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家的故事
作者: 王培琪
时间: 2013-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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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为他们写点什么,但多年了,他们的故事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填满我的脑海,我却总觉难以下笔。今夜,凌晨两点,他们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梦境,而此时他
摘要:早年一个兄弟招嫂的故事,表达人物矛盾无奈的心理。
一直想为他们写点什么,但多年了,他们的故事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填满我的脑海,我却总觉难以下笔。今夜,凌晨两点,他们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梦境,而此时他们已过世几年了。
梦大约是这样的,没有一点由头,只见一群人在路边把两堆八角和桂皮往家拿,那八角比平时见的大许多,桂皮更大,是大片大片卷曲的干树皮,仿佛是用来烧火的,而并非用做调料。我随着人们捡起一片桂皮,双手一前一后地捧着朝回走,恰逢他们乘着一辆形状奇特的车出行,车子有小轿车一样的篷子,车身很长,有三个轮子。驾驶者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车子刚刚启动,他们在移动的车子里向我打招呼,说是给病弱一生的她去看病,我点头回应,表示同情和理解。
但见车子刚转过门前的弯,他就“哗”地从车里跳下,一反往日蔫巴巴的常态,飞奔着去追打三两个在他们家玉米地里的人,他怕他们无意间踩坏了他家的庄稼。他的双脚飞快地交换着,迅速拾起地上的土块扔出去。整个人显出前所未有的利索和果断。
梦境中的一切是与他的性格大相径庭,甚至背道而驰的,这种说法一点儿也不夸张。
他们是一对一起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夫妻,一生相濡以沫,日子和谐安静。但他们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不寻常的经历,因为这段经历,使得他们心中深藏着一种长久的、深刻的负疚感和罪恶感。那是他们年轻时的故事。
这得从九十年前说起,那时正值壮年的父母带着他和哥哥,从外省逃荒至陕西关中。途中,母亲不幸病饿而死,父亲把挑着简单“家当”和一双稚子的担子放在一边,抱出一对幼子,从他们坐的竹筐下摸出一只锨板,抽出那把当扁担用的锨把,将锨把篡进锨板中,锨板朝上在一块干硬的土块上蹲,带着怨恨的动作一下子就把土块砸得四分五裂。父亲一锨一锨在一大片荒地中的一棵树旁挖了一个浅浅的坑,草草埋葬了母亲,父亲的眼泪和汗水一颗一颗滴在黄土里,一对幼子默默地无力地淌着泪,他们并没有哭喊,也没有阻挡父亲,更没有帮忙,小小的他们是那样的无助,但他们能体会到父亲的无奈。黄土地无言地吸收了他们的忧伤和牵挂。父亲选定那棵树的原因是:那是一棵不成材的树,不但长得歪歪扭扭,满身疮疤,而且自根部不到二尺高就分了杈,它既不能打家俱,又不能盖房子,即使劈柴,也离村子太远。那棵树成了母亲所处位置的唯一标志,父亲希望有朝一日能带上孩子们来看看她,有条件了就迁她回家。
漫无目的的行程因少了一个成员而显得异常凄凉,父子仨人空虚的肚子里填满了愁思和忧虑凝结的苦水,苦难把他们腌渍成三只闷葫芦。后来,他们落脚在一面废弃的破窑里,这是一面远离了他们的省份的窑洞,处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亏得父亲带了一把锨,他们用它清除窑内窑外的污物和杂草。
从此他们有了一个家。往往当地的人们询问他们家住哪里的时候,他们的回答只有:窑里。河边。一把铁锨、一只竹筐、一卷铺盖、一条贴满补丁的馍布袋、几只碗,这就是他们“家”所有的家当。日子在讨要中艰难度过,父子仨人从辱骂、白眼、唾弃、耻笑,当然也有少部分的怜悯中获取有限的食物。马不停蹄地转一天,他们仅能获得难以果腹的饭汤和馍块。父亲把讨来的食物带回窑洞再加工,参杂各种野菜一起煮,然后一家人分食。食物总是太少,肚子总是太空。
偶尔,他们还能讨到一把豆子或稻粟,父亲便默默地把它们保存起来,夜里,父亲忍着饥饿,嚼着草根、野果,在河滩开荒,适时播种……
慢慢地,家里添置了篱笆门、锅碗瓢盆,还养了几只小鸡,小鸡为他们增添了生活的乐趣和家的气氛。这是除了他们父子外唯一的活物,家里甚至连老鼠也没有,老鼠是何等的聪明,在他的父亲未收获第一季庄稼之前,好象从不光顾他们家。对于开垦的每一寸土地、播种的每一棵庄稼、收获的每一粒粮食、饲养的每一只小鸡,这家人都非常珍惜,视若至宝。
勤劳使他们慢慢摆脱了讨要的生活,虽然衣难遮体,但开垦的土地一点点拓展,肚子能用自己的双手填饱了,父子们在无边的劳动中摒弃了一些屈辱,收获了一点点自信。他们像一头老牛带着一对牛犊,沉默地低头耕耘。
鸡生蛋、蛋生鸡,日子艰难积累。家用物什渐渐多了,“老黄牛”的背过早地弯了,既当爹又当妈地熬过了二十年,老黄牛怎么也积累不起一间梦想的房子,哪怕是一间茅草房子。他们请不起匠人,自己又不会修,也耽误不起工夫。
“老黄牛”看着一双业已成人的儿子,心里又酸又甜,娃小的时候,难,天天盼他们快快长大,岂不知娃大了,更难。两个儿子长成了两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老黄牛”的驼背上。当年要饭时,娃们还小,他一直想瞅个机会把其中的一个送人,随人家看上哪个给哪个,好歹让娃逃个活命,遇上日子宽展的人家,说不定还能让娃进学堂识几个字。但那缺粮的年月,没听说过哪家缺人口。风风雨雨中,在他的陪伴下,他们“茁壮”地、“势不可挡”地长大成人了,同时也长成了他心里的负担。当地人的娃子,只要不痴不傻的,二十岁之前大都结婚生子,而他们两直一弯三根光棍,挤在一面破窑里,家无四壁、房无踪影,连个祖根都没有,谁愿意把闺女推进这“穷坑”?
就在“老黄牛”的背一天比一天驼、总像在地上寻摸什么似的,心事也一天比一天重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疯女子”,也可能是“瓜女子”,十来岁的样子,蓬头垢面的,眼神胆怯呆滞,瘦小的身子缩作一团。谁问也不搭话,弄不清是聋是哑。小娃娃们围着她起哄、吐唾沫、扔土疙瘩和麦秸丝。
“老黄牛”傍晚回家遇见,往日讨要的日子瞬间浮现眼前,所亲历的辱骂、唾弃、白眼、耻笑清晰如昨。
同病相怜使他心生恻隐。他默默地快步回家,撂下肩头的农具,摸了一个杂面馍馍,他明白这个馍并不能让她填饱肚子,他了解流浪者的肚子,但他感到自己没有更多的能力。他又拿了个黑瓷小碗,倒了一碗开水,客气地婉言请众人让开一条道,自从离开家乡那一天起,他见任何人都只有这一种态度,哪怕是对别人家的猫狗禽畜,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并且天天警告儿子不能惹它们。“老黄牛”把馍和水递到疯女子面前。疯女子蹴在墙角旮旯,低着头,翻着上眼皮看他,又斜着视线瞄瞄众人,她怯怯地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馍和水,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吞虎咽。
他催她喝完水,要回黑碗,双手反剪,转身低头弓背往回走,一阵异样的怪笑和起哄从身后传来,追撵着他的背影。他估摸是可怜的疯女子在做什么可笑的疯傻动作,要不就是自己的裤裆又裂口子了,他们总不至于笑他的驼背吧。他想,管它呢,那些人吃饱了闲得慌。但哄笑和怪叫声有涨无落,他便回头看究竟。
一回头他愣住了,疯女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双臂紧贴肋骨,双手迭起握着,嘴和下巴掩在手中,她偷眼看他。他跺了一下脚站住,她一哆嗦,遂即跟着立定。哄笑声也随之停住。他呆愣了一霎,明白她是因为他给的吃食而“追随”他,她或许(应该说一定)希望天天、顿顿有馍吃。酸楚漫过他的心田,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疼痛,他鼻子发酸,可怜啊!女娃家家的!咋活的?迟疑了一阵,他认真又有些焦虑地劝她:“女子,你快走吧,甭跟我!我家没处收留你。”他说的是实话,可是她不走,死盯在那儿。只要他一走,她就“尾随”其后。身后的哄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小孩子们肆无忌惮地把土块、小石子扔过来,蹦得满地都是,有人口无遮拦地喊:“老光身转桃花运啰——”有人附和:“哈哈!仨光棍咋争哟——”有更损的怪叫:“轮么——”。
这些话激怒了老黄牛,这不但是对疯女子的不屑和侮辱,同样是对他和他们一家的侮辱和不齿!受人如此作践,他心里腾起一股怒火,但他不能发作,也不敢发作。
但,这些话同时提醒了老黄牛:把这女子领回家,给儿子做媳妇岂不现成?管她是痴是傻,是聋是哑,她总归是女的嘛。于是他不再劝阻她,任她随自己走回家。看热闹的人群惊讶地感叹着:“诶,这老怂还敢跟咱赌气?”
“赌气,哼!还是养得起!”
“要那傻子干啥,平白多一张嘴!”
“没老婆急疯了!明显的嘛!哈哈!没老婆的日子,难!啊!哈哈哈!”
“野惯了的,收联得住?”
……
疯女子缩在窑门口,“老黄牛”抱来干草,在窑洞的最里面为她铺上“床铺”,晚上就安顿她睡在上面。“老黄牛”和两个儿子睡在紧靠窑门一侧的炕上。清冷的月光从篱笆门的缝隙透进来,像一股清亮的水,渗透老黄牛的心事,他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摸出工具,借着月光,在“家”旁边开始洗窑。他要洗一面大窑,给大儿子做新房。自此,天天夜里,老黄牛和儿子们轮换着挖土掏窑,儿子们只想到父亲是为新来的妹妹做“闺房”,谁也没往多出想。
一盆清水使“疯女子”换了模样,她清秀、白净。天然皂荚涤净一头乌云,纤指为梳,棉线作绳,捋顺扎起,“疯女子”一夜间“出落”成俏姑娘。只是不敢提及她的家,一问就掉泪,泪腺特别发达似的,哗哗地流。于是父子们谁也不敢再问。女子对老黄牛特别依恋,好像他不光是她的恩人,还是她的父亲。父子三个变成了父子四人。
女子虽表面不言语,打心里却把“老黄牛”当父亲待。她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家里手脚不停地操持一应家务,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不管她活路做得好坏,“老黄牛”都乐在心中。
新打的窑收拾出来,盘一张大炕,老黄牛就安顿“闺女”住进去,掏一扇小窗,镶几根削得溜光白细的树枝,糊一片褶皱的牛皮纸。密匝匝钉一排剥了皮的树枝做门扇,还“排场”地缚上麻袋片儿挡严。兄弟俩直羡慕父亲还是疼“闺女”。
等“闺女”在家里渐渐熟稔,愿意和一家人交流的时候,老黄牛感觉时机成熟,趁热打铁,他做主给“女儿”和大儿子“操办”了婚事,还请来邻居一位和善的老人为媒证。那年她十五,丈夫二十五;她叫桃花,丈夫叫大狗。说实话,对于这段姻缘,这场婚礼,老黄牛心存愧疚,大狗亦觉别扭,桃花尚且懵懂,但又能怎么样呢!
从此这个家变了样儿。令村里人刮目相看,无人不嫉妒他们这家外来户的“毛毛运气”,真不亚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狗农闲时打狐子,误踩了别人埋的“土炮”,一则当时医疗条件差,二来贫穷无钱求医问药,以至于伤口日益溃烂。大狗受尽疼痛折磨,不久一命归西。结婚不到两年,有孕在身刚刚显怀的桃花,就成了寡妇,桃花悲痛欲绝,伤心大哥一样的丈夫命短、自己命苦、父亲命穷、腹中孩子多么可怜。
桃花心情郁结,早产一女,人称“遗腹子”,俗称“墓生子”,这样的称谓把悲凉注入了孩子的命里,也注进了孩子母亲、爷爷、叔父的心里。
老黄牛的心疼损了,他念起死于荒野、尸遗他乡、孤魂漂游的妻;他心疼青年丧命的儿子大狗;心疼年青守寡的“闺女”儿媳;心疼未出世就没了亲爹、早产羸弱的小孙女。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老黄牛”花白稀疏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疼惜、熬煎、无奈、心酸,样样人间痛楚把他伤痕累累的心当做能经受煎煮的老砂锅,矛盾、冲突在老砂锅中日夜翻腾,无声却激烈,终于,老黄牛煎熬出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让二儿子二狗再娶桃花为妻!
只有这样,他们一家四口还是亲当当一家子!
二狗怎能依从?桃花怎样接受?
父命难为。重恩当报。
二狗和桃花在重压之下,抽抽趔趔地被父亲拉到母亲和大狗的牌位前,艰难地磕了几个头,就算是结了婚。
二狗当夜再也不敢进他现在的妻子、从前的嫂子那间温馨的窑洞了,虽然他曾经天天都要进去,以前在无聊时和哥哥玩“狼吃娃”,那是他们玩了多年的游戏;后来去看弱小可爱的侄女,他多么稀罕侄女的一笑一颦,甚至熟睡的小脸,她是那么令他心疼。而如今,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罪人,身上沾满邪气,不配再走进那面窑里。二狗闷闷地蹲在父亲的窑门口,父亲生气地又恨又骂,他挪至当院,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一屁股蹲到半夜。他真想拿烟锅子敲碎自己的脑袋,这叫什么事呀!
捱到后半夜,老父亲扑撒着鞋出来,又是拽又是搡地把二狗推到桃花的窑门口。二狗赌气地坠着屁股蹲在地上,任父亲偷偷地小声呵骂,咋也拉不起来。窑内,桃花也无眠,如豆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淡淡的油烟味实在难闻,考验着桃花灵敏的嗅觉,一阵阵恶心感摧残着肠胃脆弱的承受力,人前流进肚里的泪水在深夜决堤,烫伤双眼,浸透思绪。痴呆呆泪眼模糊地盯着身边熟睡的幼女。
之后的好多天,桃花和二狗不说话,互相连看一眼都不敢看。夜里二狗直往父亲的窑里蹭,踅摸着睡在父亲炕上。老父亲的巴掌拳头却不认门,劈头盖脸打得他仓皇逃出,蹴在院子里一侧的柴草堆里,好在天不是很冷。累极了,他就像一只黑色的家犬蜷在柴草堆里睡觉。其实,对于二狗来说,这算不了什么,从前要饭的时候,哪一夜不是在麦秸堆里度过的,小时候,还有生病的母亲!后来有了窑,避风避雨,人这东西就是怪,有了窑还想有炕,尤其冬天,就留恋那热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