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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猪

作者: 作家高涛 时间: 2013-03-23 阅读: 34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会飞的猪    乡政府干事吕边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来水磨村了,也许八次,也许十次,总之,很多次了。他是来找六组村民平社的。可平社家那掉漆的门板上老挂着

会飞的猪
  
   乡政府干事吕边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来水磨村了,也许八次,也许十次,总之,很多次了。他是来找六组村民平社的。可平社家那掉漆的门板上老挂着一把笨重的大铁锁。
   狗日的是逮到风声跑了吧。每次扑空后吕边都这么想。
   吕边下死心要把平社等回来,那怕是等到鸡叫狗咬。他不信水瓮里的鳖会跑了。水磨村屁股大个地方,狗日的能钻到老鼠窝嘛。
   他从一大早蹲守到天麻麻黑,狗日的平社连个影也不露。
   哼,狗日的你跑了和尚还能跑了庙?有能耐甭回水磨村啊。吕边心里骂。
   天一黑,寒气就上来了。吕边本想撤退,黑暗里突然撞出一个扛锄头的人来,狗日的平社偏偏这阵子回来了。
   天不亮平社就去河北的地里砍苞谷杆,口袋里塞了几块硬馍,又给罐头瓶子灌满白开水。他不想回来吃饭是有意避乡上的人。
   平社前脚刚一跨进门,那人后脚就进来。他把锄头挂在土墙上的木橛子上,觉得身后有影子晃动,回过头就看见了吕边。
   谁啊……?平社盯住来人警惕地问。
   你是平社吧。那人眯着老鼠眼看着平社。
   平社木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啊,我是乡上的,叫吕边。
   这话一蹦出口,平社就嘿嘿地笑,说你叫吕边?
   我不叫吕边你叫吕边?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平社一口气说了几个好,可语气听起来却怪怪的。
   嘿嘿嘿……平社居然放肆地笑出声来了。
   你笑啥?有啥好笑的?吕边脸一抽问。
   没笑啥,没笑啥,没笑啥。
   平社连连摇头,嘴上这么说,心里乐得一颠一颠的。
   他想,他妈的叫啥不好,偏偏叫驴身子下面那一尺长的玩意。
   一想到那黑乎乎的玩意,平社忍不住又笑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
   见你一面比见县长还难肠啊。吕边酸酸地嘲讽道。
   寻我……?寻我干啥事?我一个打牛下半截的值得你乡上的干部寻嘛!
   咱就别绕着圈儿尽废话了,今儿个来找你,是为你女人那事。
   我女人?找我女人弄啥!这话有些戳人。
   你就别猪鼻子插葱——装象了。吕边腔调怪怪地说。
   我装?我装啥了?我有啥好装的?乡上的干部咋这么说话!
   你媳妇生了二胎,违反了国家的生育政策,今儿躲明个藏的也不是个长法。
   平社半天没吭声。吕边趁热打铁,说既然生都生出来了,也不能让你媳妇缩回去,可钱就得吃点亏,一个萝卜不能两头都叫你切啊。
   过了会儿,平社问,我那女娃脑子有毛病,不是说能生二胎吗?
   你家女娃有病?你家女娃有啥毛病?这话可不敢乱说啊,女娃家长大要嫁汉,有这么作践自各儿闺女的吗?
   我娃好好的我愿意这么说嘛,村里谁不知道她傻,不傻能把干屎往嘴里填?不傻大热天穿着棉衣满大街地疯跑?不傻能光着身子跳进水塘里和男娃们耍水?连说了几个不傻之类的话,平社的眼角就湿得一塌糊涂。
   你就是把天上的星星说得掉下来,把公鸡说得能下蛋,该交的罚款还得交。都像你一样没觉悟,乡上的工作还咋开展?民办教师的工资拿啥发啊?乡上欠人家食堂的帐指望啥还?
   我没钱,我拿啥交,我凭啥交?平社的话像一根冻硬的干屎。
   你要这么横着来,五千块,一个子都不少!吕边一下子燥了,嗓门也拔得很尖,脸憋得像块猪肝。
   平社低头不吱声,也不看他。心却想,妈的睁眼说瞎话,村里好多生二胎的,没路子的交三千,有关系的交一千,乡长他小舅子媳妇一连生了五个闺女,肚子又猪尿泡一样鼓起来没人敢放个屁,你上嘴皮子和下嘴皮子一碰就五千,你狮子的口,张得也太大了!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三言不搭二语,就撕扯成一疙瘩。
   吕边揪紧平社汗味浓厚的衣领说,狗日的到底交不交?吕边差不多高出平社一头来,又肥得像一头膘足的猪,平社矬,还瘦。吕边揪住衣领往上一提,平社的脚尖就离了地,人像一挂腊肉悬在空中,脸憋得像一块红薯。
   交!我交!
   吕边一丢手,平社喘口气却说,交?交个鸡巴!平社歪脖子说。
   你狗日的敢骂乡政府!
   你这明摆着是耍死狗,我就不信那么大个乡政府治不了你一个赖皮?笑话!吕边一边抹着嘴角白花花的唾沫一边嘟嘟囔囔,甩开手走了……
   乡政府咋咧?乡政府就兴不讲理?乡政府是老虎的屁股,弄啥总得讲个理吧。
   你还知道讲理?哼!吕边不屑地翘了翘嘴角。
   我不讲理?当初你们乡卫生院给我结的扎,还开了证明,医生也签了字,让我还摁了手印。
   可你媳妇水娥咋又怀上了?还躲到几十里外的亲戚家偷着又生了二胎。
   这话你该问乡卫生院,你问我干啥啊?!
   你这是对抗乡政府!是给乡上的工作抹黑!是扯乡政府的后退,你知道不你!
   你少给我扣屎盆子!我平社是五谷吃大的,不是吓大的。
   好你个赖皮,治不了你,你小子屙多少,我吃多少!今儿个我把话撂到这,三天内把罚款送不到乡上来,到时候看是你的嘴皮子硬还是乡派出所干事手里的家伙硬!吕边说完气呼呼地出了门……
   狗。吃屎的狗。
   吕边走远了,平社就冲他的影子呸呸地吐唾沫。
   平社认真地想了,乡上不会把他咋样,可他不得不防备,他先把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台旧彩虹牌电视机搬到邻家隔壁三婶家,三婶嘴严,不会乱说。门背后那台旧缝纫机要不要也搬过去,想了想,她还是搬了保险,乡政府那帮半吊子,进了村子跟土匪没啥毬两样,前几年村东头岁社家的苹果园眼看就摘果子了,一场冰雹砸得稀巴烂,没啥收入不说,还贴赔了肥料钱,浇地的钱,岁社媳妇心一冷,一瓶农药咕咚咕咚全灌进肠子里,幸亏发现及时,那条命在阎王殿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人家阎王爷嫌太嫩,不收。可乡上硬要收果林税,岁社借不到钱,把七十多岁的老娘一个人锁在家,一个人逃到几十里外的砖瓦窑给人家烧窑去了,谁知半夜来了一伙人,个个手里拎了条半人高的兔枪从后院的土墙上跳下来。黑灯瞎火的,岁社娘那夜盲眼又看不清,听见乱糟糟的驴喊马叫声,心想土匪又来了,当时就吓昏了,腿一软再也没有起来,厚秋裤都尿湿了,连夜晚把人折腾到乡卫生院就断了气。家里人把尸体抬到乡政府门口闹了大半个月,乡上总算出钱把人埋了。乡政府人还放话说,狗日的岁社,拿个棺材瓤子讹乡政府呢。
   第三天,平社该上地还上地,该吃还吃该喝还喝,他得让村子的乡亲们明白,他平社可不是谁想捏就捏一把的软蛋。可心里到底,还是毛毛燥燥的,也许还有些虚。
   趁天黑从地里回来的时候,他没看见停放村口隐蔽处的面包车。
   就是看见了,他也没啥怯火的,有啥怕的呢,他一没偷二没抢三没犯法,乡上的人咋咧,乡政府的人能把他毬咬了?
   平社开锁推门的时候,隐藏在周边的几个人就老鼠见了粮食一样的一轰而上,走在最前头的是那个叫吕边的干事,后头还跟了两个穿警服的。
   钱凑齐了没?吕边一进门劈头就问。
   啥钱?平社不咸不淡地问。
   啥钱,你说啥钱?
   今儿个捉不到兔子,我们不会撒鹰的。前几次我回乡上可没少挨乡长的训斥,他指着鼻子骂我脸皮软,骂我窝囊,骂我办事疲塌,说再要不回钱,就到山沟里好好锻炼几年。
   平社不吭声,低头用脚尖蹭地皮。
   你倒放个痛快的屁,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沉没了半会儿,平社说,我出去尿泡尿。说完就拉开门往外走。
   吕边伸胳膊横在他面前。
   咋咧?不让人尿?平社把吕边横在胸前的胳膊一拨说。
   吕边给两个警服挤眼,两个就跟过。
   我要有钱的话早把傻女弄到西安的大医院看了。平社边掏东西边对身后的两个家伙唠叨。
   啊……啊……啊……。
   平社回头看见傻女笑嘻嘻的,手里抓了一根干屎往嘴里填。
   平社扑上去一把打掉傻女手里的东西,傻女快速捡起来,吹了吹又塞进嘴里。
   傻女啥时进来的,平社一点都不晓得。他捉住傻女的胳膊说,看看,看看,你们看看是我胡说还是娃脑子真的有毛病!
   平社拽住傻女的胳膊再次硬夺下了那根干屎。
   傻女人哭着跑开了。
   没有人吭声了。
   看来你小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诚心给政府办难看。一阵沉默后吕边又发话了。
   说话的功夫吕边给一旁的几个人一个眼神。
   那几个就冲进屋子。搜寻了一圈,狗屁也没有。还不死心,翻箱倒柜地搜了一番,又撬开粮仓的锁子,里面只剩半口袋粗粮了。后来,吕边看见戳在房脊上的电视机天线还在,就哼了一下鼻子,阴阴地说,看来是早有预谋,张开空口袋让乡干部往里钻?你把乡干部当猴子耍哩!
   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拴在后院的老母猪用嘴拱开门拖着大肚子大摇大摆地出来了。老母猪的肚子大得贴着地面,看起来疙疙瘩瘩的,肚皮还在不停地动,猪娃子在里面伸胳膊撂腿呢么。老母猪哼着鼻子义无返顾地走向存放饲料的缸子,看样子是饿急了,想找口吃的。平社这时才想起一天都没给猪槽里添食了。他一天把心思都放在琢磨乡上要来人事上了。
   我得喂猪了。平社说。
   吕边不怀好意地笑。说,你家的猪快要下崽了吧。边说边用右手指掐下巴底下的一撮没有刮干净的灰胡子。
   平社脸刷地就白了。
   平社嘴唇抖动像鸟翅膀。别人没留意,可吕边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脏砰砰地乱跳。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平社的软肋。
   吕边嘀咕道,看这笨样子,怀了不少呢!平社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啥时候的呀?吕边又问。
   平社感觉到自己的头嗡嗡的,像飞进去无数只蜜蜂。
   我真得喂猪去了。平社又说。
   他追过去,要重新把猪赶回后面的院子圈起来。
   母猪一身漆黑,黑缎子般光滑,独独脖子有一圈亮亮的白,像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
   这猪你不用喂了,我们牵到乡政府派人给你喂。
   平社瞬间愣在那里,像被吕边的话钉住了。
   就在平社发愣那会儿,那帮人已做合围势向那头身子笨重的母猪包抄过去。
   母猪也许意识到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嘴里呜呜的,耳朵也竖起来,警惕地瞪眼睛。
   僵持了一根烟的功夫,那帮人显然失去耐心,一个竟然试图朝母猪扑过去。
   母猪呜呜的叫声顿时尖锐起来,嘴巴张得老大,露出锋利的牙齿,乌黑的皮毛也刺猬一样竖起来。
   平社慌了,他冲那帮人喊,不要,不要,那家伙是外国的种猪配的,性子烈,咬人哩!
   哈哈。狗日的还挺会编。吕边笑着说。
   两个人抓耳朵,两个人拽后腿。吕边一边吩咐一边挽起袖子靠过去。
   一场人捉猪的运动就这样在水磨村六组村民平社的院子上演了。
   母猪拖着笨重的身子,东躲西闪,它的肚皮晃的厉害,跑起来就相当拙劣。
   几圈下来,几个人额头的汗都出来了,还是没捉住那头豁出去了的母猪。
   其实,几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往前冲,可脚底下都慢了几拍,谁都晓得,猪急红了眼,真要咬谁一口,没深没浅的。为了公家的事情,得罪人事小,真要给咬坏了身子,也太不划算了。
   吕边不傻,他当然知道。
   可是,碌碡已经拉到半坡,停下来,出洋相的不是别人,是他吕边啊。
   这么一想,吕边就果敢地冲过去。
   他的目标是猪的两只耳朵。
   他的目标很快就实现了。猪耳朵一瞬间被他攥到手里,还没回过神,又被猛掉过头猪咬住裤腿,吕边日娘捣老子地惨叫一气,裤子被撕成布条,一直扯到大腿根,裆里卧的那东西就触目惊心地显露出来。
   狗日的,光光的,连裤头都没穿。
   几个人心里忍不住笑,可都没出声,去更加谨慎怯弱了。
   平社拦腰死死抱住吕边,拿头撞他的脊梁。
   去。去车里抄家伙去!吕边朝那几个气急败坏地喊。
   一个穿警服的矮个子撒腿跑开,进来时手里果然拎了一截驴鸡巴一样东西。
   平社认识那东西,他一下慌了,他跑上去想用身子挡开驴鸡巴,却被两个人从两侧死死扭住胳膊。
   王八蛋,狗日的敢打老子的猪老子和你们拼了!平社后退一步,使劲拿头撞向那个矮个子警察。矮个子一闪,他竟然扑倒在地,额头碰出血来,他再次爬起来,就瞥见挂在土墙上的光亮亮的锄头。他刚要朝锄头奔过去,就被几个给摁倒在地。
   矮个子拿那黑鸡巴一样的东西在猪身上戳了几下,笨重的母猪就轰然倒塌。
   平社看见坚硬的皮鞋底子冷子一样密集地落在母猪的肚皮上。
   呜哇呜哇……
   猪在叫。一声比一声凄惨。平社在哭,一腔比一腔难过。
   猪啊,我的猪啊……他再次想抢过墙上的锄头,穿警服高个子过来又拿驴鸡巴戳他。
   狗日的,敢袭警!一个拿警棍在平社的腰上猛戳了几下。
   平社像个不堪一击的稻草人,轰然倒塌……
   半夜时分,平社醒了,他挣扎着想挪动身子,可是身子一点不听他的。
   他挣开眼睛,月亮像一把杀牛的月牙刀,悬在当空。
   呜哇呜哇……
   母猪的鸣叫声在静寂的秋夜更加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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