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村
作者: 向玉培
时间: 2013-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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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村 他们要去的地方,远着呢,抬首望,在那天山相接的地方。那地方,他们谁也没去过。他们面临着一条陌生的路。陌生的路好走么?提防误入歧途。 刚踏上征
太阳村
他们要去的地方,远着呢,抬首望,在那天山相接的地方。那地方,他们谁也没去过。他们面临着一条陌生的路。陌生的路好走么?提防误入歧途。
刚踏上征途,他们就踌躇徘徊、踟蹰不前。走大路走小路?走大路,路程远,难耐征途的劳顿;抄小路,近是近,但行走艰难。路威胁着他们。天底下有各种各样的路,诱惑人生又威胁着人生。他们只在大路和小路面前就变得十分的猥琐,三个堂堂正正的人,成了三只可怜虫。
一时争吵得天翻地覆。有人主张走大路,远一点怕什么,只要好走。有人主张走小路,不好走怕什么,只要早点到达目的地。他们的争吵有着和平的氛围,声音富有弹性和柔性,娓娓动听,给人以愉悦感。这也难怪,他们都是音乐老师,都是年轻人,年轻人有年轻的嗓音。一个是S中学的,男性;一个是V中学的,也是男性;另一个是W中学的,是一位女郎。为了称呼的简便,他们互称:S老师,V老师,W老师。三位老师中,数V老师年长,二十七岁。关键时刻S和W要听V的。
到底走大路还是走小路?他们仍没决定下来,没决定下来,就不走。他们停在古老的凉亭桥上。S老师用手敲着栏杆,V老师用脚尖叩着桥面,W老师呢,半侧着身子,轻轻地摇着头。突然,W老师唱起来了:
哥哥你要走大路
大路上人儿多
可以解忧悉。
这是电影《北斗》中的插曲,谢桂栏唱的。最近一段时间,W老师很爱唱这支歌儿,开口闭口都是“哥哥你要走大路……”
这支歌表白着W老师的感情。
老师也唱了起来:
世上呀只有呀路两条,
一条呀大来一条呀小,
大路呀小路呀都走呃—
这支歌表白着S老师的感情,而且,他的中庸思想在这支歌中暴露得有眉有眼。
老师没有唱歌。他在思索着行走的路线。他从S老师的歌中得到了启发,于是发表了决定性的意见:“我看,大路小路都要走。我们还是趁早赶路吧!”
中庸之道调和了矛盾。S和W听V 的。
他们告别了古老的凉亭桥。
一轮崭新的太阳,从那天山相接的地方脱颖而出。天地间陡然一片灿烂辉煌。阳光铺满小路。小路蕴含着一种严正的意义。他们在这条小路上结伴而行,朝那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太阳热烈燃烧,他们的情感燃烧热烈。
他们心照不宣地想起了大男。
大男是一个姑娘,就住在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那地方叫太阳村。
大男自诩她是太阳的女儿,她浪漫有如太阳。大男曾在W中学读书,半途中转学了,转到V中学后,没多久又转到S中学去了,在S中学没多久便退了学。他们都是大男的老师,直接给大男授过音乐课。大男性情怪异,他们对大男没有好感。人的感情是一个怪物,你在恨某某人,不一定某某人也在恨你。大男就是,她知道他们三位对她没有好感,但她对他们三位一直敬爱着。就是在最近,他们三位老师先后接到大男的来信。大男在信中说,她要远行,去哪?没说。很快就要走了。走前,她希望恨她的老师爱她的老师或不恨她也不爱她的老师去她家一趟,向她祝愿几句什么,最好送送行。接到如此热情洋溢的信,他们很高兴很激动。若无动于衷,那大男会伤心一辈子的。他们相邀,决定去。大男在信中说明了去的路线:“从乐歌坪出发,经烂泥湾、分水岭、猫儿寨几个有名的地方。到了猫儿寨,能看到一座宝塔。到了宝塔下的岔路口,走那条大路,很快就到太阳村了。太阳村里唯有一栋白粉墙屋,就是我的家。”
他们三个匆匆忙忙地赶路,脚的事业很豪迈。
“喂!走长路不能性急。”
老师呼吁着。走到前面的W老师放慢了脚步。
的歌又缭绕起来:
哥哥你要走大路,
大路上人儿多,
可以解忧愁。
“别唱了别唱了,W老师,你说说,大男为什么离开你们中学?她走时说了些什么?”
老师说——
她的身材出奇的苗条。她是一棵楚楚动人的小树。她是一竿亭亭玉立的凤尾竹。她是一支抑或欢乐抑或忧伤的歌。她想当音乐家。她不想当音乐家。如果说她的憧憬是一条路,那该是一条长长的路弯弯的路平坦的路坎坷的路幸福路的痛苦的路。她要走这条路,于是她来到我们们W中学。
“你怎么叫大男?”
“我怎么不能叫大男?”
痛快!
对物理课对化学课………一切文字课,她不太感兴趣。她说她听那文字课时,简直跟受审一样。一上文字课她就打瞌睡,至于记笔记或做作业,她似乎没那种习惯。一旦是音乐课她陡然来了精神,象在看奥运会那样兴奋。
她爱弹风琴。每天晚饭后,她就来我的房间练风琴,缠着我给她“面授机宜”。久而久之,我被她折磨得十分恼火,有一句话没讲出来:你只 顾自己天天练琴,不知别人受得了受不了。我想着摆脱她的办法。我把风琴锁了,看她还来吵不吵我。那天,锁好风琴后,我出门去校园草坪散步,突然一阵放荡不羁的风琴声响起。我急忙走回去,是她!
“风琴不是锁了的吗?”
她粲然一笑:“打开风琴的锁,不一定非要风琴钥匙不可,别的钥匙同样可以打开它。”
我哭笑不得。
文字课没学好,难考大学。读书为了升学,太可悲了。你不想考大学?不想赶那个热闹,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那你来W中学干什么?我看你们这里开音乐课,才来。
她不来练琴了。举止神情有点曲高和寡。她撒腿坐在校园的草坪上,看样子在温习功课,其实在望着远方,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如痴如醉。那地方有一个太阳村,太阳村里有一栋白粉墙屋,屋的前面,猪猫狗在晒太阳,猫对狗说着什么,猪当翻译官。她在温习那轮崭新的太阳,温习太阳村,温习白粉墙屋,温习猪猫狗。每天的早晨和晚上,她都在温习那些东西。
忽然一天,她要求转学。都感到很突兀。干吗要转学?问她的班主任,问她的科任老师,都说不知道。无缘无故要求转学。学校不打“转学证”。
她愤怒。却愤怒得没有力量。
于是她就不上课了,也不离去,撒腿坐在校园的草坪上,掐草玩,晒太阳。研究着草,草对树抱什么态度?研究着太阳,太阳和月亮关系如何?
“一定有神经病了?”
终于找到了她要转学的缘曲。转学就转学,按她的要求,转到V中学去了。
拿到转学证,她逗留了几天才走。走前,她跟我说了许多话,关于她远道而来的艰难困苦。她是外省人,她们那里的中学没开音乐课,于是就办了迁移手续,来了,来到她的一位亲戚家安家落户,然后再来到我们W中学。她来时,没有谁送她,她不要谁送。一路上,迷了路,挨了饿,受了惊骇,种种。
“路长怕什么?坚定不移地朝目的地走,再长的路也有终点。只有走长路,才能尝到征途的滋味!”她十分自豪地对我说
… … … …
阳光铺满小路。铺满阳光的小路,是大路。他们走完了一段弯弯曲曲坎坎坷坷的小路,来到了烂泥湾,就是大路——一条刚刚修筑的简易公路。距太阳村还有多远?抬首望,那太阳还挂在天山相接的地方,路,还长着呢。“走长路才能尝到征途的滋味儿。”想到大男的话,他们根本不怕路远了,但愿路还长着。
世上呀只有呀路两条,
一条呀大来一条呀小,
大路呀小路呀都要走呃——
“别唱了别唱了。V老师,你说说,大男转到V中学后,怎么又要求转学?走时对你说什么没有?”
老师说——
“你怎么不愿在W中学读书?”
“那里没有手风琴。”
哦!我们V中学有手风琴。她甩掉一切文字课,努力学习手风琴。每天晚饭后,她来找我借手风琴。她对音乐的悟性良好,因而学琴就大有长进。不到一学期,她的手风琴就演奏得很不错了。在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超过我。我感到后生可畏。
“大男,你可报考音乐学院。”
“我讨厌考大学。”
“那你苦苦学琴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为了考大学。”
怪。
她突然终止了练琴。坐在校园的草坪上。她嘴中衔一片草儿,凝望着远方。
你在望什么,大男?那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太阳?太阳早就落山了。
没落,太阳村的太阳升起了就不落。
我怀疑她的神经是否有毛病。
果然。她无缘无故要求转学。她说她再也不能呆在V中学了。
“你瞧不起我们V中学,大男?”
“不是。”
“那你干吗要转学?”
“我也不知道。”、
神经病。既然如此,就由她吧。学校给她打了转学证,按本人要求,转到S中学去。她拿着转学证,象拿着她的生命。
要走到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来找我叙别。一种淡淡的离情别绪萦绕在我的心头。我责怪她:学习不能朝三暮四,心猿意马。她岔开我的话题对我讲了一个“无路”的故事。她说,来到V中学后,她回去了趟。为了早点回家,她抄一条小路走,最后走到了一片密林面前,无路了。怎么办?她蓦然想到了太阳,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准没错。她决定这样走。林中充满恐怖,她不怕,她鼓起了勇气走进了那片密林。雾气濡湿了她的衣服,蒺藜刺破了她的皮肤。她的面颊、脚和手划起了一道道血印子。最后,她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走出了密林,很快就到太阳村了,她用信念在密林中开辟了一条路。返校时,她又从那片密林穿过,沿着自己开辟的那条路走,节省了许多路程。
“无路可以开辟。走自己开辟的路,其乐无穷。”她十分骄傲的对我说。
………
那轮太阳还在那天山相接的地方燃烧,还是那样崭新。天和地相隔,又永远相连。望着太阳,他们的步伐越发豪迈起来。走完了一段大路,到分水岭了。前面又是一条小路。阳光铺满小路。铺满阳光的小路,是大路。
长路不可怕。
无路也不可怕。
什么样的路才可怕?
他们走向了一片密林,似乎大男穿过的那片密林。密林挡住了去路,没路了。他们回味着大男穿过密林的情景,密林中该有一条路,是大男用信念开辟出来的。寻找那条路,找不着,想到自己也有信念,于是也用信念在林中开辟,终于开辟了一条穿过密林的路。他们喜出望外。
“无路可以开辟。走自己开辟的路其乐无穷。”
“别拾人牙慧了,S老师,你说说,大男转到你们S中学后,为啥要退学?她走时对你说了些什么?”
老师说——
“你怎么不愿在V中学读书:”
“V中学没有钢琴。”
她为了钢琴才来到我们S中学的。那就刻苦学习钢琴吧。我耐心地教她。她学得蛮有味,没学多久,她的钢琴就弹得挺不错了。我很赏识她,有时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嫉妒心理。我自责着。
“弹一曲我听听,大男?”
“我不弹你指定的曲子,行吗?”
“行!”
她弹了起来。校园里弥温着钢琴声。密密麻麻的快活鸟飞出了校园,校园里怎么有高山流水声?
“你弹的什么?”
“太阳!”
哪儿有这种曲子?
“我也不知道。”
让人不可理解。渐渐地,她对钢琴不感兴趣了。不弹钢琴,就闲得无聊,坐在校园的草坪上津津有味地咀嚼草儿,凝望那太阳升起的地方。她怎么老是凝望那太阳?那地方有一种魅力,一种魔力。
一天,她煞着有介事地对我说:
“世上有一种太阳琴!”
“没听说过。”
“应该有。这世上不能没有太阳琴!”
让人不可思议。
往后,她就一心想着太阳琴,想得够厉害,象在害大病,简直不能生活下去了。于是,她强烈要求退学。
“干吗退学?”
“你们这里没有太阳琴。”
没有太阳琴,无法挽留她。那就随她的便了。走前,她对我说了一件跟音乐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矮’和‘射’的音和义,古人把它俩张冠李戴了,应该互换一下。”她对我说。
“想这个问题干什么?”
“我们太阳村有一条路,前人也把它喊错了。”
“前人错了的东西也是对的,后人不能更改。”
“那人类将永远犯着错误。”
就这样,她跟我没完没了地唠叨,象在进行学术答辩。我心烦得很。
她毅然决然地告别了S中学,毅然决然地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他们艰难地走出了密林。
前面就是猫儿寨。去猫儿寨是一条大路——简易公路的延伸部分。那太阳还挂在天山相接的地方,还是那样崭新。那太阳怎么不往西方运行?怎么不落?谁也弄不明白。走了一段路,又转入小路上了。阳光铺满小路。铺满阳光的小路,是大路。
能看到那座宝塔了。他们激动不已,欢腾雀跃,跑起来了,朝那宝塔跑去。太阳村就在宝塔附近。来到宝塔时,他们三个已是大汗淋漓,精疲力尽了,腿酸得要命,脚板起了血泡。
宝塔下是岔路口。一条是大路—简易公路;一条是小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大男在信中说了,到了宝塔下,要走大路。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路——简易公路,满怀希望地朝前走。走,走走走走走,大路还在脚下无限延伸,永远走不到头。太阳还在那天山相接的地方,十分遥远。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太阳村?怎么越走越不对头?
他们顿生孤疑: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前面来了一位酷似大男的姑娘。他们问这位不是大男的大男:
去太阳村走哪条路?
“你们走过头了。到了宝塔下要走小路。”
“大男说,到了宝塔下要走大路。”
“那条小路叫大路呢!”
哦?!
他们只好踅回去,找那条名叫大路的小路,只有那条路才通向太阳村。
(原载《民族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