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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惊魂

作者: 雪峰心寒 时间: 2013-03-24 阅读: 27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白雪躺在病床上,不知是病房太热,还是身体太虚弱,每次动一下都是满身的汗,感觉闷热得喘不上气。后背仿佛被水洗过,没有擦干就躺下了。她想抬头看一下婴儿床上的孩子

白雪躺在病床上,不知是病房太热,还是身体太虚弱,每次动一下都是满身的汗,感觉闷热得喘不上气。后背仿佛被水洗过,没有擦干就躺下了。她想抬头看一下婴儿床上的孩子,可是怎么努力也只勉强扫了一眼小床的栏杆。都说初为人母,心中是喜悦的,是幸福的,白雪却没有一丝感觉,这一切是那么陌生。看着母亲抱过来的那个小小的婴儿,总是提不起一点兴趣。
   回想起电视剧里,母亲望着初生孩儿的柔情,她觉得是那么不真实。她只是感觉自己很难受,躺在这张床上度日如年。怎么一天那么漫长?想到还要在这里住上几天,她懊恼着,一种快要发疯的感觉,充斥着心田。原来可以自由地坐立行走,是那么美好的事情。她总是昏昏沉沉,感觉头顶有车隆隆地驶过,床在不停地颤动,耳边呜呜作响。她时而清醒时而浅睡,一切人、物、声音,都变得空灵起来,仿佛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一般。
   她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梦幻的,仿佛时刻都醒着,又仿佛时刻都睡着。依稀记得,早晨被送进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准备在产床上迎接自己的孩子。一阵阵疼痛越演越烈,到后来简直有些无法忍受。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最后。快到中午了,孩子还是不肯出世。主任来巡视,看了看病历,做了做检查,“脐带绕颈两圈,羊水早晨就破了,到现在孩子不入骨盆,还是剖吧,当然你们要坚持的话,就签个字,孩子大人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医院不负责任。”
   想起这些,白雪就有点后悔,要是自己再坚持一些,说不定现在早躺在自家的床上了。哪里用遭这双重的罪?都是那个主任多事,过去哪个女人不是自己生孩子?哪里都用着手术了?现在的医院,为了多收钱,总是吓唬人,你一害怕,就中招了。可是话说回来,那个万一,谁又敢去冒呢?白雪一边怨怨地想着,一边又睡了过去。
   “孩子挺好的,吃奶了吗?先喂点温水,大人有奶了吗?排气了没有?少喝几口萝卜汤,排气后再吃东西,先吃流食,不能太多,再吃别的,不能太硬,一天后要下床活动,以免刀口粘连。屋子里太热打开窗户通通风。……”小护士一边给大人、孩子做检查,一边吩咐,声音柔和而又甜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一天的时间终于在煎熬中,恋恋不舍地和白雪说了再见,她依然头昏脑胀,浑身无力。以前从没有感觉到一天是如此的漫长,原来时间的快慢是看你在干什么。谨遵医嘱,她需要下床活动一下,老公把她扶起来,两条腿搭在床边。怎么今天感觉病床这么高呢?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使劲向前一蹭,整个人像一滩软泥一样跌落在地上。母亲、婆婆、老公都吓了一跳,很快病房里挤满了白大褂和护士服。前前后后一番检查,确定,白雪只是身体过度虚弱所导致的晕厥,无大碍,病房才慢慢安静下来。
   白雪慢慢睁开无力的双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怎么这么快天黑了吗?为什么没开灯啊?“妈——妈——,把灯打开。”没人回应,向四周看看,哪里有母亲的影子啊?怕黑,心里一急竟然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了。床呢?孩子呢?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任她喊破喉咙也没人应声,她开始害怕了。这时从远处传来母亲地呼喊:“雪儿——雪儿——”她顺着声音向前走去。
   不知怎么,眼前出现了一片稻田和玉米地,刚刚没过膝盖。西面是一个南北贯通的大池塘,中间一条细腰的河沟相连,看起来像个大葫芦。依坑而建三四排低矮的平房,只见家家房顶上都长着几根青草。仔细一看,原来都是碱土的。不足一人高的石头院墙,将各家隔开,有的是白灰勾缝,有的就是泥土的。最南边一排,只有新建的一两家。西边的一户离着葫芦腰不足二十米,正在砌院墙,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一地,人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忙碌着。
   这里是……看着熟悉的地方,白雪心头一惊,“这不是娘家的老院吗?自己怎么到了这里?她暗自思量,看着眼前的一切。后门西边两个石灰坑,其中一个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几个大人前前后后地忙着,边上蹲着一个清瘦的小女孩。“雪儿,去边上玩,看蹦出来的水烫了你。”“雪儿——雪儿——”这时,屋里传来呼唤的声音。
   这不是母亲的声音吗?自己不就是顺着这个声音来到这里的吗?那个小女孩难道就是自己?白雪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看起来它又那么真实。我一定是在做梦。她劝慰着自己。
   小雪儿跑到母亲跟前,母亲是那么年轻,浑身充满了力气。
   “雪儿,离石灰坑远点,离西坑远点,就在门口那儿玩,知道没?”雪儿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手里抓了一个鸡蛋,拉了拉母亲的胳膊,用手指着外边。
   母亲说:“你远点看着,一会熟了,妈给你剥皮。”母亲用一个勺子,把鸡蛋放到沸腾的石灰坑里,小雪儿远远地看着。鸡蛋熟了,母亲剥了皮,掰成一块块送到小雪儿嘴里。小雪儿总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不一会儿鸡蛋就吃完了,她舔着小嘴开心地笑了。
   母亲掀起围裙擦把手,“自己在这玩,听话,乖,妈给你包饺子。”
   母亲回屋干活了,不时地回头看看雪儿。过了一会,回头看不到孩子,母亲叫了几声,没有回应,赶紧出去看,房前屋后,都没人看见。母亲一边呼唤,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急急地向西坑跑去。只见水里一双小手上下扑腾着,嘴里冒出水泡。母亲冲过去,一把将雪儿捞起来,上了岸,放在腿上,一边拍打后背往外控水,一边差了声地喊人:“来人哪,快来人哪……”当人们匆忙跑过来,小雪儿已经缓了过来,开始在妈妈怀里哇哇大哭。见孩子没事了,母亲腿一软,怎么也起不来了。人们七手八脚把母亲和孩子扶回家里,找了干衣服换上。母亲又拽过被子,裹在小雪儿身上,紧紧地抱着。
   一小时前还是活蹦乱跳,一小时后差点阴阳两隔,母亲后怕,把孩子抱得更紧些,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没了一般。小雪儿哭累了,昏昏欲睡,母亲赶紧想办法让她保持清醒。因为母亲听说哭着睡觉,容易得失心疯和气蒙心(当地对精神病的称呼),直到看着孩子情绪缓和了,才松了口气。夜晚雪儿时不时的,突然就哭起来,母亲一边拍着,嘴里一边念叨:“魂灵魂灵家来,魂灵魂灵家来,跟妈睡觉来……”在母亲的抚慰中,小雪儿哭声停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就这样守护着自己的孩子,困得抬不起头了,只要小雪儿一动,母亲便赶紧条件反射地手上拍着,嘴里念着。
   看着辛苦一天的母亲,白雪忍不住眼泪,她真想过去抱抱母亲,告诉母亲:“妈,您太累了,快睡吧……”可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白雪抬起胳膊不停地擦着眼泪。她记起,那年她三岁,母亲说过,那时她还不会说话。
   恍恍惚惚,白雪感觉自己颠簸起来,再看清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一辆马车上了。赶车的人把鞭子甩得山响,马儿拉着车飞快地奔跑。父母坐在车上,路不平,被颠起老高。母亲小心地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小雪儿。车很快到了医院,父亲抱起雪儿直接跑去了抢救室。医生、护士一看,二话不说立刻抢救。
   父亲、母亲在走廊里焦急地等着,坐立不安。
   门开了,“谁是××的家长?”
   一对夫妇立刻从旁边跑过来,“大夫,孩子怎么样了?”
   “送来的太晚了,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那位母亲听了嚎啕大哭起来,扑在刚刚推出来的小床上不肯起来。
   那位父亲不停地摸着孩子的脸,哭得撕心裂肺。
   白雪的母亲像突然受了刺激,冲过去,抓住大夫的手,“大夫,雪儿怎么样了?雪儿呢?”
   医生说:“正在抢救。”
   门又关上了,这是生死门,每一点动静仿佛都可以把人送上天堂,也可以推进地狱。苦苦地等候,一个小时后,门终于再次打开,“白雪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要继续观察。幸亏你们送的及时,我们又熟悉她的情况,要是再晚一会,孩子就没了。”听着医生的话,母亲终于放心地哭了出来。
   白雪想起母亲说过,四岁那年,她身体很弱,经常生病,而且每次家里医生怎么治都治不好,必须去县城医院。真是三天一小住院,五天一大住院,医生护士没有不认得她的。四岁了,一句话也不会说,大家都管她叫小哑巴,喜欢逗她玩,给个药盒什么的当玩具。那次她得了急性肺炎,去得及时,才捡回了一条小命。每次说起,母亲总是非常感谢那些医生和护士。
   泪光中白雪又颠了起来,这次又是哪里呢?一条崎岖不平的土马路,两道深浅不一的车辙,两边是遮天蔽日的柳树。父亲总说,要是抗日年代,就是路上跑马车,日本人的飞机,他啥也看不到。这次小白雪趴在一辆小毛驴车上,身下是一个用蛇皮袋做的草垫子,垫子下面是满满一车散发着怪味的甜萝卜丝。小雪儿紧紧抓住绳子,生怕自己被颠下去。驴车左边坐着父亲,右边坐着母亲,父亲一挥鞭子,小毛驴欢快地向前跑着。父亲放下鞭子,开始卷旱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毛驴像发了疯,突然向左边一拐。父亲急忙赶驴,为时已晚,连人带车,扣进了路边的泄洪沟里。父亲气急败坏地抄起铁锹,打着无法动弹的驴,一边嚷着母亲:“我卷颗烟,你不知道看着点驴?”小毛驴被打得惨叫连连。路过的人大声呵斥父亲:“不赶紧抠孩子,打驴干啥?”父亲这时才惊醒,赶紧从车底下寻找被埋的雪儿。大家你一把我一把,很快就把雪儿救了出来。母亲抱起吓得只会哭的雪儿,看看没受伤,才算长出一口气。
   白雪记得这是她五岁那年冬天发生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她心潮澎湃,不知道还会看到什么。
   恍惚中,一个熟悉的背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向前冲,到了铁路派出所的大门,来不及停车,将车一扔,冲了进去。“同志,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这么高,头上扎一个小辫的小女孩?”
   派出所的同志,被父亲吓了一跳,都说没有。
   “刚才有火车开走吗?”
   “没有。”父亲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派出所的同志也赶紧联系其他派出所。北关派出所传来消息,说一群小学生,领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正找爸爸呢,怎么也留不住,刚从派出所向外走几步。父亲说了声谢谢,又飞快地向北关派出所奔去。看到泪流满面的雪儿,父亲向孩子们再三说了谢谢,把她抱起来,放到大梁上,一溜烟的回家了。
   白雪清楚地记得,那是六岁的时候,和父亲进城,父亲给她买东西,自己也不知怎地就走失了。那时四邻八村正在传言来了一群偷小孩的人,只要往头上一摸,孩子就乖乖地跟人走了。父亲当时以为雪儿被拐,急得满头大汗。以前只要父亲一动车子,雪儿就抱住大腿不放手。从那次起,雪儿再也不敢跟着父亲当小尾巴了。想着想着,白雪泪流满面。
   黄昏的霞光中,一辆二六的自行车匆匆赶路,一辆摩托车迎面驶来。在拐弯处,自行车被撞得滑出几米,后轮翘起,飞快地转着。骑车的女孩就地滚了几滚儿,趴在了地上。周围的人赶紧围了过来,帮忙扶起车子。骑摩托车的人也是一个跟头,爬起来拍拍土,赶紧扶女孩坐起来。
   “小姑娘,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地上坐着的,不是白雪又是谁?她试着想站起来,可是用不上力气。
   旁边的人都说:“赶紧带孩子到医院检查检查吧。”骑摩托车的人也说送她去医院。
   白雪说:“先休息一会儿,看看再说吧。”
   她知道如果不能按时回家,母亲会担心的。旁边有人帮她把摔掉的车链子上好了,车把摆正了。几分钟后,她觉得身上有了一些力气,在大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试着走了一会儿,除了腿疼膝盖疼,似乎没有什么大毛病。又过了一会儿,感觉真的没事了,大家也都松了口气。她说不去医院了,没事了。骑摩托车的见没什么大事,心里一块石头也算落地了。
   白雪记起这是初三的一个回家周发生的事。回到家她只说骑车摔了一跤,有点腿疼,没敢和母亲说实话,怕母亲担心。可是母亲看她浑身是土,还是一下就猜到了。从那以后她告诫自己,安全第一。
   夏天的清晨,一辆自行车急急地行驶在海边的公路上。那满头大汗的,不正是父亲吗?父亲一路疾驰,终于到了学校。当看到从教学楼里走过来的雪儿,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和雪儿说了几句话,又骑车回家了。
   白雪记得,那是中专二年级,下午返校没有坐到公共汽车。天快黑了,父母拦了一辆三轮车,送雪儿返校。三轮车刚刚把雪儿拉走,母亲便不安了。这么晚了,一路树林,万一出点什么事,到哪里找孩子?母亲越想越害怕。在村里唯一的公用电话,打114查找学校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却怎么都没人接听。父母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父亲便骑车赶了六十多里路,来看雪儿。
   一桩桩,一件件,在白雪的眼前不停地旋转,扭成一团,撞击着她的心。
   隐约中,白雪听到母亲地轻唤:“雪儿,醒醒啊,雪儿……”
   她使劲睁开眼睛,母亲正在床边看着她,“雪儿,你可醒了,把妈吓坏了,你都昏迷一个钟头了。”
   雪儿拉着母亲的手,千言万语如骾在喉,张嘴却只有一个字:“妈——”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母亲轻轻地叹了一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这句话,到此时,白雪终于有所感悟,看着母亲怀里抱着的孩子,她的心里也变得柔软而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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