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类感情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3-03-26
阅读: 21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黄欣悦腋下夹着讲义走进办公室时,小吴手里拿着张照片在仔细地端详着。原来这是小吴的弟弟给姐姐寄来的他女儿百日照。小吴是南宁人,大学毕业后为了爱情,和男朋友也就
摘要:第四类感情的纠结
黄欣悦腋下夹着讲义走进办公室时,小吴手里拿着张照片在仔细地端详着。原来这是小吴的弟弟给姐姐寄来的他女儿百日照。小吴是南宁人,大学毕业后为了爱情,和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丈夫来到古都西安,平时很少回去。这不,侄女都长这么大了她才第一次见着,而且还只是照片。
小吴把照片递到黄欣悦面前,问:“黄姐,看我侄女长得像不像我?”
黄欣悦凑上前去一看,孩子的脸型、眉眼、嘴巴很像小吴。她点着头说:“人常说外甥像舅舅,侄女像姑姑,这话不假,孩子还真的像你。”小吴拿着照片又仔细瞧了瞧,喜滋滋的。黄欣悦转身坐到办公桌前,心里渐渐升起了一股隐忧。她喃喃自语:“我的小侄子也快百日了吧。”
黄欣悦十五岁时,母亲因病撒手人寰。在她上师范学校的第二年,身为教师的父亲带学生春游时出了车祸,和三名学生不幸遇难。由于父亲是因公殉职,黄欣悦师范毕业后,父亲所在的中学为她安排了工作——物理实验室实验员。黄欣悦不满足现状,工作后参加自学考试,花了两年时间获取大专文凭,从而成为一名合格的初中教师,她也就从实验室走上了讲台。弟弟黄凯小她两岁,大学毕业后在兰州一家企业工作。因为业务能力强,黄凯工作不到五年就被破格提拔为部门经理,这曾让黄欣悦引以为豪,经常在同事面前夸弟弟。不料就在去年,这别无至亲又相依为命多年的姐弟俩却断绝了关系。
去年十月的某一天,黄欣悦接到弟媳叶素梅的电话,说黄凯和单位一个叫张伊涵的女人打得火热,自己无力阻止,请求黄欣悦帮她。虽然黄欣悦不愿意相信弟弟是这样的人,但她对弟媳也了解,尽管相貌平平能力平庸,却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不会无事生非。
黄欣悦的父母一生正直善良,他们教育子女做人必须恪守本分,能否有所建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做违背良心违背道德的事,当然违法犯罪更不可为了。黄欣悦受父母影响,思想传统,她深恶痛绝夫妻一方的背叛。她婚后第二年,当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一天晚上丈夫和女同事在办公室鬼混,被女同事的丈夫抓了个现行。黄欣悦得知这一消息,头“嗡”的一声,差点儿昏死过去。这事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那时黄欣悦还担任班主任,她觉得没脸面对学生,向校长提出重新调她回物理实验室。校长考虑到她面临生产,答应了。丈夫不想离婚,百般讨饶,还委托校长去说情,而黄欣悦态度坚决,非离不可。丈夫没办法,就打持久战。不料黄欣悦做了一件事,达到了离婚的目的,却也使大家对她颇有微词,有人甚至把她比作电视连续剧《倚天屠龙记》里那个孤寡无情的灭绝师太,那就是——背着丈夫打了胎。离婚后的这六年时间,别人也帮她介绍过几个,都因这样那样的一些原因没有结果。如今,早已过而立之年的她对婚姻家庭淡漠了,对生活也失去了信心。她唯一希望的是,弟弟能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美满。父亲临终前,把年仅十三岁的弟弟托付给了未成年的她,她不能辜负父亲的重托,必须承担起教育照顾弟弟的担子,让他像父亲要求的那样堂堂正正地做人。如今弟弟生活出轨,对她的打击不亚于当年丈夫出轨。为了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黄欣悦决定亲自去兰州一趟。
到了弟弟家里,黄欣悦发现弟媳腹部微微凸起,原来叶素梅怀孕五个月了,这更加激起了她对弟弟的愤怒。叶素梅是护士,那晚刚好值夜班。她上班后,家里只剩下黄欣悦姐弟俩。黄欣悦便问起黄凯生活出轨一事。她原以为弟弟会抵赖,不料他却不以为然地说:“看来素梅向你告状了。咱姐弟俩不用绕弯子,开诚布公地说,是有这回事,我认为这很正常。”
黄欣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想干啥?”
黄凯说:“我和张伊涵只是保持一种特殊的关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第四类感情。”
“放屁!”黄欣悦忍不住动了粗口,“人和人之间除了亲情、爱情和友情外,根本就不存在别的,所谓的第四类感情是畸形,是堕落。”
“姐——!”黄凯用着急又抱怨的语气说,“现在都啥年代了,你不能再这么老土了!人要善待自己,与时俱进。”
“感情不出轨就是虐待自己?”黄欣悦反问弟弟。
黄凯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就说素梅,按照传统观念她是一个好妻子,勤劳、善良、朴实,可按现在人的观念,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一个女人不懂得生活情调,只知道柴米油盐,只知道相夫教子,那和封建女性又有什么区别?素梅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泥土气息已经渗透到骨子里了,无论我怎么调教都做不到去尘脱俗。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平淡得跟纯净水一样,不会让人恶心,也不会让人欢心。”
黄欣悦没想到弟弟竟然振振有词地讲述了这么一大堆歪理,她这才意识到弟弟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是非观念,不再对她的教导唯唯诺诺。她耐着性子问:“你这样做,想过素梅的感受吗?”
黄凯回答:“我认为她应该理解,因为她不能为我带来全部。”
“那个女人行,你可以和素梅离婚,去和她结婚啊!”黄欣悦因为生气嗓音抬高了。
黄凯摇摇头,说:“张伊涵也不能。她和素梅各有所长,她俩刚好互补。再说了,张伊涵不会和我结婚,我也从来没打算和素梅离婚。”
黄欣悦见弟弟说起这些有悖常理的话,犹如说西红柿搭配鸡蛋炒色香味俱全那么随意,一时怒火中烧,觉得胸口快要爆炸了。她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忍耐。她这次来兰州,是为了化解一场家庭危机,而不是和弟弟吵架来了。她摇摇头,长舒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和城市女性相比,素梅是土气了点儿,可这也不能成为你和别的女人厮混的理由啊!当初你和素梅恋爱时,为什么不说她不懂生活情调?现在你当了个芝麻官,发达了,就嫌弃她了……”黄欣悦滔滔不绝,态度诚恳得连她自己都感动了,眼睛泪光莹莹。
“当初我孤身来兰州拼打,寻思能找一个有正式工作的妻子就行。现在我日子过好了,想法也变了,我有了更高层次上的需求。”黄凯不为所动,仍然振振有词。
黄欣悦严肃地说:“你不管有什么想法,都不能伤害素梅。”
黄凯近乎冷漠地说:“我没伤害素梅,是她落伍了,跟不上时代变化。只要她转变观念,换种思维想问题,啥事也不会有。”
黄欣悦厉声说:“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厮混。小凯,爸妈教育我们做人一定要恪守本分,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爸妈那一套早就过时了。”黄凯打断姐姐的话,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黄欣悦看黄凯轻藐父母的教诲,既愤怒又难过,这还是那个品学兼优听话乖巧的弟弟吗?有人说官场是一个黑色的大染缸,看来此话不假,弟弟担任部门经理还不到两年时间,就把固有的是非观念和做人的道德底线全然抛弃了。“小凯,你怎么就变成这样呢?!”黄欣悦泪眶盈盈,颤巍巍地说。
黄凯情绪也烦躁起来:“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不要把你的生活态度强加给别人。爸妈那一套根本适应不了这个社会,你却把它当成金科玉律。我曾经也想过,就是爸妈的做人原则把你害惨了。你想想,如果当初你原谅了姐夫,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弟弟竟然戳自己的伤疤,黄欣悦怒不可遏,伸出手去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你混蛋!”黄凯下意识地捂住脸,没有吭声,却是一脸的不服气。
姐弟俩面对面呆呆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僵持了好长时间。黄欣悦看着弟弟,发觉他越来越陌生。她渐渐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部门经理,年轻有为春风得意,而自己是平头百姓,是连家庭也建立不起来的可怜虫。一个生活上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又有什么资格去教训一个成功者呢?从今往后,弟弟不会再把她的话当真,甚至还会毫不顾情面地反驳刺激她。
因为赌气,第二天黄欣悦早饭没吃就去了火车站,她要返回西安。临行前,她给弟弟扔了一句:“你和那个女人不断,咱俩就断。”黄凯略微一惊,目光随即黯淡了下去。黄欣悦失望极了。
从兰州回来后,黄欣悦伤心之余,也审视自己:难道我的思想观念落伍了?她偷偷问小吴怎么看待第四类感情,因为她觉得小吴和某男老师关系亲密,似乎超出了同事朋友的界限。小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告诉她,善待自己和堕落不能画等号。而就在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个人走在街头思索小吴的话语时,无意中瞥见教务主任搂抱着一个女人进了化妆品店。平日里大家在一起,一个个道貌岸然,而私底下却干着那些见不得阳光的事。也许大家背地里都在嘲笑她抱残守缺冥顽不化,也许她的婚姻悲剧正缘于恪守的那种本分。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某种事情做的人多了,错也会变成对。晚上,她失眠了。
今年三月,黄欣悦接到弟媳的电话,说她几天前顺利生产一男婴。得知这一消息,黄欣悦既激动又伤心:激动的是黄家添了新丁后继有人,可以抚慰二老的在天之灵;伤心的是给她带来惊喜的是弟媳而不是弟弟。去年十月她丢下狠话离开兰州后,姐弟俩再也没有通过音讯。黄欣悦和弟媳倒是经常通电话,从她那里了解到,弟弟还和张伊涵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还在他所倾心的第四类感情的爱河里畅游。看来弟弟是无可救药了。黄欣悦迫切想见到小侄子,可弟弟堕落且不肯主动与她缓和关系的做法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心,使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去兰州。现在,只要弟弟给她打个电话随便问候几句,她也会借坡下驴去见小侄子的。她焦急地等待着弟弟的电话,日复一日,她的感情在等待中渐渐结冰。
小吴侄女的百日照片犹如火种,点燃了黄欣悦冰封在心底的热情,她立刻作出决定:周末去兰州。她和弟弟的亲情绝对不会因为她那句狠话而荡然无存。弟弟的孩子是她的亲侄子,是黄家的血脉,这一事实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火车周六中午十二点半到达兰州。黄欣悦下了火车后就去售票窗口买了晚上返回西安的票,随后她又去一家饭馆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她不想在弟弟家吃午饭,一来是赌气,二来估计他们已经吃过午饭了,她不愿意给他们添麻烦。
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小侄子了,黄欣悦非常激动,然而随着距离弟弟家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她为弟弟的堕落伤心,也为姐弟俩关系僵成现在这个样子伤心。黄欣悦到了弟弟家门口,站了好长时间却没有敲门,她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楼梯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估计有人下楼,黄欣悦这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两下,开门的正是弟弟。
黄凯对黄欣悦突然到来感到惊讶,一时竟然叫不出“姐”来,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黄欣悦板着脸说:“我看看孩子就走。”
黄凯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把门口让开,说:“姐,快进来。你刚到?”黄欣悦没有回答,径直往里走。叶素梅在卧室听到黄欣悦的声音,立马迎出来了。寒暄几句后,她带着黄欣悦去卧室看孩子,黄凯也跟了进去。叶素梅的母亲抱着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黄欣悦和老人打了声招呼,从她手里要过孩子搂在怀里,仔细祥端一阵又亲亲他的小脸蛋,心里激动脸上却尽量不表现出来。她对叶素梅说:“孩子长得像你。”
黄凯说:“眼睛像我,别的都像他妈妈。”
叶母说:“孩子还小,看不来。素梅刚出生别人都说像我,结果越长越像她爸了。”
叶素梅逗孩子说:“乖乖,醒醒,姑妈大老远看你来了。”小家伙就是睡不醒。
黄凯见姐姐始终对他板着脸,心里不大痛快。他伸手把孩子一推,小家伙受了惊吓,“哇哇”大哭起来。叶母赶忙接过孩子拍打着哄起来。黄欣悦瞪了弟弟一眼,黄凯面无表情。叶素梅说:“姐,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
黄欣悦阻止说:“不用了,我刚才在外面吃过了。”
叶素梅一愣,埋怨说:“姐,你大老远来了,还在外面吃饭?”
黄欣悦说:“我看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就在外面吃了。”
黄凯知道姐姐心里憋着气,故意做给他看的。下午他还要和总经理去见一位客户,他看看表,快到时间了,便和黄欣悦打了声招呼走了。
一会儿,小家伙又睡着了。叶母说她到外面去转转,顺便再买些东西。
老人出去后,叶素梅和黄欣悦闲聊起来,开口闭口离不开孩子。一个多小时后,关于孩子的话题聊到了没啥可聊的时候,叶素梅这才满怀歉意地对黄欣悦说:“姐,你和黄凯僵成这样,全怪我……”
黄欣悦打断她的话说:“这不是你的错。”
叶素梅戚戚地说:“如果我不告诉你黄凯和张伊涵的事,你姐弟俩不但关系好着,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他把你俩闹僵的责任全怪罪到我头上,怨我在你面前揭他的老底丢他的人。”
黄欣悦气愤地说:“这个混账东西,自己作孽,还委过于人。”
叶素梅接着说:“黄凯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不顾。他俩的事在单位闹得沸沸扬扬。姐,我给你说这些的意思不是让你去劝说教训他,而是让你要正确对待。”黄欣悦略微一惊,两眼盯着弟媳等她继续说下去。
叶素梅说:“我仔细想过了,如果某一天张伊涵从黄凯这里得不到她想要的,肯定会离开。我俩应该给黄凯机会和时间,耐心地去等待那一天。”
黄欣悦愤愤地说:“只怕他永远执迷不悟,甚至变本加厉。”
叶素梅轻轻摇摇头,说:“现在黄凯在单位很受总经理的赏识,正春风得意。人在这个时候,往往会忘乎所以迷失自己,只有经过一次大的挫折后才会清醒过来,才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果将来某一天黄凯受了挫折,他肯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心。假如现在我俩威逼他和张伊涵断绝关系,反而会使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结果只能是你失去了弟弟,我失去了丈夫。我俩已经有了孩子,我不愿意我的孩子没有父亲。姐,你和黄凯和好吧,我俩一起用亲情去感化他。”
如果今天之前黄欣悦对叶素梅是一种认识,从现在开始她要对这个弟媳刮目相看了。用亲情去对付第四类感情,去感化有异心的丈夫,这是一个善良的妻子为了维护家庭作出的选择,这里面饱含着忍屈受辱和无可奈何。黄欣悦回想起自己当年对待丈夫出轨一事的做法,和叶素梅今天的态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素梅,这么做太委屈你了。”黄欣悦颇为伤感。
叶素梅凄凄地说:“只要黄凯能回到我身边,我的孩子不会失去父亲,再大的委屈我都能受。”黄欣悦紧握住弟媳的手,热泪盈眶。
晚饭后,黄欣悦又要返回西安了。临行前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五零五神功元气袋塞到叶母手里,说:“本来素梅月子里应该由婆婆伺候,可现在只有让阿姨操劳了。带孩子挺累人的,阿姨身体又不好。我来时不知道给您买什么礼物,选来选去还是觉得这个适合您。一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
叶母推辞不要,叶素梅说:“这是欣悦姐的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黄凯也在一旁劝说。叶母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叶素梅和黄凯送黄欣悦到火车站。分手前,黄欣悦对弟媳说:“世上少有两全其美的事。我家没有好儿女,却有个好媳妇,上天对我家还是公平的。”
黄凯说:“姐,有时间常来看孩子。”
黄欣悦严肃地说:“要善待素梅,不要做后悔事。”黄凯茫然地点着头。
随着汽笛长鸣,火车启动了。黄欣悦看着窗外迅疾而退的一排排楼房,仔细品味着叶素梅说的那些话。她为叶素梅的善良所感动的同时,也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观念在社会洪流的冲击下已经几近崩溃。她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了脸颊。
2013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