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不会讲瓢虫谜语
作者: 向玉培
时间: 2013-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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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二岁。 一个下着雪的冬日。 那场雪和那个来到我家的不速之客哟,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飘落,飘落飘落飘落……… 这场雪,是在用她那白色逻
那年我十二岁。
一个下着雪的冬日。
那场雪和那个来到我家的不速之客哟,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飘落,飘落飘落飘落………
这场雪,是在用她那白色逻辑,强行改变这世界的模样,接连几天都在飘落,铺天盖地,洋洋洒洒,没完没了,好像带着一种情绪,跟谁过意不去似的。
我总是在这样的情景中,想起我的雀寨,想起那个来雀寨做手艺的圆桶匠。
那天是腊月初八。大雪封山了。这种日子,雀寨家家户户都拥有一个暖烘烘的火塘。火塘边,父亲悠闲地叭烟,母亲筛选豆子,我呢,乱七八糟地想,对着火塘发愣。火苗嗬嗬地笑,母亲逗我:“火在笑,贵客到,要来客呢!”
屋外果真有人来。一种陌生的口音飘进屋:
“发财老板,问问路啵!”
门前出现了一位中年汉子,光头,矮而胖,背一个扁背篓,提一个圆木盆,头上和双肩,积着厚厚的雪。提着圆木盆,像在做广告。这类木匠,专门打制木盆木桶木缸那类圆圆的木器家什。
他是从山那边爬过来的,要下山去。一身的污迹,说明他不知摔了多少跤。父亲唤他进屋歇脚。
母亲往火塘里添柴,火更旺了。圆桶匠浑身被雪花浸湿,往火塘边一坐,身上就腾腾冒气,像一颗冒着烟要爆的炸弹。母亲提来罐罐茶,父亲把麂皮烟口袋递过去。
“雪大得很,就在我家弯几天艄,等雪停了再走。”父亲劝圆桶匠。
突然来了个圆桶匠,给雀寨带来了一种动人的新鲜气息。消息很快传遍左邻右舍,男女老少赶来看热闹。这也难怪,我们那个寨子,一年半载见不上一个生人,要来,就是那些五行八作的手艺人偶尔路过。大家七嘴八舌问这问那, 问他是哪里人,腊月初八了怎还不回家?他用咕噜咕噜的抽烟声作答。遇上一个倔人,大家觉得没趣,也就悄悄离去。
可他对我一家人不倔。
父亲跟圆桶匠喁喁说话。我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父亲有个习惯,逢人就摆他的龙门阵。父亲说,一九三五年,他随贺胡子的部队突围长征,在一场遭遇战中失散掉队了。好久好久赶不上部队。在追赶部队中,他扮成圆桶木匠,突破了一道道敌人的封锁线,终于找到了部队。是“圆桶匠”救了我父亲。父亲原来是红军。可那时我不知道红军于父亲有什么重要意义,那时我年幼,我懂什麽?我什麽也不懂。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走进灶屋去忙乎。到做夜饭的时候了。
晚上,我们一家人围着火塘向火。那圆桶匠笑眯眯地看着我,突然对我父亲说,你这伢崽,从面相看,命带文昌阁,有出息,好好给他盘书吧。我父亲母亲听了,高兴自不必说。接着那圆桶匠逗我,讲起他小时候的趣事,说他母亲给他起了一个乳名,叫小瓢虫。我听了,笑痛了肚子。我那时想,一个人,怎么起那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呢?我和圆桶匠很快亲近起来。
第二天,雪没有停,越下越大,人一走,脚印就没了。
老是煨在火塘边,那圆桶匠闲不住了,于是对我父亲说:“老板需不需要打制木盆、木桶啊!”
“天冷,”父亲说,“开年了,再请师傅打一口大木缸,好装包谷。”
“嗨——,我们做手艺的,哪分热和冷,打吧,我闲着不自在。”做手艺的就这样。
于是,父亲就去上屋场借来了木马,然后把码在后屋里的杉木筒一节一节地搬了出来。那圆桶匠就要开始做手艺了。我有一种好奇感,在旁兴奋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当那把雪亮的斧子舞动开来,屋子里便有了一种动听的音乐。
先是用斧字将那原木破成一块一块的木板,然后将木板劈成瓦状。
他砍着,动作是那样的悠闲和精细。他逗我,说他那把斧子叫“尤三姐”。那时我不知道“尤三姐”是谁,后来读了《红楼梦》,才知道“尤三姐”是个烈女子不好欺负。
他砍着,“尤三姐”在跳舞,轻捷得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黑蝴蝶。“尤三姐”在歌唱,极有节奏,极有韵致。性格刚烈的“尤三姐”对圆桶匠是那样的顺从和温柔。圆桶匠一边砍一边跟我说话,不看木头,“尤三姐”也能会意地吻着木头,而且次次吻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锋利的斧口从他手掌上擦过,他却不怕手掌被劈落,动作惊险得让人咂舌。我不禁想起运斤成风的故事,这技艺娴熟的圆桶匠,莫非跟那传说故事中的郢匠有点师承关系?
没见他休息,他不知道什么叫累。当父亲把烟袋递给他时,他才停下手脚。烟点燃了,猛吸几口,他又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一袋烟工夫,他便干得汗流浃背了,釉色的脸膛亮亮的,放着异彩。他以极利索的动作,三下两下剥掉外衣,袒露着胸膛,现出了滑稽的罗汉肚,鼓鼓的,肚腩呈现一条横皱,深深的,猛然看见那罗汉肚,不爱笑的人也要笑破肚子。
我想笑,怕笑失格,忍着,恰巧这时母亲走出来捡木渣,跟他搭讪。
“师傅,你会打别的家什吗,像桌子、柜子?”
“不会,我只会打圆圆的东西。”
“一年在外,也想不想家呀?”
“想家?手艺人,四海为家罗!”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也吃饱了。唉——”
那“唉”字后面,让人琢磨不透,是一条河流,幽深,绵长,弯曲。于是母亲不再问他,怕触动他的伤心处,抱一抱木渣进了灶屋。后来我才知道,匠人有多种,金银铜铁锡,岩木雕画漆,这木匠行里,原来也有许多派别,就像大学里分系,系下面再分专业。这木匠,是木匠系圆桶专业。
那罗汉肚在用一种优雅的动作推着刨子,刨子发出“嗖——嗖——”的叫声,清脆悦耳;刨嘴吐出串串刨花,像在玩魔术。
我观察着罗汉肚的每一个细节。
我发觉他脸上有一缕淡淡的忧伤,但很快就消失了。也许,他至今没有家。但我又觉得他无忧无虑,你看,他边推着刨子边哼着什么。哼着什么?被刨声淹没了,听不清,好像在哼着什么谣,显得很激动。哼唱中,脚下便有了一堆蓬蓬松松的刨花。
常说,跑世外的人见识多。吃了夜饭,他闲着。我趁机向他问这问那。问他背行头的背篓怎么是扁的,问他家乡是山坡还是平原,吃不吃包谷饭。
“扁背篓背起来舒服,不像你们这里的圆背篓,好看不好背,——你这伢崽问得怪。”
我不再问他了,在一旁静静看他。我觉得他是一部厚重的书,书里有许多故事。
“讲一个故事吧,师傅!”我央求他。
于是他就讲。我听得如醉如痴。从他的故事中,我第一次知道了地球是圆的,太阳大,月亮小,月亮绕着地球跑,还有华盛顿、苏格兰和恐龙。他的故事,多得就像他刨出的刨花,被母亲抱走了,不久又刨出一大堆,我对他生出无限景仰。
“会讲谜语吗?”我又问他。
“谜语,多的是哟!”
他顺口就讲,讲完一个,就说:猜呀,猜破了就讲下一个。动植物,人的五官,生活中的各种物品等等,在他嘴中都成了有滋有味的谜语。他一口气讲了一百个谜语,有的我猜破了,有的我猜不着。
“我有一只船,摇橹又牵纤,去时牵纤去,来时摇橹还。”
这个谜语,我老是猜不破。
“破了吧,师傅!”我央求他。
“破了?”他哈哈一笑,“破了就没味了。”
不管我怎样央求,他也不讲,我气极了,我想报复他,于是我灵机一动,问他,瓢虫谜语你会不会讲?
他语塞。我高兴地拍起手来,终于把他难住了。
…………
两天以后,堂屋里便站着一口崭新 的齐人高的木缸,浑圆浑圆的。这是一把利斧劈出来的新世界。这是圆桶匠讲给我的圆圆的故事。
父亲要试一下圆桶匠的手艺,往木缸里倒水,看渗不渗漏。滴水不漏。“渗漏还叫手艺?”圆桶匠自豪地说,“待热天用桐油油了,这口木缸要用几代人!”
母亲喊吃饭。鼎罐里,是腊乎乎的麂子肉,呼噜呼噜地开。“今天收工了,要喝一碗收工酒!”父亲劝圆桶匠。前两天,他不肯喝酒,说不会喝。
一碗酒喝了一半,那圆桶匠的脸色就难看了,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
“喝……喝不得了……我!”他“咚”地放下碗。
母亲连忙递给他一碗包谷饭。他拱手,“多谢了,不要饭。”就坐在火塘边,不言语了。
“就在我家过年,别回家了。明日,我们一起上山赶麂子去。”父亲对他说。
“那不行,克寨有工夫做,还有芭蕉坨也约了日子。”
“工夫做得完吗?”
“手艺人,走四方,吃四方,只要有工夫做,就得…”
说着说着,他的头就勾在胯下了.父亲送他去厢房歇息.回来,父亲嘀咕:“真的喝不得酒,我从来没见过喝不得酒的手艺人。”
屋外,夜色无边无际地弥漫,雪停了。
夜里,我老睡不着,苦苦猜着那个谜语。天亮时,父亲叫醒我,将一样东西递给我,是墨斗,父亲说:“那圆桶匠墨斗忘记拿走,你快去追他,做手艺的,丢不得行头。”看到墨斗,我心中蓦地一亮,一下就猜破了那个谜语。
我一口气追到山脚下。追上的,是雪地上一串串逶迤而去的脚印。我呆呆地望着远方,远方,有一个小黑点,渐渐地小了去,最后消失了。我好一阵惆账。
天晴了。
后来,也就是我告别家乡去远方求学的那一年,我在家中翻箱倒柜录找一件东西时,无意中翻出了那个墨斗。看到墨斗,我又想起了那个圆桶匠,想起了那个圆桶匠给我讲的故事和谜语。
如今,我常常想起他,想起那个挺着大肚腩的圆桶匠。
谁能告诉我,我思念已久的圆桶匠哟,他在何方?他如今会不会讲瓢虫谜语?
后记:长大后,我学习生物,对瓢虫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了解。这种虫,在昆虫学上属于鞘翅目瓢虫科。因它的形状很像用来盛水的倒扣着的圆瓢,故叫它瓢虫。瓢虫只有一粒黄豆那么大,是小甲虫,翅膀坚硬,颜色鲜艳,生有许多黑色或红色斑点,怪讨人喜爱的,有的地方管它叫“花大姐。”还有的地方叫它“红娘。”
瓢虫有两层翅膀,外面的一层已变成硬壳,只起保护作用,故叫鞘翅。鞘翅的下面还有一层很薄的软翅膀,能够飞翔。瓢虫主要是益虫,如二星瓢虫,七星瓢虫等,也有害虫,如十一星的,二十八星的……
不久前,我的一位爱好摄影的朋友,对瓢虫非常钟情,她拍了许多瓢虫的图片要我欣赏。于是,勾起了我对瓢虫的美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