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愧疚

“回扣”，在旅游界是个陈旧而又敏感的话题，并对旅游市场秩序造成了一定程度影响，我本人曾经就受骗上当过。“回扣”现象伴随国家旅游业的发展已近二十多年，国家旅游管理部门虽多次呼吁，希望治理这一问题，然而，至今没有得到良好的解决。回扣”现象能否继续存在，值得国人深思……
　　 ——写在前面
　　
　　 六年前，她从旅游学校毕业后，只身一人来到南方一家旅行社做了一名导游。虽然她很受旅客的欢迎，但是旅行社的刘经理却不满意，嫌她没给旅行社多创收，并想因此解雇她。作为一名导游，她心里明白，在这里的“多创收”，就是意味着要想方设法骗游客多掏腰包多购物。只要狠下心，她当然也会。
　　 为了生活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就央求刘经理再给她一次机会。
　　 刘经理看她有诚意想改变自己的工作状况，就点头答应了，但是他警告她说：“如果再干不好，我就真不客气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司机老王会合后，一起到一个固定的地点接了团。这次的旅游团是个农民团，成员是南方一个村里集体组团的老头老太太们。这个村是地方上一个有名的富裕村，整个小村庄除了耕耘土地外，大力发展副业生产，家家从事藤编手工，销路对口，让他们的生活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户户富裕生活美满幸福。这不，由村长亲自组织带队出门开开眼界来了。
　　 村长大约五十多岁，看样子见过一些世面。一见面，他就殷勤地给司机递烟，又跟她说：“导游小姐，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导游，我们这些人啥都不懂，这次就全靠你了。”
　　 她说：“大叔，您放心好了，我一定让大家享受一次愉快的旅行，使您们满意！”
　　 村长乐了，大声宣布：“大家伙都听好了，接下来的几天人人都得听这闺女的。”
　　 就这样，她们一团人开始了旅游观光。风景区美景如画，再加上她生动活泼的解说，游客们游兴大发。而大煞风景的，是发生在后面的购物。
　　 第一天下午的购物地点，是水晶馆。本来，她以为这些农村老头老太太消费水平不会高，大家进去也就是看看，没想到，她完全低估了这些人的购买力。有三位老太太，竟然都看中了一款标价三千多元的水晶项链。其实，那款项链是合成水晶做的，成本不过二百来块钱，可那些老太太哪里知道，都围在柜台前讨价还价起来，最终，三条项链说成七千五百元，眼看就要成交了。
　　 她跟司机老王站在一起，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老王乐得冲她直挤眼，意思是说如果成交，这回扣可不少。可她却急了，暗暗后悔刚才下车的时候，没有提醒大家买东西要慎重。情急之下，她背着老王，把村长拉到一边，跟他耳语了几句，村长听完，一溜小跑就过去了。不用说，这笔生意自然就黄了。
　　 老王眼看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心里这个窝火呀。本来，他也没想到是她在背后搞的鬼，可上车后，那几个老太太却对她千恩万谢，这一来，就露了底。结果，在回宾馆的路上，老王的胖脸阴得就跟沾了水的破抹布，不成颜色。他将车开得飞快，颠簸得满车人大呼小叫。
　　 当天晚上，老王就跟她翻了脸，他质问她：“你知道你这么做让旅行社，让我，还有你自己，损失了多少钱吗？”
　　 她向他解释说：“黑谁也不能黑农民！看到他们，我就想起我老家的父老乡亲，看着他们受骗，我于心不忍。”
　　 老王气道：“你少来这套，那都是老黄历了，你以为现在的农民没钱？没钱人家能出来旅游？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看你回去怎么向旅行社交代。”
　　 他这一说，她想起出发前刘经理对她的警告，不免也有几分后悔。她向老王保证，明天大家购物，她绝对不会再管了。
　　 没想到第二天，却由不得她了。那些大爷大妈都长了经验，到了购物点后，若是看中了什么东西，掏钱之前都会主动跑到她这里，一脸信任地问：“闺女，大娘信你，你说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或是：“闺女，你说，这玩意儿值不值这么多钱？”
　　 她不由左右为难，说真话吧，肯定砸了生意，可要是抹着良心说谎话，那自己岂不是就变成骗人的帮凶了？想来想去，她只好笑一笑，不置可否，或者说一句“我也不太懂”。大爷大妈们也都不糊涂，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话传下去说：导游说这玩意儿不值。
　　 老王看在眼里，脸都气绿了。接下来的两天，他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和她说。
　　 旅游的最后一天，老王终于开口了：“小张，你算没算过，这一趟你替旅行社赚了多少钱？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回去向刘经理交差？”
　　 她在心里一默算，暗暗觉得坏了，这几天，虽然安排的购物点都去了，可大家基本上没购物，这样回去，肯定要被炒鱿鱼。
　　 老王像是知道她在心里想什么：“小张，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今天下午咱们不是要去珍珠馆吗？你就尽力鼓动他们多买珍珠，越多越好。”
　　 “这不是明明骗人吗？”她有气无力地说。
　　 老王撇撇嘴，双手一摊：“小张，我这可全是为你考虑。说实话，我心里也是蛮喜欢你这种正义感的，可是，我们这行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你想一想，游客损失点钱是损失，你丢了工作难道不是损失？”
　　 这句话戳到了她的软肋，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可是王师傅，我真不忍心看着大家去受骗挨宰呀！”
　　 老王眼珠一转，说：“那你就不要看着呀，待会儿游览完景点后，你就说要去落实大家回程的火车票，由我一个人带他们去珍珠馆，你不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
　　 她权衡了一下，感觉工作还是不能丢的，家里有老又有小，一时想找这样对口的工作又不容易，就下定决心：反正前几次我已帮他们不少了，最后一次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想到这里，她叮嘱王师傅，说：“这样吧，待会儿你把他们领到南海珍珠馆去，虽然他们给的回扣低一些，但货比较正宗，可千万不要去对面的大洋珍珠馆，它太黑。”老王一口答应，说没问题。
　　 下午，游览完最后一个景点，她向游客们解释道：“最后，我们要参观的是珍珠馆。因为我现在要去落实大家返程火车票的问题，所以就由老王师傅带大家参观。在那里，大家可以顺便买一些旅游纪念品。我特别推荐一种有代表性的特产，那就是珍珠，它高贵典雅……”
　　 她话还没说完，老王就笑眯眯地，暗暗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一个人回到宾馆躲了起来。本来以为眼不见心就不烦了，可是，整整一个下午，她的心一刻都没有安稳过，焦灼、不安、自责，既盼望大伙多花钱，让自己回去能交差，可又盼望大伙爱惜兜里的钱，别上当受骗。各种情绪交织，就像把心架在火上熏烤一样，倍受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天快要黑了，游客们终于回来了。一个个虽然脸上写满了疲倦，但也不难看出他们购物的愉快。老王到她住宿的房间里找她，一进门，他就伸出五根手指头，裂开大嘴说：“小张，他们买了超过这个数的珍珠。五万多呀！”
　　 听到老王的这番话，她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该难受，不安而又试探地问：“怎么这么多呀？”老王得意洋洋地说：“他们都说，小张导游推荐的东西，肯定错不了。哈，现在看来，前几天你帮他们还真是帮对了，这一来，他们都对你无比信任，掏起钱来那叫一个痛快呀！你这招高明，这叫做放长线钓大鱼。回去后，刘经理肯定要表扬你。”他只顾兴致高昂，津津有味地说过不停，吐沫星子贱得满处都是，可一点也没注意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老王继续说：“光村长一个人就买了两条珍珠项链，一条四千块，一条一千块！真舍得花钱！”她看着他胖脸上现出的满面红光，忽然想起交代他的事，忙问：“是在南海珍珠馆买的吧？”老王神色略显不安，她顿时明白了肯定是去了大洋珍珠馆。这么说来，那条价值四千元的项链，顶多值几百块钱！她气急了：“王师傅，咱们不是说好去南海珍珠馆的吗？”
　　 老王无所谓地说：“南海珍珠馆也好不到哪去，反正都是挨宰受骗，在哪里挨宰不一样？”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细一想，他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呢！自己下午躲起来的目的，不就是让游客受骗吗？！自己有什么资格埋怨老王？！
　　 第二天早晨，他们将游客送到了火车站。本次这一团的旅游正式结束。
　　 她跟这些大爷大妈们挥手告别，那些大爷大妈们却都恋恋不舍，纷纷上来拉着她的手闺女长闺女短的。村长挤到他们前面，不无感激地说：“闺女，这几天多亏了你，大伙玩得很开心，太感谢你了。”
　　 她心中有愧，忙说：“都是我应该做的。如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大爷大妈们多多原谅。这次，就算我对不起你们了。”最后一句话，大概只有老王能听懂话里的含义。
　　 村长轻咳一声，说：“你看，这几天，要不是你，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大伙少花了那么多的冤枉钱，却连累你受了不少委屈。”
　　 她忙说：“我没受委屈呀。”
　　 村长撇了司机老王一眼，欲言又止。她明白了，自己一路上跟老王的争执，一定都被他听在心里看在眼里了。
　　 村长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说：“为了感谢你们，大伙商量了一下，凑钱买了点小礼物给你和王师傅，请你们千万不要嫌弃。”
　　 对于导游来说，游客们临别赠送纪念品的事情很平常，估计也是不值多少钱的玩意儿，她和老王也没在意，不外乎说了一些感谢之类的话，就接过来随手放到了兜里。
　　 返回的路上，她一路在想，这次带团，虽说良心上有点不安，但毕竟工作可以保住了。
　　 老王一边开车，一边掏出那个小盒子说：“我倒要看看这帮老农民送的是什么高级宝贝。”说着就打开了盒子，立刻，他奇怪地“咦”了一声。
　　 她好奇地探过头去，只见盒子里是一条看起来很精美的珍珠项链。她对珍珠项链也有几分了解，看这条项链的材质、做工，成本应该在百元上下，用它当纪念品，算是不错了。她问：“王师傅，你怎么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就是村长下午花了一千元买的那条项链。”
　　 她吃了一惊，忙取出村长送她的纪念品，打开一看，果然也是一条珍珠项链，虽然材质比老王的那条稍微好一些，但成本也高不到哪里去。她的心沉了下去，颤声问老王：“这是不是村长他们花了四千元买的那一条？”
　　 老王懊悔不迭：“真没想到，他是买了送给我们的，早知道这样，我就领他们去正规的地方买……”
　　 这次带团过后，心里一直像一根根银针在戳，隐隐疼痛，总是觉得内疚亏欠了那次旅游带团的大爷大妈们。虽然保住了这份工作，可感觉心里时时在滴血。
　　 从她内心来讲，确实喜欢导游这份工作，更为重要的是学以致用专业对口。可是她知道，每次带团出游，面对那些身陷骗局的游客时，“良心”这两个字又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坎上。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了。因此，在一次带团结束后，她毅然决然地向刘经理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