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内伤
作者: 江北
时间: 2013-03-24
阅读: 350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现在,我极怕听到来电铃声,极怕听到“太想爱你,却害怕失去……”的旋律。只要那个沙哑的男中音响起,心就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心悸。 然而、即使、就算这样,我
现在,我极怕听到来电铃声,极怕听到“太想爱你,却害怕失去……”的旋律。只要那个沙哑的男中音响起,心就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心悸。
然而、即使、就算这样,我也要在“想告诉你,我所有委屈……”没有唱完前接起电话。不论我多么地心跳如鼓,也要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声你好,然后就像等待宣判一样,等待电话的内容。
这是因为我的女儿彤彤,一个正处在像仙人球一样,碰哪都扎手的时期,正处在心理专家说的青春性意识崛起阶段,这种崛起首先表现在人性中的独立自主的觉醒,这种觉醒导致了反抗,直接表现在行为和语言的驳他(她)性,这个阶段无论家长老师说什么,孩子都本能地产生疑问甚至是排斥,这种抗争是成为独立人的开始,作为家长要给予理解……这是一个白白净净的老头在电视上讲的,我不知道他的孩子怎么样,是不是逆反,他是不是能理解,反正我知道彤彤的逆反,能让我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可又无计可施。
初中的班主任,总劝我,孩子这时期逆反也正常,慢慢来,度这个时期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学习要抓,这是关键。实际上,我已经用了全身力气逼迫女儿学习。可是,彤彤就是不学,最后中考打了四百多分,好学校进不去,只能进了二类学校,庆幸的是进了实验班。
本来以为万里长征已经走差不多了,可以松口气了。可是,就在半个月前军训结束后的新生家长会,我才知道我才到沼泽地,能不能过去都是个问题。起因是高中的班主任在不认识任何家长的情况下,毫不留情地在家长会上点名批评彤彤,例举的症状跟初中有了不同,初中的刺头型现在转变成散漫不严肃型。当时,我坐在下面脸烧得就像火炭,不敢抬头看那探照灯似的眼睛。
老师说,她问班上的学生,为什么到这个学校读书,愿不愿意来到这个班级。全班所有的学生,除舒彤以外,都说愿意,喜欢。唯独,老师说到这停住了,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家长接着说,唯独问到舒彤,说不喜欢,不过校园还行。
话音一落,我的五脏六腑就烧灼般地热辣,不自觉地低头认罪状。老师又说,我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来这个学校。舒彤说我妈让来的。听听,也不怪老师生气,我听了都觉得别扭。
顿了一秒钟,老师说,各位家长,如果孩子不愿意在这个学校读书,不喜欢我的班级就请走,我同意。说这话时,老师眼神犀利得就像雷达,扫射每一张屏声静气的脸,要揪出罪魁祸首一般。
我想,那一刻,我状态一定是做贼心虚,如同过街老鼠的表情,所以,老师的目光才会在我的脸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狠狠地扫了两遍。开完家长会,我主动走到老师面前,作了深刻的检讨,老师又说了类似的话,于是,我就更加递进地表达了我的歉意。
从学校出来,心就进入了悬起状态,而且比之之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心里一方面埋怨女儿,这不是自找苦吃吗?一方面担心,担心有了芥蒂。
回到家,看见彤彤还没事一般地看电视,心里堆积的气就像高压锅开始嗤嗤地冒,对女儿嚷,你怎么说不愿意到这个学校。彤彤听了这话,瞥了我一眼,说本来就不愿意。我说不愿意也不能说。彤彤又瞥了我一眼,说为什么不能说。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没好气地反问。我的样子已经告诉彤彤家长会发生了什么。于是,她说,老师说让说心里话,我就说了心里话。
这把我气的,像跑了四百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顾不上考虑,张口就说,心里话的意思就是只能放在心里,不能随便说的话。这属于自相矛盾的话,女儿是不会认同的,她哧了一声,说可真奇怪,既然不能说,干嘛要让说心里话,说完又哧了一下。
她不认同的事都会用哧表示,这个哧惹起了我的怒火,我经常觉得彤彤对我不敬就是从这个哧开始的。这也是我数落女儿的按钮,啪地一下就把我关在胸腔里的怒火,咔嚓地放了出来。我怒吼地说,你傻啊!那么大了怎么一点心眼没有,心里话不能随便说。
我就纳闷了,让说心里话我说了,可是反过来说我错了……女儿质问我。
这质问让我觉得我应该解释一下大人的处事。可是,我怎么解释,是举例说明,说她姥爷在大鸣大放的时候,说心里话被打成右派。还是学会掌握反义词的灵活应用或者说要学会掌握一种书本不教的相对词。还是利用童话故事,说天使和魔鬼的不同,说在天使面前可以任性甚至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在魔鬼面前就要老老实实,谨小慎微,如果把在天使面前的所作所为搬到魔鬼面前,结果就是自取灭亡。
再说了,有些东西是本能,根本不用教,对自己好坏利弊就连只猫都能分清,拥有正常智商的彤彤怎么弄不懂。想到这,我霍然警觉,有一种可能,她是故意的,故意的原因一是确实不喜欢这个学校,二是潜意识里想引人注目,不管什么原因对她都不利,这是事实。正因为这个事实让我焦躁起来,我吼道,以后能不能别冒虎气,别人怎么说,你怎么说还不会。
彤彤说,当时老师一个个找谈的,我也不知道别人说什么。说心里话,我也对老师不满,既然是单独谈话,还让说心里话就不应该作为把柄,当小辫子。可是,老师自然有老师的想法,刚开学,班级的学生来自全市各个学校,思想上是什么状况她也是要了解一下。当然,在家长会上说了也不能说不对,老师也是跟家长汇报。可是,我心里就是别扭,就是担忧。
沉默了一会儿,我缓和了口气说,彤彤以后注意了,凡遇到这情况就过过脑,想一想,不要什么话都说。
显然,这不能让彤彤服气,她说真是有意思。说完又哧了一下。这声哧,还是不屑或者说根本不听,根本不觉得她没错。细想想,彤彤也没错,说了心里想的。但是,就是这种没错才可怕,会让她成为老师眼里的刺头学生。
打个比方,这有点像面试,直接决定可以不可以录取。也就是说彤彤以后在这个班级受到什么样的待遇,我说的待遇是当学生有毛病或犯错误所受到的惩罚轻重。一般地说,对于一个正常的学生,如果犯错,老师就会批评一下让其改正,但对在思维里就有不良印象的学生,即使一个可能不大的错误,都会因潜在的不良印象而放大。不是说老师不好而是这是潜意识里的人性所在,是不由自主的一种本能表现。就像一匹烈马,驯马师最想驯服的就是它,这样可以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对于刺头,老师肯定盯得紧,违反纪律处罚就会重。也许,这是我的多虑了,也许不会有我想的那样,但愿。
也是从那时开始,内心总是隐隐的不安,没来由的整天提心吊胆。这也是听见电话铃的心惊胆战主要原因。
现在,这个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妈妈问最近怎样。语气里的关切让我的心一暖,悬着的心就像吊起的水桶,随即噗通一声,落到了井里,这个动作过于急促,以至于水花四溅的声响让妈妈感觉了。妈妈说怎么了,累了?这个语气较之上一句有了担忧,这担忧让我的鼻子一酸,内心的愧疚就像水草蔓延到全身。
自从离婚,妈妈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但是很少到我家来。说心里话,我也不愿意让她来,我怕看见她的神情,怕看见她那尽量迎合我而又充满怜悯的眼神,那眼神是不自觉的,而恰恰是这种不自觉伤害了我,让我觉得全身疼痛,但是到底痛在哪里,却说不出道不明。而同样,她也怕看见我焦头烂额和日渐憔悴,尤其看见我的白发时,她的眼神哀愁,甚至是有些绝望。
所以,她的电话多于来的次数。有时候,她来,会提前问我有没有时间,来了也坐不了多大一会儿,总说不耽误你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期望我重新开始,至少有个男人陪我。
可是,我太疲惫了,婚姻所带给我的是无休止的吵架,无休止的怨恨,无休止的指责。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侵蚀着女人的美好,一点点地磨损,直到面目全非。有点像石磨豆腐,开始是新鲜的饱满的黄豆,先用水浸泡膨胀,然后倒在石磨上就那样一圈一圈地磨,直到磨成粉末,直到粉身碎骨。而我,就在还一息尚存的情况下离婚的,可已经像被折断翅膀的鸟,怎么也不敢轻易飞了。
可妈妈说,这女人不能没有男人的照顾,就像锁和钥匙,一把锁总要有一把钥匙,如果这把锁没有钥匙,不是废弃就是锈死,别无选择。我说,什么锁,钥匙的,又不是锁匠。说完,我就拿出给她买的衣服让她试。妈妈就不说了,暗暗地叹了气,看看衣服,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又咽下去了,我知道妈妈一定是要说关于节俭,关于怎样过日子的教导。所以,我故意不看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可这并没奏效。
过了一分钟,妈妈开口了,说你瞎买什么,你要攒点钱。说到这,无限忧愁地看着我,接着说,你不攒钱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办,就业怎么办,你病了怎么办,这几个怎么办,基本都是老生常谈。以前,会打击我的情绪,我会口干舌燥,肝火上升,急头白脸,解释说,我的工资负担生活没问题,我说你们别担心我,我说……说了几次重复的话,我就越说越泄气,内心也越来越悲哀,语气从激动到虚软,那副样子就像说谎的人,没有底气没有力量且心烦意乱了。
所以,每次回到家里我都是虚弱的人,就像肺结核的胸闷气短阶段。我的样子让父母说话变得小心翼翼了。有一次,爸爸妈妈商量买洗衣机,我听见了就说,我来买。话音刚落,爸爸妈妈迅速地相互对视,表情就有了一丝悔意,那种老夫老妻间的默契让他们同时闭了嘴,然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转了话题。我又强调了一遍,可这一遍说完,爸爸妈妈谁也没应声,一前一后去了厨房。这让我尴尬,僵在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颓然的坐在床上。
而与此同时,妈妈和爸爸正在厨房相互埋怨,爸爸说妈妈说话不分场合,一辈子都这样。妈妈说爸爸就能做好人。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吵着,那声音透过门缝顺着屋里的晾衣绳,匍匐到我的跟前,爬到我的身上,心如刀绞的痛和禁不住的泪水,顷刻席卷了我,并肆意地践踏着全身的每处关节,痛痒难忍,就像有无数条爬行的蛇。
人生的失败莫不如此。于是,我转身走到走廊的门前,想打开房门离开,就在我抬手的瞬间,听见厨房的门吱扭一声。这一声让我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用手捂了一下脸,然后蹲下身,假装整理鞋架。
离婚带给我的改变之一就是变得比较敏感,谨小慎微。这种谨小慎微贯穿了我整个神经,走在路上会时不时的回头,看后面是不是有人指指点点,大家在一起会时不时地观察自己说话是不是让人不快,躺在床上回忆自己的表情是让人怜悯还是面目狰狞,怨气冲天。好多时候,我会霍然回头,看看身后到底在发生什么,看看我的背影在阳光下是不是越来越颓废,越来越萎靡,越来越有轰然倒塌变成断壁残垣的危险。那么,在这些没有到来前或者防止这些到来前,我就该让自己变成演员。就像此时,我低头整理鞋架的每一双鞋,就像哑剧演员尽量演得逼真和形象,尽量让人看不出做作。
妈妈说,别弄了,歇一会儿。我说,没事。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拖鞋该换了。妈妈说,有新的,你爸不让用。我抬头,把准备好的笑容呈现在脸上,那笑容肯定带着凄楚的线索,带着虚假的端倪。所以,妈妈瞧了我一小会儿,说我和你爸商量了,你工资不高,买洗衣机不用你拿钱了。顿了一下,说你也不容易,说完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就像抽水的机器,我身体里的水抽掉,于是口干舌燥虚弱了我的喉咙,堵住了我的肺部,甚至违背了我的意愿,把想说的话全部死死地扣住,然后挤压我的声带任其发出嘶哑的嗯哪。这一声嗯哪之后,妈妈舒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还是细想了一下,我喘了口气,看着妈妈又说,妈,要不我拿点,你们再少添点……没等说完,爸爸从厨房冲出来,大声嚷嚷,不要,不要,你怎么听不懂呢!有钱你就留着。
每次都是这样,在表达好意的方式上爸爸另类了些,但是我知道,爸爸是关心爱护,只是他那个神情真让我担心他的血压。我马上闭嘴,瞧了瞧妈妈,恰好妈妈正在小心翼翼地看我,那小心翼翼有着让我心酸的慈爱。
这慈爱勾起了我心底凄凄的灰和委屈的暗,于是,我低下头。就这样,妈妈又埋怨爸爸,这次他们的声音很高,大有争个是非曲直的架势。
刚才虚弱的喉咙配合着窜上来的酸,蔓延和充斥般地塞住了全身每个细胞。每个细胞紧紧抿住嘴,可却开始暗暗地哭泣,暗暗地抽搐,暗暗地呐喊,说着,我真的难过,真的难过。
静下来,我反思,总结自己活了四十年基本上属于曲线波动型,这个波动向上的少,而像股市一路下滑的多,跟着下滑的还有我的与日俱增愈演愈烈的失败感。
这种失败感会随着时间演变,演变成没有固定的伤口,甚至没有固定的病灶,但是,会随时随地都痛。这种痛是内伤,跟爱有关,跟亲人有关,跟内疚有关,就像现在,就像现在妈妈问我怎么样一样。随着这声怎么样结束,水草般的愧疚慢慢蔓延开来,我虚弱了,然后说,没事。妈妈叮嘱,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我说知道了。妈妈又问,彤彤怎么样,好些没。提到彤彤,愧疚就起了化学反应,从酸性变成了碱性,嘴里涩涩的,轻轻地说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