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作者: 开拓者
时间: 201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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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自从得知患上肝癌,就嚷嚷着要去见龚玉芝。以前,守着金宝,父亲从不敢提她,现在不一样了,再不提就真见不着了。 龚玉芝这样的女人,用父亲的话说,她
父亲自从得知患上肝癌,就嚷嚷着要去见龚玉芝。以前,守着金宝,父亲从不敢提她,现在不一样了,再不提就真见不着了。
龚玉芝这样的女人,用父亲的话说,她也太那个了呀,目空一切,目中无人,整个一半吊子的“可爱”女人。父亲将“可爱”两个字拉得很长,这让他的语调听起来显得轻佻而抑扬。父亲确实应该远离龚玉芝,但在父亲心里又有那么一点不舍!?这不舍让金宝笑了一下,说,嗨,这样的女人,见有啥意思呀?父亲不说话,低头的时候,白头发嗦嗦地落下几根来。
——唉,父亲一声长叹,说,龚玉芝不但是我的初恋情人,还是你的生母,说到底是我愧对了她!金宝你不知,我一辈子都在咂摸这件事!想怎么去面对她?想我们如果在阴间碰了面,我怎么同她解释?如今你母亲(金宝的养母)又走了,我也将不久于人世,如若现在不见,就再也见不着了!他的黄眼珠儿使劲儿地向外凸着,仿佛说这话用了他全身的气力。
金宝说,爸,你别认为村里还有姑娘叫小芳呀!不是那个年代了,人家农村人也现实的很,我知道你想见她,说真的我也想见她,但人家是否见我们呀!人家那么一个农村企业家,还记得当年您?还记得我?
不许你说龚玉芝的坏话!父亲将枯瘦的手掌拍在床上,声嘶力竭地喊。父亲的胸脯起伏,脸膛红涨,此刻极像一只被拴在床头的青蛙,鼓鼓地喘气。
爸,您别着急,您想见她,咱们就见她去!我这就给前湾村支书打电话,让他给咱们收拾房子!
金宝说着,就走到了屋子外面,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心也好似回到了前湾村,回到了据说有生母生活的地方——,屋外的阳光强烈地照耀着他的眼睛,他狠狠地眨了一下,竟有眼泪滴下来!真娘们儿!金宝恨恨地骂自己。想当初自己下岗的时候都没有流泪,想当初陈丽跟南方商人私奔的时候都没有流泪,今儿个要见一个什么龚玉芝我就流泪了呢?真他妈晦气!
不对!转头又一想,不对,父亲执意要见龚玉芝,绝不是了却愧疚了却思念这么简单,——他是要为我寻找亲人,寻找依靠!这样一想,金宝的眼泪又落下来。
金宝和父亲进到村里的第一天,后湾村支书就在村部给他们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欢迎会上,有老女人表演扇子舞,有青年人拿着麦克风唱歌,还有小孩子拍着小手列队出来喊“城里的爷爷叔叔好”,直喊得父亲忘记了病痛,一个劲儿地和支书承诺,我们这次不回城了。支书眼瞅着父亲,说,老哥看您这话说得呀,俺们后湾村是不是成了一个大宝地呀?老哥,这话怎么和你1975年离开后湾村时,说得一样一样的呀?当时,你可是舍了龚玉芝自己进得城呀!
父亲的脸上一片凄然,他怅怅地望着手拿红扇的老女人们,似对支书说,也似对金宝说,这扭扇子舞的里面怎么没龚玉芝呀,她可是扭秧歌的高手呀!
哈哈哈,支书笑着说,老哥,龚玉芝可与先前不一样了,人家是农民企业家,只她的一个地毯厂每年上缴利税就达千万呀,甭说镇长,就连县长都捧着她!人家可是上了省台上了央视的人物呀!她同老哥你一样,是个不忘本的人,捐钱建起了小学校、村民活动室、图书室等等,现在她呀,就在咱村西头建了一个别墅,和老公,和儿子,在里面住着呢!
我要见她。父亲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父亲口气坚定,仿佛前面横亘着的就是死亡。
支书沉思了片刻,伸手抓住父亲的手,说,老哥,我理解你,但现在,龚玉芝和咱不是一个起跑线上的人了,人家不一定见咱!况且,现在她没在家,听说出去旅游了!别怪老弟不帮你呀!
父亲不再说话。不说话的父亲,仿佛一尊泥雕,在一片咿咿呀呀的吵闹声中,提前死去。金宝摇摇父亲的肩膀,在父亲的耳朵上说,爸,既然龚玉芝没在家,那我们回城养着吧!
我决不回城!父亲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振臂高呼。吓了支书一跳,更吓了金宝一跳。
在后湾村的那段时间里,父亲每天都会顺着村街村巷找寻1975年的旧迹,但遗憾的是,他除了发现村外一棵歪脖子柳树外,什么旧迹也没有找到!
新农村建设在农村搞得风风火火,在风风火火的改革开放中,涌现了许多像龚玉芝一样得风气之先的富人,说起来有些像天方夜谭,让人有做梦的感觉,但却是真实发生的。不看别的,只看那整齐的街道,溜直溜直的,从南能看到北,从东能看到西,整个村子就像被溜直的街道切割开的蛋糕;那建在街旁的二层民居小楼,一律贴着耀眼的白瓷砖,阳光一照,金银遍洒,煞是好看。金宝和父亲在豁亮的街道上走着,没走几步就有一个标语牌,父亲的眼睛不好,就让金宝念给他听,金宝大声地念:“新农村建设好”、“乘盛世之风,创农村大业”、“富裕之路快快走,国家复兴靠你我”……
父亲说这世道真变了呢,原来墙上都贴我写的大字报,像“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像“横扫资本主义牛头”,像“不做书本的奴隶,要做知识的主人”,父亲说一句冷笑一下,笑得金宝一个劲儿地打冷颤。父亲心里不平衡是真的,他下乡前就是学校里写大字报的能手,学习好,思想激进,来到后湾村后,他更是利用了这一点,在下乡知青中掀起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动作!
正是这惊涛骇浪般的动作,吸引了后湾村上进青年龚玉芝的心。他写大字报的时候,龚玉芝替他研磨,他组织批斗的时候,龚玉芝替他搭台,他累了的时候,龚玉芝好茶好水地伺候他。当然还有父亲没有对金宝提到的是,没人的时候,龚玉芝喜欢钻到他的怀里寻求温暖。父亲说,嘿,别看这小娘们批斗的时候像母老虎,温顺的时候可像小羊羔呢!在龚玉芝的心里,他就是一个神,一个拯救后湾村劳苦大众的神,一个在龚玉芝心里永远屹立的爱神!
父亲领金宝来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指着柳树垂下的枝条说,当年这里还有一片草地,草地下面还有一个湖,我和龚玉芝坐在树下的草地上,柳枝垂到我们身上,我们就感到身体的春天到来了,也就是在那个早晨,我要了龚玉芝,她也因此怀上了你!在父亲的叙述中,龚玉芝有乌黑如云的瀑发,有深陷的眼窝儿,有小巧红润的嘴唇,最要命的是,她还有如水般的化魂化骨的柔情。但在金宝听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父亲为什么要舍了美人回城?重要的,龚玉芝为什么不要金宝,而且这么多年也不来找自己的骨肉呢?重要的,父亲和龚玉芝为什么要分开,父亲为什么又苦苦地惦念呢?说这些的时候,父亲嘴唇抖动,手臂张开着,仿佛要拥抱,仿佛要飞翔,猛看上去,却像一只凄风中坠落的大鸟!
一个月后,父亲去世了。
父亲最终也没有见到龚玉芝。临终的时候,他交给金宝一封信:1975年9月28日,父亲很肯定地回忆说,我离开后湾村的那天,我给龚玉芝写了一封信,信上有我没有说完的话,有我必须说的话,但不知怎么,我一直没有将这封信寄出去,金宝,无论如何,你要找到龚玉芝,你要把信亲手交给她。
金宝接过信,信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龚玉芝”三个字,可见父亲为了这一天早有准备。父亲死的时候,支书守在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的哭,让金宝很烦,金宝想你支书如果真为我爸考虑,可以告诉我们一个手机号码或者以别的理由让龚玉芝回来呀,我爸都死了,你还在这里瞎哭个鸟呀!心里这样想,他就伸手要将支书搀出屋子,——恰在这时,已经躺上枕头的父亲突然又奋力抬起身子,冲金宝和支书张开了两条胳膊。那就像是一种乞望,好比儿童对大人撒娇时要大人抱抱。更或者那也是对托付之事的再次确认:你们和我抱了,你们才算真的答应了我。金宝对父亲的这种姿态缺乏心理准备,虽然他是父亲的独子,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但他和父亲从来没有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父亲回城后,为了落实工作,找了纺织厂厂长的女儿做老婆,那女人长得丑陋不说,还很强悍,父亲一辈子都在她强悍阴影的笼罩下生活,好在女人没有生育,没在生出一个同样强悍的儿子或者女儿来,要不然那捏合得三口之家,不定发生什么事呢。在金宝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软弱的人,是那种到了单位就喝茶写公文的男人,他从不和养母之外的女性说话,回家的路上,他也是低着头走路,见到女人自觉地绕行。父亲从不娇宠金宝,很可能他不允许父亲娇宠,但从小他就不喜欢父亲,很小就想着摆脱父亲的控制,到底他也和父亲活得不一样,他打架斗殴谈恋爱,工作下岗做生意,朋友遍天下,拥抱也遍天下。现在生命垂危的父亲用这种类似外国人的方式要和金宝拥抱,他顽强地张着胳膊,白发落尽的秃脑壳顽强地挺着,眼球浑黄,面貌黢黑,四肢枯瘦,像一只凄风中坠落的大鸟!紧接着,金宝就被这眼中的大鸟吓了一跳,刚才的扭捏转换成一种不期而至的怜悯——谁能判断一个行将结束的生命会有哪些意外的举动呢?他微微地弯下身子,小心地抱了父亲一下。——父亲就要离开这世界了,这时已飘飘然轻若无骨了。
支书也上前抱了父亲一下,回头时,金宝又看到支书脸上流淌的泪蛋子了。
父亲死去的第二天,金宝就找到支书,将那封信摔在他面前说,老叔,你给龚玉芝打电话,告诉她我要见她!她要是三天不来,别怪我去她家搅局子!
金宝,你这是说得嘛话呀,老叔要是知道龚玉芝在哪里,不早就告诉你爸了吗,还至于等到他死吗?唉,金宝你也得体谅老叔的难处呀!支书说。
金宝可不听这一套,上前拎起支书的衣领,弩着一对大眼珠儿,说,老叔,实话告诉你,我可不像我爸似的唯唯诺诺,我14岁就入了团伙,兄弟们从城里到乡村一帮帮的,老叔你要是敢和我说谎,我那些兄弟们可不饶你!到时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支书筛糠似地说,金宝,有话好好说!你老叔也是见过世面的!你爸这人呀,我1975年就了解他了,——他见不到龚玉芝也是他性格使然呀!金宝你别怪老叔这么说,他要像你可能生活早不这样了!说真的,龚玉芝是故意躲着你们的,她在你们走上村南街的时候,就从北街坐车离开了村子,然后坐飞机就走了。我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不让说她去了哪里!
说!我爸都死了你还不说吗?金宝一拍桌子,掏出一把水果刀放在桌子上,支书浑身又一个筛糠,说,其实,龚玉芝哪里也没去,她就在村西头的别墅里,是她让我散布她出去旅游的消息,是她怕你们找她去!金宝又说,到底是在家还是出去旅游了?支书说,在家,我这里有她的手机号,你给她打手机吧。
金宝抄下龚玉芝的手机号,揣着那封信和水果刀,回到了他的住处。
晚上,金宝将窗帘拉严实了,开了灯,独自在灯下看着那串陌生的手机号,他打开手机,摁下那几个阿拉伯数字。本来他告诫自己不要紧张的,但心还是嘣嘣地跳,他手捂着心脏,双眼注视着窗帘。
——喂,你是谁呀!手机那头传来一句女人的柔声。
我,我——,金宝“我”了两下,手抖抖地将手机挂掉了,挂掉手机后,自己又后悔了,想,我为什么就不能承认我是她儿子呢,我为什么就挂掉了呢?
没头没脑地想着,金宝就想到了父亲留下的那封信。那封信里到底有什么,父亲写了什么还必须让我亲自交给她?父亲呀父亲,人家都躲着咱们,到你死,人家都不来见你,你又何必再让我举着一封破信,让人家读你1975年的内容呀?
金宝虽这样想,但那信仍然让他好奇,——突然,他做出一个让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决定——他要拆开那封信看看,看看到底是些什么,让父亲到死都还念着一个叫龚玉芝的女人。
金宝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手伸进信封,掏出一张女人的黑白照片和用一页白粉连纸写得信,他展开那封信,信上说:
“龚玉芝,我要走了,我把我们的儿子带走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至于我们之间的爱,我想它会永恒,就像你说得那样,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我还是我,你还是你,而我在你心里,你也在我心里!”
信,非常简短。金宝捏着那张纸,想不明白父亲这是怎么了,为了这几句破话,就让自己死在了后湾村?他拿起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两条黝黑的大辫子直垂腰际,齐眉的刘海儿整齐地覆在光洁的额头上,乌黑的眼睛闪着青春的光芒,带笑的嘴角轻轻地一扬,就扬出两个美丽的小酒窝儿,照片的背面写着:龚玉芝。呀,这女人怎么这么眼熟!眼熟到让他感觉自己曾与这个女人一起生活过!他使劲地摇摇头,不可能呢,这女人与自己相隔好几十年,我离开她时,还没有记忆呢?
那是谁?金宝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他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来了,这女人长得像他老婆陈丽!要不是女人那俩大长辫子,他一准就会将照片上的人误认为是陈丽!
其实,金宝感到自己并不恨陈丽。陈丽是金宝在初中时就交上的女友,当时养母经常在家里指桑骂槐地叫嚷,父亲既管不了养母,更管不了金宝。金宝厌烦了家里的气氛,就和学校里的一帮小混混们打架斗殴,唱歌跳舞,吃喝玩乐,时光虽过得逍遥自在,但总感觉未来虚飘飘的。在一阵虚飘飘的迷茫之中,初中女生陈丽走进了少年金宝的心中,陈丽也像金宝一样缺少家庭温暖,她父母离异,跟随母亲生活,为了她的抚养问题,继父经常冲她母亲吼叫,陈丽看够了母亲的软弱和男人的骄横拨扈,也选择了这种虚飘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