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最美丽的书

摘要：我一下子有了两本书。我成了天下最幸福的人。 1、那个像巫婆一样的老女人成了我们的家长
　　 我们的童年就像童话一样。
　　 当我和妹妹正在玩过家家的时候，我们家里就闹哄哄的。村里来了好多好多的人，大家进进出出地忙着，谁也不理我们。好象这个家不是我们的家，而是他们的家似的。当然，也有人看我们几眼，他们的眼光有点怪。他们从前看我们的时候，眼光是热的，而今天却是冷的（具体的情况是，我们的爸爸妈妈在工地上遇难了，人们在为我们的爸爸妈妈办丧事。他们看我们的眼光，是可怜我们的眼光。但是我们太小，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我心里想，你们冷什么呢，我又没招惹你们。我把妹妹带到老槐树下，离他们远远的，在那儿我们就看不见他们的冷眼了。我和妹妹继续玩我们的过家家。我想等我们的爸爸妈妈回来后，你们就得把我们的家还给我们。
　　 可是等到晚上，我们的爸爸妈妈也没回来。有人弄饭给我们吃了，还给我们洗了脸和脚，催我们去睡觉。其实他们不催我们也要去睡觉的。我的妹妹已经打了好几回哈欠，她说姐我困了。我的眼睛也快睁不开了，我说我也困了，我们睡觉吧。我们去睡觉。爸爸妈妈总也没回来，但是我们的屋子里一直有人在忙着，一直闹哄哄的。
　　 那一夜我们睡得好香好香的。其实我们每夜都睡得好香好香的。不过，那一夜好象更香一些，而且更漫长一些。
　　 早晨，我们还在梦中。清晨的太阳光透过窗口洒到我们的脸上。我们姐妹被一双粗糙的手抚摸着。这个人，如果你第一次看见她，你一定会把她当作童话故事中的巫婆。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是个驼背。但是她有一头美丽的长发。她把头发编成长长的辫子，这辫子不是披在她的肩后，而是挂在她的脖子下。她会很开心地看她的长辫子。不过，当她劳动的时候，她就把长辫子缠在她的脖子上。因为她经常为我们大家做好事，所以人们叫她“佛婆”。
　　 她用她那粗糙的手抚摸着我们。我醒了，一睁眼看见了她，她正向我笑着。我对她甜甜的叫了一声“佛婆”。我的妹妹也醒了。她见到佛婆，和我一样的心情，也甜舔的叫了一声“佛婆”。
　　 “起来吧，孩子们，早饭已经摆在桌子上了！现在我们来比赛，看谁穿衣服穿得最快！”
　　 我和妹妹就忙乱起来，抓着衣袖就往胳膊上灌。我动作麻利，穿好了褂子，已经在穿裤子了。我说：“噢！我要拿第一啰！”妹妹就嚷：“我不干！你得慢点！”
　　 “来！佛婆帮你！”
　　 佛婆连忙帮妹妹穿衣服。妹妹却抓住她的美丽的长辫子，嚷嚷：“佛婆，我也要有你这样的长辫子！”佛婆边穿边说：“傻丫头，你想有佛婆这样的长辫子呀，那你就使劲儿吃，加劲儿的长啊！这辫子是长出来的！”
　　 那是一条多么美丽的辫子呀！阳光洒在辫子上，辫子成了金色的了！我那时忘了穿衣服了，只呆呆地看着。
　　 我们的爸爸妈妈不再回到我们的身边，而这个象巫婆一样的老女人，就成了我们的家长。
　　
　　 2、我不能去上学因为妹妹需要我
　　 七岁那年，我穿上佛婆为我做的全新的衣服和鞋子，背着她为我缝制的新书包。我要上学了。
　　 我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那上面写着：张秀秀，女，七岁，贫农。家长，佛婆，七十岁。
　　 这是我的报名单。佛婆怕我报名时说不好，特意请人给写的。
　　 但是我还没有走多远，妹妹就追上来。她抱着我的腰大哭：“姐姐，你不能去！你要在家里陪我玩！”“我不让你去！”
　　 佛婆抓住妹妹的手。“兰，姐姐上学去读书的！佛婆陪你玩！”
　　 “你陪不了的！你要下田做事！”妹妹哭诉着，双手把我抱得更紧了。
　　 村里的孩子们都走远了。群鸟在他们的上空欢歌、飞翔。
　　 “兰！乖！让姐姐走吧！”佛婆跟妹妹求情。
　　 “不！我不准她去！”
　　 “佛婆把辫子给你！”佛婆抓住自己的辫子。
　　 “不行！”我把佛婆抓辫子的手掰开，“佛婆，我不上学了！”
　　 “什么？你不上学了？这怎么能成！”
　　 “佛婆，我在家里陪妹妹玩两年，等妹妹七岁的时候，我和她一快儿去上学！”
　　 “姐姐好！姐姐好！”妹妹从我的身上摘下书包，向屋里跑去。
　　 佛婆抚摸着我的脸，她满脸的愧疚和无奈。“可是这样做就亏了你了，我的秀儿！”
　　 我抓着她的长辫子，轻轻地抚摸着。“佛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很疑惑。“秀儿，你说，佛婆依你的！我枕头下还有钱的！你要什么？”
　　 “你不能把辫子给别人！”我的语气很稚气也很坚定。
　　 佛婆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她莫名其妙的，温和的笑着。“你说说，凭什么呀？”
　　 “没了辫子，你会很丑的！”我非常认真地说。
　　 “我的乖乖！”佛婆抓住自己的辫子，细细地看着。又摸摸我的脸。“秀儿，就你心疼佛婆啊！我的好秀儿！”
　　 “快来陪我玩啦！”
　　 妹妹站在门边大声吼我了。
　　 就这样，为了照看妹妹，我七岁那年没有去上学。佛婆下地干活的时候，我带着妹妹到地里去。我抓一只知了或者蚂蚱，用线系了，让妹妹在田边玩。我自己就学着佛婆的样子锄草，栽菜苗，捉小虫子。
　　 我期待着，久久地期待着：妹妹呀，你快快长大，我们去上学！
　　
　　 3、我想知道读书是怎么回事
　　 我九岁那年，妹妹七岁，我们该上学了。
　　 但是佛婆病了一场。她有好几天没有下床。医生说，她这病是劳累过度造成的。医生说，她最好不要下地干活了。佛婆说医生是少见多怪。她催我带妹妹去上学。
　　 这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做出的非常的选择：我决定不上学了！
　　 看着心爱的佛婆一天天衰老，我不忍心去上学。我对佛婆说：“佛婆，我想到一个好法子！让妹妹去上学，她回来后再教我，这样我既可以帮家里做事，又可以学到东西！”
　　 “不行！秀儿，你已经耽误两年了！”佛婆躺在床上，严肃地说，“我的病已经好了，我可以下地干活了。我能养活你们姐妹！你不要为家里操心！”
　　 我坚持自己的决定。“佛婆！秀儿求求你了，我保证在家里好好学习！不信，我们可以拉钩！来！”
　　 我把手指头伸向佛婆。佛婆心疼地摸着我的脸，摇了摇头。
　　 “秀儿，佛婆不能再耽误你了！”
　　 我故意说：“佛婆，这么简单的道理，您怎么就不懂呢！我在学校里可以学习，在家里也照样可以学习呀！”
　　 她仍然摇头。“哎！我怎么向他们做交代呀！”
　　 佛婆说的“他们”大概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吧。她很不情愿地和我拉了钩。
　　 妹妹上学的第一天，我一直心神不宁。我在想象妹妹上学的情景：读书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的老师是什么样儿的呢？他们在学校里会干些什么呢？事实上，我什么也想不出来，连幻想都幻想不出来。一个没有进过学堂的孩子，她对学校的想象是没有依据的。
　　 我迫切的盼望妹妹放学，迫切的想知道读书是怎么回事……
　　
　　 4、妹妹老师给我上的第一堂课
　　 妹妹终于回来了。她背着佛婆做的花布书包，头上扎着羊角小辫，每个小辫子上夹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她象一只快乐的蝴蝶。
　　 “佛婆，我回来了！”“姐姐，我读书了！”……
　　 她一边奔跑，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书来。“佛婆，姐姐，我的书！”
　　 啊！书就是这个样子的！又新又干净，上面有字，有画，散发着纸墨的清香！我们三人同看一本书。但是，我和佛婆只能看懂部分图画，至于上面的汉字和拼音，我们一个也不认识。
　　 “这书怎么读呀？”我好奇地问。
　　 “姐，我教你！你看！”
　　 妹妹指着课本上的字说：“这个字是‘人’，这个字是‘口’，这个字是‘手’……”
　　 我纳闷了。“为什么这个是‘人’，而那个是‘口’呢？”
　　 妹妹想了想，她当然想不出答案。这让她很不耐烦。“为什么？为什么？老师就这样讲的！他还教我们读和写了！”
　　 佛婆在一旁眯眯的笑着。
　　 我赶紧讨好妹妹。“妹妹最能干！你教教姐姐，好吗？”
　　 妹妹摆出高傲的架式来。
　　 “那么，我当老师，你当学生，你得听我的！”
　　 “好的！姐听你的！”
　　 妹妹显得特开心。她摆好桌椅，叫我坐着，得背着双手。她站着，在桌子前来回踱了几步。
　　 “这是干什么呀？”佛婆在一旁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的老师上课前就这样的。”
　　 她清了清嗓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了。今天我们上第一课。请大家看到第一课！”
　　 我背着手，并没有动手去翻课本。
　　 妹妹突然发脾气了，她找到一根棍子当作教棍，用力敲桌子，连敲数下。
　　 “哎呀！你还坐着干什么呀！快把书打开呀！”
　　 我还是背着手。“你叫我背着手的呀！”
　　 “那是上课前！现在已经上课了！快把书打开！”
　　 她亲手帮我把书翻开。“这就是第一课！”
　　 我用手老老实实地按住书。我不敢招惹她。
　　 她教我：“这个字就是‘人’！跟我读，‘人’，‘人’，‘人民’的‘人’！”
　　 我跟着她读了两遍，又好奇的问：“人就是人，怎么又成了人民了？”
　　 她又生气了，再次拿棍子敲了桌子。
　　 “上课不许插嘴！老师这样教的，我也得这样教！你要是再插嘴，我就罚你站！”
　　 我又问：“罚站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就是站着，不准坐！要站一半天！”
　　 我就乖乖的跟她读。
　　 读了一会儿。她找了洗衣板，用木炭在上面写字。
　　 “看着，先写这一撇，再写这一捺。”
　　 我写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老是先写捺，再写撇。
　　 “倒笔了！倒笔了！”妹妹大声嚷，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了。
　　 “啥叫倒笔呀？”佛婆好奇地问。
　　 妹妹认真地说：“这个字应该先写撇，后写捺。她先写了捺，后才写撇。这就叫倒笔！”
　　 我不解的问：“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妹妹说：“没有为什么！老师说了算！”
　　 “你又不是老师，凭什么你说了算！”我小声嘀咕。
　　 妹妹就恼了，用棍子使劲儿的敲了桌子，对我吼道：“你想干什么！我就是你老师！我们说好了的！看我怎么罚你！给我抄‘人’字一百遍！马上抄！”
　　 佛婆故意逗妹妹。“哎哟！我们的好老师，你就饶她这一回吧！”
　　 妹妹严肃地说：“不行！老师得说话算数！不能坏了规矩！”
　　 “我没笔，也没纸。怎么抄啊！”我借故说。
　　 妹妹看了看她的本子，又看了看她的笔。本子没有几张纸，笔也只有小半截。她摇了摇头，向外看了看。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有了！呶，拿棍子到地上写去！”
　　 我本来不情愿，坐在椅子上赌气不动。佛婆贴着我的耳朵说：“秀儿，去吧！去吧！不就写几个字吧！”
　　 我只好到门外的禾场上去写字。
　　 我的读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5、“国”字中间是一点还是两点
　　 有一天，我学了一个“国”字。可是到了第二天，却忘了，不知道那个字的中间到底是一点还是两点。而妹妹已经上学去了。
　　 这个“国”字搅得我心神不安。我跟着佛婆去地里锄草，手拿着锄头，心里却老惦着这个“国”字。锄着锄着，竟忘了锄草，反而把庄稼给锄了一大片。
　　 “哎呀！我的秀呀！你这是干什么呀！”佛婆惊叫道。
　　 我还云里雾里。“怎么了？佛婆，我在锄草呀！”说着，我又锄了几棵庄稼。
　　 佛婆丢了她的锄头，过来抓住我的锄把。我一看：天啦！我损坏了那么多的庄稼！
　　 “佛婆……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大哭起来。
　　 佛婆搂住我，用袖子帮我拭去脸上的泪珠。
　　 “我的儿，佛婆不怪你！你一定在想读书的事，是吧！”
　　 “佛婆，我记不住字了！”
　　 佛婆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肩。“我的儿，我看你还是上学去吧！”
　　 “佛婆，是我自己不用心！等妹妹回来，我自己罚自己，写一百遍！”
　　 妹妹放学后，我看清了那个“国”字，那里面只有一点。我到禾场上自己罚自己写“国”字。可是我刚刚写了几个。妹妹就喝住了我。
　　 “谁让你写的！谁让你写的！”她很生气。
　　 “我自己要写的。我自己罚自己不行吗？”
　　 她把双手背在背后，脸扬起来，表情很严肃。“老师没罚你！你就不能写！”
　　 妹妹用脚把我写的字给踩了。我也生气了，她踩她的，我写我的。我嘴里嚷道：“我偏要写！我偏要写！”
　　 妹妹就抓住我的右手。“我偏不让你写！”
　　 “我就要写！”我用左手掰她的手。
　　 我们两个人拉扯起来。佛婆急了，从屋子里跑出来，劝劝这个，劝劝那个。可是我们谁也不听她的，两个人依然的拉扯着，激烈的争吵着。
　　 佛婆站在一旁哭了。“造孽呀！造孽呀！我连两个孩子都管不了！我当的什么家长呀！”她哭得好伤心，也不管我们的了。我赶紧松了手，给妹妹使了个眼色。
　　 “佛婆！我们听你的！”“我们听你的！你看，我们和了！”
　　 可是佛婆还是哭个不停。我们就抱着佛婆，一起大哭。我们三个人比赛似的哭。我和妹妹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佛婆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