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爱情
作者: 作家高涛
时间: 2013-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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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有告诉过我关于他的爱情。从来没有。也许在他看来,那是一件让他尴尬和难以启齿的事情。 关于父亲的爱情我是回老家石碾村的时候从俊才叔那里听说的。俊才叔
父亲没有告诉过我关于他的爱情。从来没有。也许在他看来,那是一件让他尴尬和难以启齿的事情。
关于父亲的爱情我是回老家石碾村的时候从俊才叔那里听说的。俊才叔和我父亲从小耍到大,弄啥都搭伙成群的。用我爷爷的话说,两个人是红箩卜一抓子——不零卖。
俊才叔画一手好画,父亲书房那幅题为《村庄》的水墨画就是他的大作。你俊才叔满肚子的才气,可惜一辈子硬硬给窝在石碾村了。父亲一说起来就感慨。
十六岁那年春节,我回了趟石碾村。父亲让我给俊才叔带了两瓶十年洞藏的老“太白”。听父亲说,俊才叔以前滴酒不沾,后来却死心塌地地贪上了酒,一天不吱溜几口就丢了魂一样,没个人样。石碾村的乡亲都管他叫酒鬼。
其实俊才叔那是心里苦,大学没上成,他的哑巴女人娶进门十多年也没生出个一男半女来,眼看快五十了,却石破天开生出一个“带把的”来,谁想是个半个脑瓜的怪胎,来人世没几日就咽了气。
俊才叔不到五十,看起来又老又瘦,满脸的核桃纹,走起路来脚跟都不稳,如果刮来一股大风,他一定会像一片鸡毛被卷到天上。30年前的1977年,在生产队拉了六年零七个月架子车的我父亲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考上省城的医科大学。在石碾村,这是天大的事。石碾村人老几辈,掐着指头算算,有几个上过大学?石碾村的男人一辈子都围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转,女人们围着锅台,围着自家的男人和一堆鼻涕兮兮的儿女们转。别说省城,就是四十里外的县城去过的人也能数过来。他们没几个见过真正的火车,对于火车的全部认识来自于一部叫《铁道游击队》的黑白电影。听说去省城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石碾村的乡亲们眼睛惊得鸡蛋一样,说两天一夜那怕是要跑到地球边了!在石碾村人的脑瓜里地球就是倒扣的大老碗,人再能行,还能跑碗外头不成?!
俊才叔和我父亲同年考上的大学,他填报的是省城的美术学院,可政审时出了岔子,他的档案里有被学校处分过的记录。他自己居然还在处分上按上了红红的指印。
俊才叔是因为父亲才被处分的。
父亲那时侯喜欢上他们班一个叫冷如月的女生。俊才叔说,冷如月的好看在学校是挂了号的,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黑亮黑亮的,两个辫子粗又长,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像白糖水润过一样,透着一股子甜。
现在想来,其实那时候爱情的种子那时已在我父亲的心里发芽。再说,父亲当时是他们班的班长,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父亲当然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和理由接近冷如月。学校每年都要搞几次文艺活动,冷如月唱歌跳舞拉小提琴样样都能来。而我父亲也是文艺骨干,他是校篮球队的中锋,演讲赛的金牌选手。听俊才叔讲,那阵子只要我父亲一出现在篮球场,冷如月就会偷偷挤进人群里远远地看我父亲打球。我见过父亲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他那时侯真年轻啊,浓眉大眼,英气逼人。
那时侯学校经常组织学生课外劳动,今天锄操场上的杂草,明天给生产队拾棉花。我父亲不但帮冷如月锄草,还把自己拾的棉花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冷如月的篮子里。他甚至拿我爷爷给他买课外书的钱给冷如月买了瓶雪花膏。
学校的男生们都喜欢冷如月。就连那个被同学们叫作“独眼龙”的语文老师也总爱叫冷如月回答问题。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地用另外一只完全正常的眼睛明火执仗地瞅她。别人答错了,“独眼龙”鼻子一歪,说粮食都喂狗吃了嘛!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可若是冷如月错了,他却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一反常态的和蔼。班上的男生都盼“独眼龙”叫冷如月到黑板上做题,这样,她往讲台上走的过程,许多男生就不失时机地盯住她的背影看,待她做完题走下讲台的时候,大家又装做看黑板去理直气壮地看她。
花一香,蝴蝶就多了。俊才叔最终感叹道。
父亲没头没脑被人打了,不用说是因为和冷如月走得太近。是俊才叔用自己消薄的身子死死护住我父亲。父亲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俊才叔右腿却被打成粉碎性骨折,从此瘸了条腿,还背了个处分。
俊才叔快三十岁的时候才和邻村一个聋哑女人结了婚,女人虽不能说,可白白净净的,身段也匀匀称称的,人也聪明,织毛衣纳鞋底子织布缝衣服没一样能难住她。
我父亲考上大学那一年,我四岁半。
我母亲人高马大的,皮肤虽说黑黑的,可眼睛桃核一样大。这也许就是我爷爷当年看好她的一个理由。听说爷爷曾私下对父亲说,这样的女人一看就有力气,种庄稼生娃伺候男人都是一把好手。
我母亲比我父亲高多半头,尽管我父亲也是一米七三的个头。俩个人走一起的时候还是显得极不协调,甚至显得滑稽。石碾村的男人笑话父亲,说我父亲是小马拉了辆大车。
我爷爷曾在生产队当过饲养员,和骡子马打了六七年的交道,他说他看下的女人差不了。我爷爷显然是把他看牲口的经验活学活用到我父亲的婚事上。我爷爷不厌其烦地教导我父亲说,人,爬下了四条腿,立起来两条腿,不就那么回事嘛。
俊才叔说,我父亲当初死活不情愿我母亲,他心里只想着一个叫冷如月的女人。而那个叫冷如月的女人也满心喜欢我父亲。我俊才叔说,冷如月看你父亲的眼神把许多男生的心都看碎了。
我父亲把冷如月领到家让爷爷奶奶看过。他本来想,凭冷如月的长相,我爷爷奶奶不定会高兴成啥样子。他没想到我爷爷会不同意,硬得像一块顽固的石头。说姑娘好看是好看,可身子骨太消薄了,一股风能吹倒,这样的女人中看,可要伺候庄稼和男人就差老远了。我爷爷还拿村东头刁娃的媳妇教训我父亲,说,人家那媳妇胖大胖大的,怀里抱个娃肩上还扛了一麻袋粮食,走起路来一阵风。他继续教训我父亲说,西头黑狗的媳妇脸蛋红是红白是白的,能咋样?病病歪歪的,药罐子一个。里里外外,啥活都指望黑狗一个人。我爷爷最后还语重心长地对我父亲说,她娘名声也不好。我父亲嘴一撇,说他娶的是如月,又不是她娘。我爷爷嘴都气歪了,说,放屁,酵子不好能蒸出好馍吗?!
我父亲当然不会死心,他居然用绝食这种老掉牙的办法来对付老谋深算的爷爷。他饿昏了几次,我爷爷依然心如磐石,半个屁都不肯放。爷子俩像两头倔犟的公驴,谁也不让谁。直到有一天我爷爷气急败坏地拎了条大拇指粗的麻绳看起来义无返顾地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我父亲才慌了神。他终于泪流满面地跪下来求我爷爷,他总算答应娶我母亲。
父亲一松口,我爷爷就马不停蹄地给他张罗起婚事来。怕夜长梦多,我爷爷精着呢。他还用过来人的口气跟我父亲说,灯一拉,天堂和草屋都一球样,好看能咋咧,好看能当饭吃?能贴在南墙上整天看?
爷爷只上过几天私塾,可他总能把一句看起来白开水一样枯燥的话化腐朽为神奇般地说得有滋有味。我父亲后来跟我说,你爷爷要是多念几年书,没准会是个不错的哲学家。
我爷爷果然没看走眼,我母亲的勤快能干孝顺很快就在石碾村得到了空前的认可。母亲个子大,力气足,干啥活从不怯场,别人一晌割二分地的麦子,她一晌割半亩都不觉得累。喂猪放羊种庄稼,样样从不落人后。我爷爷后来中风瘫卧在床,她跑前跑后,端屎端尿亲闺女一样地伺候。村子的人都说有我母亲这样的媳妇顶几个孝顺儿。
母亲很少让我父亲插手地里的农活,总说我父亲细皮嫩肉的,没啥力气。其实,她是心疼我父亲。我父亲却让她伤心了,天一凉,父亲的腿老爱抽筋,抽起来就驴喊马叫的,我母亲慌了神,蘸了白酒给他不停地揉搓,可父亲却嫌弃地打掉母亲粗糙的手,说,锉刀一样,搓得人生痛。我母亲当时眼泪就唰唰的……再后来,我母亲干活时就时常戴上厚厚的手套,即使在大热天也不例外。
在母亲的眼里,父亲无疑是石碾村喝墨水最多的人。每天晚上她都把温好的热水端过来给父亲烫脚,父亲的脚出奇的臭,鞋一脱,我就得捂鼻子跑出屋子。可我母亲却把臭脚丫子抱在怀里像个宝贝,又是洗又是揉的,还一遍一遍打上肥皂。我父亲则像个有钱人家的阔少爷,两只腿吊在炕边晃来晃去,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母亲无微不至的伺候。母亲做这些的时候显得是那样的心安理得,仿佛在做她人生最伟大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我爷爷曾当我父亲面说,十里八村也难寻见这样能干孝顺的媳妇!爷爷似乎在向我父亲炫耀他的远见卓识。可是父亲却不屑地无声地走开了。我爷爷就在后面骂:王八犊子,让福给烧的。
我父亲接到大学录取通知后的那段时间,我家的门槛差点都被踢坏了,整天像赶集一样,一疙瘩走了,又来一疙瘩。村长把一条枣红色缎被面子挂在我爷爷又老又皱的脖子上,说,你老人家给咱村上养了一个好苗苗。乡亲们用手帕裹了鸡蛋,红枣,核桃来了。就连白胡子三爷也拄着拐杖一颠一扭的来了,他拉住我爷爷柴禾一样干瘦的手说,老六,你就等着搬到大城市住十八层高的大楼吧。女人们则啧啧地跟我母亲念叨,他婶,过几年你也要搬到城里做城里人了!我母亲咯咯地笑,她的笑声把院子柿子树上的喜鹊都惊飞了……
我母亲开始在青油灯下给我父亲纳鞋底子,一针一线。她穿针引线的背影像一幅生动的剪纸。她纳了一双又一双,她还在纳……
我父亲是临去省城读大学前一天和我俊才叔在镇上的小饭馆喝酒时说起冷如月的。我父亲到那时候才知道冷如月还没嫁人。我俊才叔说,父亲结婚前冷如月找过他,他就把我爷爷如何把绳子套在脖子上来逼我父亲的事情说了。冷如月当时就哭成泪人,后来连声都哭不出来了,看得人伤心。俊才叔说冷如月半年前就去了省城。她姑姑在省城东郊的纺织厂工作,没儿没女,临退休了就想起了让冷如月去接她的班,老了也好有个照应。我俊才叔说他没告诉父亲,是怕我父亲分心,误了考试。俊才叔给我父亲一条雪白的围巾,说是冷如月去省城前托他给我父亲的,围巾上还绣了一弯蛋黄色的月牙,皎洁,悦目。
我父亲终于实现了他不顾一切也要离开石碾村的远大理想。
父亲一走,家里的老人小娃牲畜土地都丢给母亲一个人。母亲不吭不响,放下锄头拿起扫把。母亲还一再嘱咐我父亲到了城里一心把学上好,不要惦记家里。
我父亲进城后,我母亲一下子从集镇上买了七八头小猪崽,说等猪娃大了卖了钱给城里的我父亲寄去。她说,城里不像在石碾村,穿戴太土气,让人家笑话。
母亲不识字,父亲每次来信她都要拿去找让我俊才叔给她念。信上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问我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吧,问我又长高了吧。
娃他爹没说别的吗?
别的?俊才叔给问糊涂了。他不解地看着我母亲,他瞥躲藏在我母亲眼神里的失落,我俊才叔就改口说,他爹说,梦见你带娃逮蚂蚱哩!梦见你穿着桃红的衣服真好看。母亲的脸果然红得像一块红苕。他爹真是这么说的?她夺过我俊才手中的信要自己看,突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说她也不认识字。后来她把信揣在怀里幸福地走了。俊才叔给我讲这番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一道道细细的溪水,弯弯曲曲,像一条缓缓爬行的蚯蚓。
在城里上大学后我父亲就很少回去了,就连给家写信也是越来越少。只有我俊才叔还时常收到他的信。
见不到父亲的来信,我母亲的心事就多了。我母亲常掰指头算,说上一次来信是收秋时节,上上一次是割麦那阵……我父亲到城里不久就找到了冷如月。父亲还在信上告诉我俊才叔,说冷如月时常从东郊骑二十里路的到学校来看他,给他用饭盒盛了炖好的鸡肉,给他织毛衣,还偷偷把钱塞在他的枕头下。
父亲告诉我俊才叔说,冷如月一直没有结婚。父亲说,他害了我俊才叔,难道还要害了我母亲和冷如月吗?
我俊才叔说,那个时候他就担心父亲的情感世界可能会发生地震,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四年的光阴说快也快,父亲转眼都毕业了。
父亲没有像我母亲期盼的那样分配回家乡的县城,他留在了省城的医院。
父亲已经很少回石碾村了,但每个月会雷打不动地寄钱回去。
我俊才叔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秋天的黄昏接到我父亲从省城打来的长途,父亲告诉我俊才叔说冷如月一直还钻在他的心窝里,赶都赶不走。我俊才叔沉没了半晌,后来说,那娃他娘咋办?这事情咱没脸给人家张这个口呀!电话里,我父亲半天没吭声。最后却说,当初要不是我爷爷把麻绳套在脖子上,他怎么会娶我母亲呢。他竟然泣不成声……我俊才叔说弄得他心里也湿湿的,怪难受。
走出石碾村的父亲在努力地忘却石碾村。他在竭力让石碾村永远成为他记忆中一个遥远得近乎模糊的驿站。可是石碾村不是他随便写在纸上的一句话,说删除就能删除吗?那里的沟沟坎坎,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生了根似的扎进他的血脉里。父亲不回石碾村是怕看见我娘,我娘像一枚刺,随时会刺进他的心肌。
石碾村的人都说我父亲在城里有了女人,才冷落我母亲。这样的传言像蚊子一样在石碾村的街巷飞来飞去。
我母亲是个明白人,就是别人不说,她也应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