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爷的心计

一九九七年严冬，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多山乡靠山屯刘大爷的老伴汪玉凤因突发心肌梗赛，不幸离开了人世。
　　 办理完丧事，干女儿赵小丽忧心忡忡地对刘大爷道：“爸，现在你年纪大了，根本不能再依靠劳动维持生计了。我看你干脆把家里那六亩责任田承包出去得了，每年能得承包费三千多元，再加上直补款，五千多元钱不费吹灰之力就揣进了腰包，咱儿何乐而不为呢？”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道：“这样的话，用不了三年，你就能把埋葬我妈拉下的欠债还上了，以后你不就能够消消停停地过日子了吗？”
　　 当年，赵小丽在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作为县教育局委派的“支教”老师，只身来到偏僻、闭塞的多山乡中学，一晃已经工作三年了。
　　 这期间，刘大爷一直在学校食堂当厨师。平时，他对赵小丽十分关照，又因为自己没有女儿，于是在赵小丽的恳求下，满含热泪地答应认她为干女儿。嘴里不停地说着：“我这是前生修来的福啊！”
　　 ......刘大爷听赵小丽说完，沉思片刻，接连点头道：“姑娘，你说得对极了！可是……”
　　 “爸，我看你是在为那地承包给谁而犹豫不决吧？”赵小丽见刘大爷愁绪的样儿，立马明白了刘大爷心中的苦衷。
　　 赵小丽凑近刘大爷，拉着刘大爷那只结满厚厚老茧的手，亲热地说：“这有何难？你把地承包给我的几个哥哥不就万事大吉吗？你们毕竟是父子关系嘛！俗话说，财宝不出外国，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土地非常金贵，谁承包土地就能挣到大钱，这便宜说啥也不能让外人占去呀！”
　　 刘大爷听了，赶紧将头摇成货郎鼓：“承包给他们？绝对不行！知子莫如父，我再也不愿跟他们费口舌啦！”接着道：“小丽呀，你不知道啊，我一直不想对你说，你那四个哥哥全都是他妈的狼崽子呀！俗话说，乌鸦反哺，羊羔跪哺。动物都知道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可他们却是‘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他们都成了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不孝之子啦！不管我把地承包给他们哪一个，都是包地容易，要钱恼，父子俩立刻就会成为冤家对头呀！”
　　 说到这里，刘大爷无可奈何地哀叹了一声：“唉，到头来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生活来源就没指望了！儿子不孝，家门不幸啊！”
　　 最终，刘大爷毅然把责任田承包给了前屯青年农民刘大兴。
　　 自此，刘大爷虽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但是，一想起儿子们就异常痛苦、伤心……
　　 每逢夜深人静之时，刘大爷独自面对孤灯垂泪，难以入睡……
　　 不久后的一个周六上午，赵小丽从学校赶来看望刘大爷，见刘大爷孤苦伶仃的十分心疼，满怀深情地望着刘大爷说：“爸，现在你体弱多病，需要人照顾，而我又要回县城工作了，实在是鞭长莫及放心不下呀！”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征求意见道：“咱们乡新来的党委书记周玉辉是我的师范同班同学。我打算求他帮帮忙，把您老人家送到乡老年公寓去安度晚年，全部费用由我支付，你看怎么样？”
　　 刘大爷听了，先是满脸阳光，但一听赵小丽说费用由她承担，马上愁云袭来，赶紧不停地摆手：“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他不由想起儿子们，情不自禁地老泪纵横起来：“唉，都说‘养儿防老’，可我呢？……说起来，你那四个哥哥，哪一个不是我年复一年地‘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喂养大的？供他们念书，娶媳妇，盖房子，弄得我筋疲力尽，腰都伸不直，到头来现在无依无靠……”
　　 说到这里，刘大爷伤心欲绝，两手死死地拽住头发，久久不愿松开。过了片刻，他使劲地擦了一把眼泪，心一横，坚定地说：“不行，我要是去老年公寓的话，岂不是便宜了那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而且他们还会得便宜卖乖呢！现在他们不管我，我也不让他们消停了。这回呀，我要好好折腾折腾他们，让他们不得安宁，而且他们还得心甘情愿地为我服务，直到……”
　　 赵小丽听了，不知道刘大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疑惑不解地看着对方半晌，问：“爸，你究竟打算咋办呢？”
　　 刘大爷听了，毅然抬起头来朝赵小丽诡秘地一笑，道：“姑娘，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此后，刘大爷隔三差五地徒步到三十里外的乡里一趟。回来时，总是乐呵呵的。对于这一怪异的行为，儿子们百思不得其解。
　　 经过多方打听，他们这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每次刘大爷去乡里，无一例外地到乡银行存款。这已经被很多人证实。
　　 于是，四个儿子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然对老父亲异常亲热起来了。
　　 平时，他们经常不约而同地登门嘘寒问暖，争先恐后地做家务事。
　　 逢年过节，刘大爷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老少三代人欢聚一堂，呈现出刘氏家族兴旺发达的祥和氛围。
　　 刘大爷的生日，则由四个儿子轮流做东，循环往复，过得极其隆重。
　　 刘大爷幸福、快乐无极限，越活越年轻。
　　 光阴荏苒，时间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步入耄耋之年的刘大爷依旧健康、幸福地生活着。
　　 忽然有一天深夜，刘大爷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九岁。
　　 赵小丽和四个哥哥闻讯赶来，颇为体面、热闹地为刘大爷办理了丧事。
　　 轮到四个儿子继承刘大爷财产这一环节时，他们不禁欣喜若狂、激动万分：苦苦期盼，一夜之间成为暴发户的美梦，就要变成现实了。
　　 此刻，大哥迫不及待地拿起钥匙，麻利地打开老父亲的钱匣子，只见里面装有一大摞存款者，足有千余个。
　　 不尽人意的是，每个存折上的金额都不多：最少的是五元，最多的也只有二百元，总计存款金额才达到三千六百元，恰好每人分得九百元钱。这与其所付出的丧葬费相距甚远，简直是九牛一毛呀！为此，儿子们不禁大失所望。
　　 老大看罢，首先按捺不住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诅咒起老父亲来了：“这个老东西，这些年他纯粹是把咱们哥四个当‘猴’耍了，可咱们却一直蒙在鼓里，根本没有识破他的阴谋诡计，实在让人……”说到这儿，他余怒未息地道：“咱们孝敬他一辈子，到头来却是做了个赔本买卖，得不偿失，真他妈的倒霉，丧气透啦！”
　　 老大越说越来气，恨不得马上掘开刘大爷的坟墓，拿出骨灰来，一股脑地扔到松花江里去……
　　 见老大这般，老二、老三和老四也跟着义愤填膺，然而，他们意识到，一切都已晚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赵小丽静静地呆在一旁，看着刘大爷四个儿子的举动，心中一阵阵悲哀，不由回想起刘大爷翻山越岭到乡银行去存款的情景，猛然悟到了什么，又禁不住佩服刘大爷来，一种报复的快意油然而生……
　　 作为干女儿，按照当地丧葬习俗，赵小丽料理完丧事后，悄然离开村庄。
　　 在走出村口时，赵小丽头也没回，她感到毫无眷恋，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