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那个吹
作者: 作家乘风
时间: 201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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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喇叭里悠扬地播放着久违的歌曲。路过集市的时候,听着歌声,透过车窗观望路边花花绿绿的杂货摊子,这才闻到了年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喇叭里悠扬地播放着久违的歌曲。路过集市的时候,听着歌声,透过车窗观望路边花花绿绿的杂货摊子,这才闻到了年的味儿。
就在相当于杨白老躲债回家的时候,单位组成的慰问团前往“新农村建设”包点村,专程看望驻村干部,走访贫困农户。
一行人刚进村委会小院,天空就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村长攥着话筒,扯着嗓子通知贫困户开会,声音在寒风中传得老远老远地,苍凉里有点儿夸张,雪下得更大了。
慰问团成员和县“新农指办”油主任、镇党委郅副书记及镇民政助理老料等人挤在村委会议室,还未听完村长汇报,村会计便抻头通报:困难户聚齐了。
这个村共有186户人家,其中贫困户16家,占8.6%;这个比例好记,和09年度中国经济增速大体相当。
会议室太小,一下子站不下这么多人,我们都涌到院子里,然后把等在雪地里的老乡请进屋里站定,村支书先向他们说明意思,再请村长讲话。
村长讲累了,我也没闹明白这小子到底想表白什么,贫下中农们顺墙无精打采地或蹲或靠,沉默不语地期待着。这时村支书手往门外一指,热情洋溢地宣布:“下面请市里慰问团领导给咱们作指示……”
在稀稀拉拉地掌声中,村长不失时机地喊道:“乡亲们,领导给咱们雪中送炭来了……”蹲在门边一位着一身儿屎色儿棉军服的老头儿,起身打量卸在院子当中的年货,嘀咕道:“炭?没炭呀……那物件多沉啊……”
听村长这么喊,我不由地骂道:净他妈瞎扯……谁知团长比俺还性急,他冲我一笑,烟头儿往地上一撂,叫道:“大伙儿动手,分东西了!”每份年货是一小袋白面、一小袋大米、一桶食用油、十斤生猪肉,另发二百元现钞。
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东西分成了堆儿,照单点名送到了户主手上,最后还剩下两份没人领。经查:一份是村西头马寡妇家的,她人没来;一份是穿军服老头儿的,他没听着。
村长自告奋勇,说随后他亲自把这两家的东西送到门上。
瞅瞅村长旧棉袄里质地良好的羊毛衫和鲜艳的衬衣领子,我顺口说道:“不劳您大驾,还是我们亲自吧!来,把年货装到车上去。”
东西装上车,穿军服老头儿凑过来问我:“这年货不是要拉走吧?”
我连忙向他解释,他手捂着耳朵一个劲儿地往前凑,听得很吃力。
这时村支书一旁介绍:这老头儿叫马忠臣,从小就在队伍上混,1950年他17岁首批入朝,打过上甘岭战役。后来一次战役他中了发炮弹,肠子肚子流了一地,造人的家伙也废了,抢救过来才又发现他耳朵也聋了。1953年转业的时候,组织上本来把他安排在县上,可他犟着非要回乡务农,从此就一直在村里种地,一辈子光棍一条。
我拉着老马头的手,俯在他耳边放开嗓门,向他说明来意,表示问候。
老马头终于听明白了,他挺直腰板儿,整整帽檐儿,颤巍巍地迎着风雪向我行了一个军礼,放下手臂,他说:“感谢毛主席,俺向他老人家问好……”
得,谁敢给他老人家过话儿啊?我瞅着村支书笑道:“麻烦您辛苦一趟……”村支书立马瞪大眼珠子,惊骇地瞧着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扯着老战士的脖领儿赞叹道:“这也忒艰苦奋斗了吧?请您陪老爷子到镇上澡堂子洗个过年澡,一会儿随我们的车过去,咋样儿?我出50块钱,您顾人好好给他搓个身儿。呵呵,我估摸国际主义战士身上搓下的灰能砸死您家的狗。”
村支书仰脖摆手,一脸尴尬,不肯接钱,也不应承。
这时镇党委郅副书记发话了:“咋的,市里领导命令你也敢违抗?我看你鳖孙不想混了!”镇民政助理老料也帮腔质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想让我料助理亲自料理这事啊?”
“不敢、不敢,不是这意思。这不年关了吗,里里外外的事多缠手,洗澡这事儿它不是……”村支书连忙解释。
郅副书记抖抖大衣上的雪,手划着命令道:“就这么着,一会儿让老马头上我的车,到镇上澡堂子门口下,料助理负责监督到底,看他一个村支书给群众洗个澡的事能不能办好!”
这场面我也很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化解才好,只好打着哈哈把钱硬塞到村支书手里,然后扶老马头上车,让村会计指路去送年货。
这几年总这样,好象每逢佳节才想起缺吃少喝的贫下中农或下岗职工,然后筹些年货和钞票送给穷人,以博取和谐的气氛。每逢派上这活儿,我都得玩一头贼汗,说实话这比登台演戏还要紧张,且局促不安。不过我觉得有一点是应该肯定的:虽然咱国眼下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健全,这点物资不足以涵盖对穷人的眷顾,但我们仍应谨记先辈刘备“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句遗诏,身体力行,小善积多了,也能成为利天下的大善啊!
汽车在雪道儿上东打西磨,先来到村西街马寡妇家门口。车未停稳,她就急忙奔过来帮着开门。
一行人把年货送进屋里,很快都又站出来。见大伙儿不肯进屋,马大嫂不好意思,嘴里说着:“俺屋埋汰,一家子就指望我这个老婆子了。”
马寡妇家是临街的三间门面房,紧挨着一家机械修理行,以前她家应该是过得不错的人家。看我打量房子,她拉过窗下一端着大碗吃饭的中年汉子,说:“这是我大儿,唉,一个憨子(注:地方话,傻子、痴呆的意思),四十好几了,光会吃没劳力。瞧,那小的,我孙子,五岁,二儿撇下的,我二儿有本事,可偏偏死了,媳妇也跑了,这罪谁受得起……”
我走进屋里,一股刺鼻的味儿扑面而来,昏暗里靠墙一溜儿三张床,其他的东西都堆在地上,毫无立足之地。我把手伸进裤兜,悄悄捏捏红包,觉得单薄了点儿,于是我把司机小杨叫到跟前,临时向他借了三百元,添进红包。
当我把钱递到马大嫂手上,她哭了,毫无掩饰地痛哭。她直爽的眼泪,把我到了嘴边的好话淹没了……这时跟过来的电视台记者来了情绪,指挥我和马大嫂站在一起,让她一手拿红包,一手抹鼻涕,而且还要把刚才送进屋里的年货再倒腾出来,摆在她脚下当道具。
看他们瞎摆活儿俺来了气,这唱得是哪出戏?贫下中农得点儿救济这么不容易,还要从头到脚地再被展演一气?我对单位的人吼道:“都给我滚一边去,咱哪有空在这儿拍电视剧?去,抓紧给马老爷子送年货去……”
电视台的人见俺不配合,就调转炮口对准老马头,打算跟车过去,抓拍雪中送炭的情景……其实穷并不是好事,它给人民带来痛苦,给社会造成困难,所以贫穷不是用来宣传的,它是让我们努力解决的。贫穷无罪,但不当的渲染和展示,给贫穷者造成二次伤害或意外打击,那就是罪过了。
这年头不少名人或政要喜欢出镜,大多对着上半身儿。当他们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时候,如果镜头朝下走,或许就能瞧见他们手里的钞票或者提留的礼包;不过这种失误绝无仅有,往往是穷人容易出镜,上演裸戏。
我带的这路人马送完年货,团长领的那路人马也慰问完了计划生育先进户,两路人马会合,立即杀往县城。
路过镇子上的时候,在郅副书记锐利的目光下,村支书和料助理老老实实地搀着马老爷子进了澡堂子,并且郅副书记和油主任俩人还兑了一百块钱,委托料助理就地给老爷子弄身儿新内衣穿,以确保他不再受光肚子困扰。
车一进城,我们下属单位的头儿便来了电话:今儿有好几家市直机关单位派团下来慰问,为了方便县委、政府领导拜会各路神仙,全部集中到县委第一招待所碰头吃饭。
宴会大厅人头攒动,餐桌上摆好了各团的牌子,茶水、水果停当,就等书记、县长登台致辞。书记、县长们在人堆里钻来转去,好不容易才到了我们桌前,一阵寒暄过后,团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借口,推说还有任务在身,请假免去会餐。县长一听马上翻脸,说:你们敢走,我先滚蛋!书记也在一旁发难:是我们四大班子得罪了你们,还是我们县财政穷得供不起你们一顿家常便饭?县委办主任立马掏出手机,威胁道:有吗紧急任务,我给你们老一打个电话,一问就清楚了!说吧,打算让谁给你们请假……
本来我们已安排好在下属单位食堂就餐,然后还能抓紧再到基层转转看看,这么一来计划就泡汤了。话说到这份儿上,宁可留下吃饭,也不可闹得翻脸;系统虽然条条管理,但有时还要依赖于块块的支援。
这些年餐桌上最让人惊心动魄的就是敬酒,最后能让人喝得或者肠胃稀巴烂,或者脑袋稀巴烂,残废或丧生都有可能,从而派生出各级招待费的虚假决算,也让不少首长为难。反过来说,扶贫帮困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把吃喝玩乐的钱打进民政扶(救)助预算,借以提高帮扶资金在各级预算支出中的比重。
县委书记、县长虽然热情洋溢,但发言都比较简练,作正面答谢发言的是县扶贫办的主管。此公好口才,政治理论功底深厚,举例搭配也恰如其分,不亚于省上的专家教授。有一点我很愤懑:当讲到访贫问苦、体察民情的时候,这家伙总是兴高采烈地说这给党委、政府增了光,民间的疾苦被官方慰问之后,就化成了一种激情和愉悦,人民的困难和痛苦,好象专门是用来为官方增光添彩的,全然没有那种沉重感、责任感和负疚感!这趟路跑的实在是冤枉。
政治,本来是比艺术还细发的活儿,特别是政治倡导者要比导演设计的还要到位,所以政治就具有了严谨性和时效性,目的和目标是显而易见的。可是有好多俗人也偏好说政治(注:没写错,不是讲政治;讲,在这里是一及物动词),结果说政治变成了玩样子,他们把政治弄得像万金油,又像恶霸地主手里的拐杖,抡起来谁丫不服揍谁。最终,要不闹成了群殴或内斗,要不就演成了闹剧或小品,把政治弄得挺可惜的,遭践了。
所以说欣赏真正的政治家讲政治,是一种濒死的感受,就是那种灵魂出窍的解脱感;而听玩儿家说政治,是一种失眠的感觉,就是那种辗转反侧的烦躁感。因而,假如我们还未达到一定的思想境界和存在高度,最好是实话实说办些实事,干净利落地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样不但能够促进政治清明,也能衬托出我们个人的质朴,防止迷惑了他人又作践了自己。如其不然的话,就不再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了,很可能让广大眼睛雪亮的人“看在心里,疼在蛋上”,如此很麻烦,也很严重。
未等酒局打响,我便迅速脱离战场,和司机小杨一起躲进车里静养。
野外雪花飞扬,暖气模糊了车窗。突然间我想起了小时候军分区大院的马叔叔马司令,他高高大大、黑黑壮壮的形象老在我眼前晃。我记得他也去过朝鲜,而且也负过重伤,“文革”当中他几上几下,刚刚改革开放,他就进了干休所,一下子活了九十整。用马司令自己个儿的话说:这辈子活得划算啦,比主席还多活了几年,向老人家报到时不后悔,说不定还派俺上战场带部队。
人就这么一辈子,说得容易,听着简单,想起来却很深沉。
掰指头数数,马司令已故去多年,据说依他的遗愿葬在了老家,又据说他老家就在我们包点这一带……眼前,马司令的脸庞逐渐与老兵老马头重合,两人竟然如此相仿,我不禁为之心头一震,便拿起手机给料助理拨了过去。
料助理说他们刚刚出浴,这就准备更衣。
我说过去接他们进城吃饭,料助理说他另外安排有车,不用我们再冒雪跑趟,说好地点,一会儿碰面。
料助理、村支书和老马头走进单位食堂的时候,已是午后两点,外面漫天风雪一片白。食堂管理员早备好了饭菜,还特意烫了一壶热酒款待。
酒过三巡,村支书喷着酒气大呼痛快,气氛缓和下来,老马头也不再拘谨,面色红润,露出笑容。
趁敬酒的间隙,我在老马头耳边问道:“给您打听个人,马忠良认得吗?”
“你说的是不是军分区的马司令?”顷刻间老人耳聪目明。
“正是、正是!”我内心一阵惊喜。
“马忠良马司令是我堂兄……”老马头拽着我的袖口,激动地喋喋不休。
原来马司令就葬在村西头小山坡上,边上伴着三个抗美援朝烈士的坟茔,每年老马头都要上山去扫几回墓,并在周围种满了苍松翠柳。前几年有人要盘下那块荒地办砖厂,要不是老马头三番五次要跟他们过命,差点儿惊扰烈士英灵。如今坟茔虽然安然无恙,但破败程度却相当严重,老马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发愁百年之后能不能归队上山。
吃饱喝足,天已擦黑,整个县城笼罩在茫茫雪雾之中。
晚上,县上安排了文艺节目。开演之前,我领着老马头和料助理见了主管民政口的副县长。他当场批了个条子,让料助理捎给镇财政所,让他们先垫千把块钱,把烈士墓初步修缮修缮,然后打算在节后至清明前有个彻底改变,并让县民政下文明确:那块墓地属于受保护烈士陵园。
演出结束已近零点,吃了夜宵,我们住进了宾馆。
老马头和我住一个房间,这一夜他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兴奋地给我讲着过去的故事。我心里明白:老爷子的心事儿有了着落,这是一种归宿感的表现。
当我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的时候,就听他说:“今儿个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吃得好,穿得暖,还洗了个澡,就是明儿去见战友,我也知足了。”
天气骤变,县上办事周全,一大早挨房统计,发下棉衣给我们御寒。
我给老马头报了一套军棉装,我领的带毛领军大衣也给他打了包。
九点一到,阳光普照,三个人都闹着要回去了。
在宾馆门前给汽车装好了防滑链,我把食堂炸的一箱熟食和一包馒头搬到车上,然后叮嘱料助理和村支书,一定要连人带物送到老马头屋里。
这时老马头招手要求下车。扶他下车站定,他挪到车后,去拿那个扔在雪地上的包裹,里面是他原先那身儿行头。我一把夺过骗他说:您现在有了新衣服,还有比您更困难的,这个我替您捐了。听言,老马头松了手,嘴里说着:好、好、好……他朝身后的人挥挥手,让他们回避,然后从怀里摸索出几张钞票,迅速塞进我的提包:“老侄子,你也有一家老小,如今正经八百当差也赚不了多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当咱爷儿俩互拜了……老侄子,新年好!”
我悄悄塞在他新衣里的钱还是被他发觉了,岂料老兵如此警省。
料助理和村支书在车里听得清晰,俩人终于动容地说:真他妈让人感动,过去咱守着地儿太忽视,对不起老兵了,今后一定改进!老兄,您真是一好官善吏。
“屁话,谁家的官吏?二位今儿不也做了件好人好事,希望今后继续努力。毛主席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
当汽车象瓢虫一样蠕动着消失在一片白皑皑地光芒之中,我关上客房窗子自个儿笑了:公务员甭动不动就自称官吏,把自己个儿看得相当了不起,有吗呀?不就一职业嘛。比如所谓美女,大都是化妆品的奴隶;那么所谓官吏,大体把自身当成了权力的仆役。异曲同工,都是轻薄自己。
岁月蹉跎,富人过腻了鱼肉肥肠的好时光,穷人过烦了粗茶淡饭的苦日子,心情本质上一样,谁家不想一年里有那么几天改改样儿?让大家翻翻个儿,换换位儿,掺和掺和,也让穷人鱼肉几天,让富人清清胃肠,或许这样的年过得就平和些,就有了热乎劲儿。
和谐不在嘴上,不在吃上,也不在脸上,真正地她应该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