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

“喝点？”女人问。
　　 男人点点头。
　　 女人斟满酒递给男人。男人碰着女人的手，他的手哆嗦了一下。
　　 房子很大，160平米。装修很前卫，家具也新潮。在这样的县城里能拥有这样一套新房，这样的装修，还有这样的家具，室主人完全可以把头抬得比富翁高一厘米。
　　 男人抿一口酒，女人静静地看着他。
　　 “你也喝点？”男人很关切地说。
　　 女人斟了半杯酒，很小心地抿一口。
　　 太阳躲进云层里，屋内暗下来。男人嘴角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他放下酒杯。
　　 女人开了灯，屋里一下子金碧辉煌起来。
　　 男人揉揉眼睛，站起来说：“我得走，再晚了赶不上回家的末班车。”
　　 女人又往男人杯里斟点酒：“就明天回吧，晚上我住表姐家。”
　　 “这不成。”男人坚持着站起来。
　　 “一起吃了二十年的饭，最后一起吃顿饭，很要紧么？”
　　 男人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男人是泥瓦匠，男人给别人盖了半生的房子，今天他终于买下了一套豪宅。
　　 他把女人领到新房子里，把房产证和钥匙交给女人，告诉女人这是她的。
　　 门被打开的瞬间，女人怔了怔，然后默默地到新厨房准备午餐。
　　 “你愿咋吃就咋做吧，我走了。”男人说。
　　 女人拿着韭菜从厨房走出来说：“一起吃了二十年的饭，最后一起吃顿饭，很要紧么？”
　　 “离婚证已经扯了，再一起吃饭，合适么？”男人问。
　　 “大街上坐在一起吃饭的都是夫妻？只要心里是干净的你害怕啥？”
　　 男人留了下来。
　　
　　 “嗨！”男人喝着酒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总算兑现了。”
　　 “不兑现也没什么。”女人说。
　　 “这以后的日子全靠你自己了”男人有些不放心。
　　 女人嗯了一声。
　　
　　 女人开始不准备是男人的女人，她是河西秋瓜的准媳妇儿。
　　 秋瓜是村会计，秋瓜家盖了红楼，巢里有猪栏里有牛山坡上有羊。双方来来往往好些年了，准备秋天下聘礼。
　　 忽一日，女人哭着不干了，说秋瓜真不是东西。
　　 秋瓜怎地不是东西，女人对谁也不说。
　　 黄昏的时候，天飘着雪。男人喝了酒，闯进女人的家，女人的爹娘笼着袖子围坐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男人说：“我要娶你家姑娘。”
　　 女人的爹用胳膊肘向门外指了指，示意男人出去。
　　 男人在女人屋里站成一座山。
　　 女人的娘别别嘴，说：“看你家那房，赶得上别家的牛栏么？”
　　 “我要捧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要让你家姑娘住最好的房子，比秋瓜的好一千倍，你看着我，我说话是算数的！”男人的话落在地上可以砸出声音。
　　 女人的爹娘无言。
　　 “这是我的承诺！”男人看电视学会了新鲜词。
　　 女人嫁给了男人，成了男人的女人。成了男人的女人以后再没回过娘家。
　　 新婚夜里，男人抽出皮带抽打女人，就像抽打不听话的牲口。
　　 女人咬着枕巾，努力地把哭声留在新房里。
　　 男人嫌打着不够解恨，开口骂：“你娘的……”女人向屋外指了指，男人不骂了。
　　 男人把骂的劲一并用在皮带上。
　　 第二天男人说：“离吧。”女人跟着男人走。
　　 男人说：“记好了，离了你还欠着我的。”
　　 女人说：“你也欠我的。”
　　 男人问：“我欠你什么？”
　　 女人说：“最好的房子，比秋瓜的好一千倍。”
　　 男人的脚钉在地上。
　　 男人学会了泥瓦匠，他没日没夜地干活，他只有一个信念：干活，挣钱，买房。
　　
　　 “二十年，这次彻底清了。”男人接着说。
　　 女人再往男人杯里斟点酒，问：“你以后咋办？”
　　 男人说：“你照顾好自己，别操心我，我该回去了，家里有娘呀。”
　　 女人说：“我会注意的，你也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娘。”
　　 男人嗯了一下。
　　 女人说：“这些年，你没照顾好你娘，你说过要照顾好她的。”
　　 男人愣了愣，说：“回去补上。”
　　 “过去的事，能补？”
　　 男人叹口气。
　　 “给你说，以后别承诺什么，你承诺了最后不能兑现咋办？就像你娘。”
　　 男人喝一大口酒。
　　 “还有我。”女人接着说。
　　 “还有你什么？”男人问。
　　 “你当初承诺要捧着我护着我的，这也是你的承诺，那次你把我打得……”
　　 男人扬起脖子：“那是因为你……”
　　 “你承诺的时候没有说要什么条件。”女人说。
　　 男人呆了。想了一会，很沉痛地说：“你等着，下一生我变成牛，给你耕田，你拿鞭子抽我，这样还给你。”
　　 “你咋这样说呢？没影的事，要是下一生你成了人我成了牛，还不接着被你……”
　　
　　 天晴了，很好的太阳。男人在院内劈柴，女人做着饭。男人和女人房顶上的炊烟袅袅地飘荡起来，把乡村的早晨努力地往有阳光的地方牵引。纤弱而顽强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