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星海漫步』成人的童话
作者: 潘星海
时间: 2013-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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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小燕认识秦思南是在方海云的遗体告仪式上。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肃穆阴沉,哀乐低回,每个人不是面带戚容,就是面无表情。张小燕就在这样的场合认识了秦
(一)
张小燕认识秦思南是在方海云的遗体告仪式上。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肃穆阴沉,哀乐低回,每个人不是面带戚容,就是面无表情。张小燕就在这样的场合认识了秦思南。
方海云是县长林振国的妻子,她是自杀而死的。结婚后不久,这对夫妻的关系就不怎么好,只是没有发生过太大的波动,也就不怎么引人注意。到方海云自杀前的那些日子,两人不知为什么,基本上是丧失理智地大吵大闹了起来,而且闹得越来越凶,真是闹得不可开交,以致经各方面劝告调解无效,最终就有了这样一个不幸的结局。奇怪的是,却没有发现两人有外遇。这年头,夫妻之间要不是发生绯闻,也就是说要是男方不喜新厌旧常在外沾花惹草,要不是女方傍上权贵大款往高处走,夫妻俩谁会闹翻天呢?可这夫妻俩没有发生这种事,一点都没有。人们对此就困惑不解,不得不怀疑方海云精神失常,这样一怀怀疑,就对他们的林县长动了恻隐之心,甚至为林县长鸣不平的就大有人在。
参加方海云遗体告别仪式的人很多,告别大厅站满了,不少人被挤到走廊上,还有一些人在门外的平地上等着。这数百人当中,除了方海云的亲友,绝大部分的人是为林县长而来的。张小燕也是为林县长而来的,在此之前她与方海云不过是一面之交,她不可能为这一面之交而前来参加林夫人的遗体告别仪式。
殡仪馆这地方谁来了都会心情沉重,难怪拟悼词的人都千篇一律地用上“怀着沉重的心情”这句话。告别大厅里人太多,站在人群中,张小燕感到空气沉闷,站久了就头晕目眩,腰酸腿软。她盼着这仪式早点结束。可是,着急也不成,这仪式得按程序一步一步地来。光向死者遗体告别,几百人排队缓步走过去,围死者遗体转一圈,与死者亲属握手表示安慰,那可不是几分钟就能完事的。就是在张小燕烦躁不安地等待时,秦思南出现了。
秦思南向死者遗体前走去,也跟其他人一样,没有出现要发生什么事的预兆。当他伫立在那,两眼痴痴凝视死者遗容,事情开始发生了。他不像人家那样向死者作最后诀别后就转身离去,而像是整个人被钉在地上了似的,对死者遗容凝视片刻,突然抱头失声痛哭。他的哭声很大,把音箱里播放出来的哀乐都淹没住了。顿时,全场的人都惊呆,齐望着秦思南。这到底了生了什么事呢?
只见秦思南恸哭了一阵后,哽咽着以忏悔的语调对着方海云的遗容说:“海云啊!是我害了你!海云——是我害了你啊!”
没有人听懂秦思南在说些什么。站在林振国身旁的几个人怕告别仪式秩序被搞乱了,就上前去将秦思南搀扶住,秦思南还不肯离去,他们几乎是架着他出去的。他两手掩面,泣不成声,像小孩子似的任性地挣扎了几下,便停止住,乖乖地被人架走,再没有什么叫人不放心的举动。
在别人看来,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过了就忘了。何况,秦思南那样也不能说是很过分。人们都认为他易冲动,是一时失态。起初,张小燕也这样看,甚至以为秦思南也跟方海云一样,一旦受到什么比较激烈的触动,神志就会失控。她也想很快把这事忘掉,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那样。她想忘掉,却不知为了什么,她就是忘不掉。
她越是想把那个秦思南忘掉,那个秦思南越是故意捉弄她似的,老是在她的脑海里徘徊。只要她一静心坐下,眼前就出现秦思南在方海云遗体前悲声哭诉的情景。于是,如同反复欣赏影碟中某个精彩片断,她慢慢品味着秦思南在方海云遗体前的那一组镜头。这样,渐渐地她就有所发现,觉得秦思南那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失态,他那一声声悲哭哀号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是真实感情的暴露。这样重感情的男子,现在是不多见了。活了四十多岁,谈过多次恋爱,结过两次婚,也离过两次婚,她却没有碰到过一个重感情的男子。跟她谈过恋爱和结过婚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薄情寡义。所以,对重感情的男人她总是怀有敬意。这样,她就萌生了了解秦思南这个人的念头。
经过一番打听,她懂得了秦思南与林振国、方海云原来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三人都是外地人,同时大学毕业分配到南城来工作。八十年代初的南城,人才奇缺,来几个大学生不容易,三个人一到人事部门报到,秦思南和林振国分配到县政府办公室做秘书,方海云分到县政府外事办公室做翻译。南城古城有政府的一幢旧房子,他们三人就住在那里,同吃一锅饭,情同手足,亲如一家。后来,林振国与方海云结婚,秦思南与他们俩断绝来往。再后来,林振国当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秦思南当城建局长,两人在南城古城改造问题上发生严重分歧,两人各提出一套改建方案提交县委常委会审定,最终林振国的改建方案胜出,秦思南愤然辞职。
这么说,是秦思南爱上了方海云,而且爱得很深。不然,他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当着林振国的面,对着方海云的遗体号啕大哭?张小燕这样想。可她查来查去,没有一个人说秦思南与方海云有什么爱昧关系,大家都众口一词说秦思南强烈反对林振国改造南城古城的计划,并为此多次在会上发生激烈争论,两人都曾拍案而起,吵得面红耳赤,就差没有动手打架了。这事是他们兄弟反目的原因。
要说秦思南不爱方海云,他怎么会在她的遗体前悲恸欲绝,会向她哀叹“海云啊!是我害了你……”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是当着广庭大众随便说出口的?难道她自杀不是为了林振国,而是为了他秦思南?张小燕愈想愈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决不会象人们轻描淡写的那么简单。
这些叫人颇为费解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张小燕,好像是她自已的事一样,越是琢磨不透,她越想花心思去琢磨。直到那天刘红霞来图书馆看她时,她把这些自已无法琢磨透的问题,向这个林县长的助手提了出来。刘红霞原来跟她一样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后来认识林县长,调出了这个“清水衙门”,到县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由于擅长公关,凡涉及对“外”关系,林县长都全权委托她负责,所以说她这个助手可非同小可。刘红霞为人好就好在,她不管多走运,多得志,都不忘了昔日的同事,常常抽空回图书馆看望老朋友。
听张小燕提秦思南在方海云遗体前痛哭哀号这件事,刘红霞气愤地说:“他那样做,你还看不出来?”
张小燕怔了怔。
“他是做给林县长看的!”
“这怎么会呢?”
“他说的那句话,‘海云啊,是我害了你’,你听不出来吗?那就等于说,海云啊,是林振国害了你!”
“他这样做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不就是骂林县长吗?他对林县长有成见嘛!”
张小燕摇了摇头,说:“不会是这么简单的。我想,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刘红霞似乎从张小燕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什么,略一思忖,忽然发问:“小燕,你是不是对秦思南有那么一点意思?”
张小燕脸刷地涨起一片红晕,瞪了瞪刘红霞,说:“你胡说什么呀!”
刘红霞笑了笑,说:“什么事都别想瞒过我的眼睛。你是对秦思南有那么点意思,我是看得出来的!”
张小燕脸更红了,嘴巴却尽可能地做出很硬的样子,责备刘红霞说:“你尽会胡思乱想!”
“你别不好意思嘛!告诉你,我跟秦思南也挺熟的,可以给你们牵线搭桥哩!”
“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你怎么……”
“我怎么离谱啦?跟你说,秦思南这个人倒不是坏,就是性格古怪一点。林县长好几次想跟他重归于好,还派我去做说客。可惜,他脾气太犟,我没法说服他。”
听刘红霞这么一说,张小燕就不吭声了。
(二)
暮春一个凉风徐徐的黄昏,刘红霞带张小燕去找秦思南。自辞去建设局长职务后,秦思南搬出了建设局大院,住进了城近郊外靠河边的望江园。这个花园不算大,却是文物保护对象,里面的亭台楼阁是明末清初年间修建的,风格别致,颇有气派。园里还有遒劲挺拨的古树,清明如镜的泉池,幽深的小径两旁竹影摇清,花木扶疏。秦思南在此隐居好几年,除跟护园工人一道扫地、养花种草、修缮破房,没有干别的。他默默无闻,几乎与世隔绝,以至人们渐渐把他忘了。要不是去参加方海云的遗体告别仪式,很少有人想起这个秦思南当年曾经是南城官场上一个风云人物。
张小燕和刘红霞来到望江园时,秦思南不在。他的邻居告诉她们俩,平时这时候他总是沿着河边去散步。她们俩也就沿着河边找他去。
这条河叫南江,河道不算宽,水却很深。天不下雨时,河水一片碧绿,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青蛇绕南城而过。河两岸树木很多,有一丛丛随晚风摇曳的翠竹,有顶天立地的木棉树,还有千姿百态的相思树,一派葱葱笼笼。沿河岸顺流走不远,听到了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张小燕这才想起,前面就是县剧团,是剧团的乐手到河边练琴来了。
爬上一道坡,就看见一棵老樟树下,一个女乐手在拉琴,秦思南站在一旁倾听。就他们两个人。女乐手拉的是萨拉萨蒂的《吉卜赛之歌》,拉琴的粗犷豪放,听琴的如醉如痴。刘红霞要往前走,张小燕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听完女乐手拉完《吉卜赛之歌》再过去。
女乐手叫王青青,是县剧团的小提琴手。县剧团与图书馆同是文化系统,所以张小燕认识王青青。这个王青青在十年前可是南城的一个风流女郎,她的琴声和她的容貌一样使人着迷,追求她的男子排成长队,她的男朋友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没有结婚。如今,人们都迷上流行音乐,尤其是在南城这样的小地方,没有几个人愿意听她演奏《吉卜赛之歌》了。
王青青拉完《吉卜赛之歌》,见有人来找秦思南,尽管张小燕和刘红霞假惺惺地邀她再拉一支曲子,她还是知趣地走了。秦思南有些不高兴,但见刘红霞带着个陌生人来,一看就知道她这回不是受林振国重托,前来劝告他与林振国握手言和的,他也只能在脸上装出笑意来。张小燕发现,这时候的秦思南,与在方海云遗体告别仪式上的秦思南已不是同一个人了。跟前的秦思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连说话的声调都象刚才王青青拉琴的声音,每个音节都把握得恰如其分。
跟秦思南没谈上几句话,刘红霞的传呼机响了。她用手机复了机,说有急事,就先走了。好在张小燕没有要她全程陪同的意思,而秦思南也懂得今晚来找他的不是她,而是张小燕。两人就沿着河岸漫步。知道她在图书馆工作,秦思南对她增添了几分亲切感,因为以前他曾是图书馆的常客。那些年她还没有调进图书馆。刘红霞比她先几年进图书馆,大概就是这样跟他熟起来的。
“这些年,怎么不见你去图书馆啦?”
“现在还有几个人进图书馆?”
“去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可像你这样人,不该……”
“你们那图书馆,还像图书馆吗?”
像被人揭了短似的,张小燕脸一阵赧热。她调进图书馆以后,为抢收图书馆一半的馆舍已租出去,给人家开酒店。
见张小燕难堪,秦思南意识到自已说话过火,用替她辩解的口气说:“这年头,不仅是你们图书馆,好多文化科技设施早名存实亡罗!你瞧瞧,工人文化宫开起了美容院,少年科技馆变成火锅城,电影院改为自选商场......真可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啊!”
张小燕头低埋着,心里不是滋味。假若她不是图书馆的人,人家对图书馆的现状怎么讥嘲责备,她都不会在意的。
两人一时无语,默默地绕过一道河弯,前面就是已经改建了的南城的古城了。古城跟望江园一样,始建于明末清初年间,以木结构建筑为主,街巷铺上大块大块的青石板,一条小溪穿城而过,绕了几个弯后流入南江。此时,那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和被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乌亮的青石板,那风格各异、古色古香的木房子,那小溪上半圆月似的石拱桥和桥头千姿百态的石狮子,那小溪两岸的青青翠竹和洁白的玉石栏杆……一一消失了,代之以一幢幢高楼大厦。
秦思南顿住脚步,望着那林立的楼房,脸上起了阴云。他长叹一声,以一种怨悠悠的语调说:“一座百年古城不见了,这就是我们林县长大人的丰功伟绩!”
张小燕心头一沉。她从小在古城长大,跟古城的百姓一样对古城改建是一片叫好,都夸赞林县长这一战略部署是功在当代、利泽千秋。秦思南何以为此责骂林县长呢?
“古城的木房子已有几百年,再不改建就很危险了。”不知不觉地,她替林县长向秦思南辩解道。
“这不是改建,而是摧毁,跟战争一样!”秦思南神情肃然地说。
“可老百姓都说这样好呀?”
“中国的悲哀莫过于此啊!”
听秦思南这样哀叹,张小燕心里更加不服气了。古城的居民住进了高楼,再也不用担心暴风雨来了房子会倒塌,再也不用忍受从臭小溪飞来的一群群蚊子苍蝇,更不必害怕下水道堵塞脏水溢到家门口……这有何悲哀可言?
秦思南注意到张小燕神情不对,改以较缓和的语气说:“古城的居民在破旧的木房子住了多年,叫他们搬进新楼房,他们当然会很高兴。但过不了几年,等到他们的经济状况略有改观,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他们就会悔不当初。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的古城,那个建筑造型别致、古朴典雅、代表着南国建筑风格的古城消失了,一去不复返了!到了那时候,他们就知道,什么叫悔之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