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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和老屋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3-25 阅读: 19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爷爷和老屋是一篇赋,他们都是久远的记忆了。  我试图拾起零散的段落,找回遗失的句子,复原一个个故事,捧出儿时的印迹。  很小很小的时侯,还是依偎在父母怀

爷爷和老屋是一篇赋,他们都是久远的记忆了。
   我试图拾起零散的段落,找回遗失的句子,复原一个个故事,捧出儿时的印迹。
   很小很小的时侯,还是依偎在父母怀里的年纪,父母带着姐姐和我踏上西去的列车,看望乡下老家病重的奶奶。
   我在父亲的怀抱里,看长长一列火车疑惑地问。
   “火车为啥趴着走,咋不站着走呢?”
   家人被我的问题逗笑了,姐姐伸出小手在脸蛋儿上冲我刮几下。
   “羞、羞,小笨蛋。火车没长腿咋能站着走?你看它肚子底下是轱辘,所以它才趴着走。”
   火车驰骋在原野上峰回路转。时而饱览一重重山,时而沾尽一道道水,山重水复好似一幅靓丽的水墨。时间在车轮碾轧铁轨的隆隆声响中流逝,临近傍晚的夜慢慢消耗着白昼,每一刻的天色都在层层暗去,一片宁静轻轻落在远处垂柳的枝梢上。
   火车在我们下车的那个小站停了很短很短一段时间,这时的天已完全黑下来。或许是因了那个小站,才有了那个小镇,才有了小镇那点点繁华和点点寂寞。我们住进一间小小客栈,憩息中感受乡间萧然的宁静。
   早晨,东方的一抹白光刚刚唤醒树上鸟啼,我们又踏上了开往乡下的客车。车子在凸凹的乡村公路上蹦着,路边的洼地荒草迷离泥淖处处。那个年代的穷乡僻壤似乎都是同样的面孔,一样的格局,一样的萧条,一样的荒寂。客车一站站停过,乘客在不断更新。从乘客的神情里感觉大人们十分讨厌这种路,可我却高兴这种颠簸,觉得很好玩儿。经过近半天的车程,晌午前到了乡下老家。
   这是我第一次见奶奶,也是最后一次见奶奶。
   奶奶病的很重。爷爷说奶奶摔了一跤,半个身子就不能动了。乡下附近的十里八村儿都没有医院,爷爷只好请位乡间郎中为奶奶诊治,看过后说是治不好了。
   父亲一刻不敢耽搁匆匆赶车,把奶奶背回城里住进医院。不久,奶奶离去了。
   爷爷离开乡下老屋,从此和我们一起生活。虽然乡下已没有亲人了,可爷爷就是放不下那个乡下老家的院落,放不下院落里的那幢年久的老屋。每年夏季,爷爷会不顾旅途劳顿去给老屋通通风透透气住上些时日。
   当我稍大点时,爷爷经常带上我去乡下老屋小住。
   老屋像位举步蹒跚的老妪,斑驳的黑漆木门和陈旧的花格木窗带着恒久的土腥气的微笑。松动的门框,拔铆的门楣,错位的门扇,笑得真实,笑得令人感动。
   窗下那棵百岁“柳妈”端坐屋前,骄阳下为院落戴上一顶瑰丽的云冠,撑出一片清凉的华盖。
   老屋年似一年的衰旧。岁月轻轻打磨它的棱角,风霜慢慢改变它的形状。它又纯朴得像位迟暮的农妇,一个个醇美的故事从风烛残年的老屋溢出……
   爷爷从小生活在黄河岸边。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却有房有地,日子过得蛮殷实。
   爷爷读过四年私塾,是周边村民们眼中的“秀才。”他常常为乡亲和族人做些写写算算的琐碎事情,不求回报只为助人。农闲时帮衬家里打点些小生意,平静的生活年复一年。
   爷爷十六岁那年,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抹平了黄河沿岸数十个村落。灾难带走了爷爷的亲人,数百岁高龄的一棵老柳树救了爷爷的性命。家没了,亲人没了,爷爷只身从山东老家来到边里(现锦义一带)。
   身无分文的爷爷,为生计操起了父辈遗传的生意经。大到农耕机具,小到针头线脑,只要见利无一不做,成了名副其实的小生意人。爷爷虽然往来于商贾之间,却丝毫没有令人掩鼻的奸商气息。他一辈子虽没多少财富,一辈子也没破落寒酸。他用辛辛苦苦赚得的大洋购置了乡下那幢老屋。当然,他最看中的还是老屋窗下的那棵百年老柳。在失去家园和亲人的那场洪水中,是“柳”救下他的性命,所以他对“柳”有着感恩的情结。
   爷爷恪守做人做事的信条,生意场上赚钱斤斤计较当仁不让,面对落难之人毫不吝惜康慨解囊。爷爷细腻与豪爽二者兼顾的性格为乡邻们认可和称道。
   深秋的一天夜里,爷爷刚刚熄灯躺下,突然犬吠声混合吵杂的人声隐约传来,由远及近,撕碎了乡村夜晚的宁静。片刻工夫似乎邻村周边的狗都加入进来,在它们的重唱或合弦之间夹杂着混乱的追逐声和零星的冷枪声。爷爷慌忙起身穿好衣裳,摸黑走到外屋轻轻拉开门栓,开启一道门缝窥听外边的动静。叫声脚步声像是越来越近,猛然咕咚一声,好似装满的麻袋重重摔在地上的声响。于是,一个身材宽阔的男子扶墙艰难地站起。
   “谁?”
   爷爷抄起戳在门旁的铁锹厉声喝问却不敢近前。
   “老乡别怕,我不是坏人。日本人的保安团追捕我们,两名同志已经牺牲,他们要抓活的没向我身上开枪,我才逃脱跳进你家院里。”
   这人边解释边一瘸一拐地走近爷爷继续说。
   “老乡,求你帮帮我。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还没完成,我现在不能死。”
   爷爷走南闯北做生意,自然比乡民们见多识广。他知道国民党军队在跟日本鬼子打仗,他还知道共产党八路军也在跟日本鬼子打仗,他认定只要打日本鬼子就是好人,就是真正的中国人。所以这位“不速之客”简单的一番解释说服了爷爷。
   爷爷扶他进屋栓好门。拿起火柴欲点燃油灯,他急切起身阻止却瞬间摔倒。爷爷忙搀他起来坐在炕上,从炕琴柜里摸出一包“红伤药,”托起他崴伤的右脚敷在肿胀患处。
   不多时,保安团便挨家挨户搜捕“共匪。”
   爷爷的西厢房是间空屋。他常年混迹于生意场,为了以防突发情况,把空屋的土炕修成一条暗道,与烟道密封相隔,任随灶间怎样烧柴对暗道都不会构成危害,它的通气口也是出口,与一眼废弃的枯井相连,这条暗道既能藏身又能脱身,是爷爷一人的秘密。
   当爷爷知道他是个打鬼子的好人,那么在他性命生死攸关的时刻,爷爷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于是,这个暗道初次派上了用场。爷爷迅速把他藏进西厢房暗道,插死入口。将大铁锅稳上灶台,再把泔水舀进锅里,撮些草木灰放在灶下,逼真的伪装掩过了保安团耳目。危急关头,爷爷救下了这位八路军交通员——鸿飞。
   鸿飞手里的情报是日军在嘉县的城防布暑图,非常重要而且十分紧急。为了这张图已经牺牲了两位同志,如果不及时送出去,将会延误攻打县城的时机。由于他的脚伤不能行走,爷爷便自告奋勇承担起送情报的任务。
   爷爷是生意人,常年行走于县城乡里村屯,路熟人熟脸熟,到哪儿都不陌生,也不易引起他人的怀疑。爷爷佯装走货顺利通过了保安团设置的检查哨卡,及时送出了这份重要情报。
   不久,八路军突袭了日军驻扎在嘉县境内的主力部队。在很小的代价中给日军以重创,拖住了日军在正面战场上的后援兵力以及后勤供给,为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国民革命军将士赢得了宝贵战机。
   半个多月后,鸿飞的脚伤好的差不多了。一天晚饭后他对爷爷说:“老哥,苍天为鉴,你是我的恩人,这份情义我会永远记在心里。明天就要离开这儿回部队了。如果我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一定回来报答你。”
   爷爷呷口茶看着鸿飞笑了。
   “说啥呢,见外了不是。你们流血牺牲打鬼子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吗!要说感谢呀,老百姓应该感谢你们。”
   分别前的那个夜晚,鸿飞诚挚朴素的攀谈深深感动着爷爷,不由两个男人的泪一径流了下来,那是爷爷和他第一次一起流泪。
   爷爷的心经历过磨难,爷爷的脚走过坎坷,他似乎能承载起命运的迭宕沉浮,生平却没擎起过这么殷实沉重的兄弟情谊,忽然觉得天地都为之庄严肃穆起来。
   几年过去了,一直没有鸿飞的消息。爷爷牵挂这个小兄弟,经常默默为他祈祷,祝他平安。
   土改时,爷爷因老屋收获了一个“上中农”成份。还好,这个阶层是可以团结的对像。往昔的日子过得不富也不穷,上中等还够得上。披着不红不黑的“上中农”褂子,爷爷觉着挺公平。只是成份的定位把他突然变得不香不臭,感觉有些失落,内心有些纠结。
   爷爷生活的这片土地广袤而贫脊,偏远而落后。任何一场运动,任何一项政策都会迟到,但从不遗漏。地、富成份的村民虽不招人待见,但也没被整治得死去活来。
   爷爷是聪明人,慢慢地适应了新的社会格局。他知道自己在不丧失人性与人格的前提下,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真实。
   一辆吉普车开进村口,车后扬起一阵沙土,径直奔爷爷老屋驶来。村里的小孩子没见过这能跑能站的“铁房子,”好奇地围拢上来。
   身着军装的一位中年人从车上下来,目不转睛地凝视这座小院,许久。他轻轻推门走进院子,视线即刻落在那幢熟悉却久违的老屋上。
   爷爷听见有人来忙迎出门。当两人的目光落在一条直线上,他们各异的神情表达着同一个内容,惊讶和激动。爷爷惊讶地揉揉眼睛仔细辨认来人,喃喃自语。
   “是真的吗?真的还活着,我的好兄弟。”
   “是真的,我的老哥哥。兄弟活的好好的,这不是看你来了吗!”
   他激动地走近爷爷。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开怀地笑,激动地笑,兴奋地紧紧相拥。不由两个男人的泪又一径流了下来,那是爷爷和他第二次一起流泪。
   那一天,爷爷家比过年还热闹。乡里领导听说自己地界来了县上的大干部,都赶过来拜访并责成村上安排伙食。一时间爷爷这幢老屋聚满了人。
   晚饭后人们渐渐散去。鸿飞让司机回县里,明天下午过来接他。
   傍晚,终于又像当年养伤那样,仿佛回到了他们曾经渡过的那段时光,宁静而温馨。
   鸿飞告诉爷爷,分别后就随部队开跋去了前线。战场上眼见一个个战友在身边倒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瞬间逝去。自己在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子弹穿进腹腔只差半公分伤及肝脏。两名担架队员护送昏迷中的他,艰难地行进在通往战地医院的山路上。窄窄的小路挂在山边,险的像古栈道。深遂的山涧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口,看一眼都会心律过速出身冷汗。担架队的两位老乡抬着奄奄一息的他与死神赛跑,才使他得到及时救治。战争中,谁都不知道能否活到战争结束。战士们只有一个信念,多杀一个鬼子就多赚一个,杀的越多越不畏惧死亡,越奋勇无敌。
   抗战胜利后,又跟大军入川参加解放大西南战役。全国解放后,组织决定他留在成都工作。正巧老首长调任新州市任职,于是,自己的一份请调报告打上去,组织批准他也来新州工作。其实,他明白是老首长起的作用。
   他说嘉县有恩于自己,是嘉县的那幢老屋蔽护过他的安危,是老屋里的兄长救过他的性命。带着一颗感恩的心来到嘉县工作。
   那晚,他和爷爷彻夜未眠。相互讲述了很多很多分别后的事情,诉说着分别后的牵挂和思念。
   这别后的重逢又把哥俩紧紧系在一起。从此,鸿飞逢年遇节都去看望爷爷。饥荒那几年,他常从定量中紧出三五斤苞谷棒棒粗面粉给爷爷送去。在他的接济下爷爷和奶奶熬了过来。
   1966年“文革”爆发了。城里的形势日趋混乱,学生停课、工人停产,揪出的走资派、特务、历史反革命、现形反革命、地富坏分子等越来越多。爷爷牵挂自己那个当县长的兄弟,担心他出事儿。那些日子爷爷寝食不安、坐卧不宁,不顾家人阻拦执意回到乡下老家。
   起初,县上乡里还没多大动静,时隔不到半年便乱了,而且乱得一塌糊涂。
   爷爷情同手足的兄弟鸿飞被揪出来批斗,他成了全县最大的“走资派”爷爷几次去县里探望都没能与他见上一面。
   一天,爷爷揣上两包准备好的“大前门”香烟,又早早动身赶往县城,下车不多时便天近晌午。前几次过来虽然没看见兄弟,却意外发现午休时只有一人值班。爷爷刻意赶在这个时段过来,他匆匆走进县府大院径直来到关押兄弟的那间小黑屋。值班的看守虎着脸喝斥爷爷不准许探视,爷爷陪出笑脸赶忙递上两包“大前门”香烟。看守瞅着香烟不禁一愣。
   “哎呀!大前门,真行啊,哪弄的?”
   “托人买的。一点儿小意思,这儿也没别人,请收下吧。求你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让我看一眼行吗?”
   值班的看守迅速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没人,便接过香烟并扔下句话。
   “抓紧时间啊!”
   爷爷瞅着满脸憔悴的鸿飞兄弟,他已被造反派的皮鞭折磨得不成样子。爷爷立时感觉割心割肺般的疼,一双颤抖的手轻轻抚着兄弟脸上身上的伤痕。不由两个男人的泪再又一径流了下来,那是爷爷和他第三次一起流泪。
   分别时爷爷紧紧握着他的手暗示说:
   “一定活着走出来,我在老屋等你。”
   “我在老屋等你”是他们俩的秘密。
   他使劲捏捏爷爷的手点点头。
   “嗯!”
   他信赖的目光看着爷爷。
   “老哥放心,一定。”
   回到老屋,白天爷爷栓好门修整西厢房的暗道,晚上爷爷虚掩大门盼兄弟归来。爷爷相信自己的直觉,很快就会和兄弟重逢。
   不是梦,是真的。那个没有月色没有星光的夜晚,他逃出来了。于是,他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地下生活。
   暗道已经不是藏身或逃生的临时通道。爷爷把它修成了一个地下室,为了隔潮,没有棱角的墙壁抹上了厚厚一层白灰。透气孔仍直通那眼废弃的枯井,井里盛些不影响空气流通的枝枝槎槎充填物。暗室狭小的空间搭起一张窄窄的板铺,旁边摆一只小木桌,这个陋室对于逃生的人算是很奢侈了。
   人们大都知道他们哥俩的刎颈之交。爷爷的兄弟畏罪潜逃,爷爷家自然是第一搜查对像。一拨拨带红胳膊箍的造反派来爷爷老屋翻柜敲墙,闹腾几天没查出啥名堂便消停了。
   每每夜深人静,爷爷的兄弟走出地下室,深深呼吸大自然的新鲜气息。伸伸臂弯弯腰,尽情享受黑夜赐予他的自由。爷爷煮盆红豆米饭,烫壶家乡老酒,烧碗清汤热菜,盛碟咸椒葱酱,哥俩把酒忆当年苦乐参半……
   1976年粉碎“四人帮”拔乱反正,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文革”浩劫。爷爷的兄弟走出黑暗重新回到领导岗位,爷爷和兄弟的故事又一次成为传奇。
   1979年随着爷爷的离去,老屋及其暗室的秘密不再是秘密,它是那个年代乡间的一段历史,它是感人肺腑的故事载体。爷爷和小他十六岁的八路军兄弟,演绎了一个军民鱼水情深的故事,一个十年动乱中人性善美的感人故事。
   爷爷已走了好多年了,他的兄弟也走了有几年了,惟有那幢老屋还在,只是它显得更苍老更深邃了。随着农村城市化、工业化进程的快速发展,命运多舛的老屋很快会被钢筋水泥踩平,历史的印迹将被涂满现代化符号。当老屋举起沉重的臂膀向岁月挥别,爷爷和兄弟还有老屋的故事将穿越时空,驻留人们心中。
   爷爷和老屋是我心中恒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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