨。戴力强压怒火。哎，单独拥有一间办公室就好了。需要写什么时，把门一关，安静极了，打开电脑，略加思索，数千字的文章很快就出来了。还在去年上半年，戴力的确单独拥有一间办公室，那是办公室马主任为他力争的结果。马主任对管房的领导说，搞文字工作的需要安静，给办公室小戴分一间办公室，小一点都行。马主任威性很高的，说话有份量，管房的领导就同意了，戴力挺满足的，他情愿少拿奖金，或放弃公费旅游机会，也不愿放弃单独拥有一间办公室的机会。可就在去年下半年，有人向机关的领导出了一个馊主意，说现在好多单位都实行大办公室办公，好多人在一起上班可以相互监督，免得某些人躲着干私事或开展其他秘密活动。这条馊主意居然被领导采纳了，于是装修房屋的的队伍马上就来了，办公室与办公室之间的隔墙打通了，改成半人高的栅栏，把两间或三间办公室合成一间大办公室。就这样，一人或两人上班的办公室被消灭了，改变格局后的大办公室，至少有四人上班，多则有十多个人上班，像开会一般。戴力现在这间办公室还算不大，摆有4张办公桌，小刘和小秦面对面办公，戴力和小温面对面办公。这对戴力来说，自然产生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奇妙效果，但要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方便，真的发挥了相互监督的作用。就这样，戴力失去了单独的那间办公室。这对戴力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要写什么东西，就很不方便了。
　　 不觉就到了八点。温小婉仍坚定不移地守着戴力。看来，到这里无法完成这篇论文，回家去写吧，回家去写。妻子在政府宾馆站巴台，今天轮到通宵值班。家中安静多了，回到家，戴力就可以全力推进他的论文工程进度。
　　 我要回家。你走吗？戴力看也不看温小婉。
　　 不去都市情缘？
　　 不去！
　　 那你走吧，我还要坐一会儿。
　　 戴力关了电脑，将所需要的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夹在腋下，逃也似地走出办公室。
　　 戴力伫立在站牌旁，等待着开往凤城的二路车。这时已近黄昏，街道两旁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了，也许电压质量不高，路灯亮得没有精神，昏黄一片，像老人忧郁的目光。戴力明白，这个叫龙城的县城缺电，路灯管理部门在做节约文章。建设节约型社会，首先要节约能源。从节约电能方面来说，全社会都要充分认识到节约一度电的重要意义。一度电的作用不可低估。一度电可以炼钢1.25千克，采煤27千克，灌溉小麦0.14亩，织棉布8.7米，生产啤酒15瓶，电动自行车能跑80公里，一只10瓦的灯泡可连续照明100个小时，1000个市民可以通话15分钟，电热沐浴可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如果13亿人每人节约一度电，就可以节约5亿多元人民币，可以建成5000多所希望小学……二路车还没来。温小婉还坐在办公室吗？不可能，她一个坐在那里干什么？今天是不是伤了她的心呢？以后，再向她好好解释，同一个办公室办公，何必把关系弄得那样僵。二路车还没来。卖盒饭的人力车却推在戴力面前。先生吃盒饭吗？多少钱一盒？15元。怎么又涨价了？这年月什么没涨价？好！来一盒。戴力趁等车的空闲，狼吞虎咽一般把一盒饭三下五去二解决了。饭盒塞进了垃圾筒。不远处有家歌舞厅，有许多人在那儿唱歌，一位女人在那儿猫叫春似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