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的烦恼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3-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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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科长姓王名蕙香,曾是B厂总务科科长。说曾是,是因为她今年元月份已经年满五十五岁光荣退休。大家习惯了,仍称呼她王科长,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王科长坐在B厂厂内
摘要:世态人情
王科长姓王名蕙香,曾是B厂总务科科长。说曾是,是因为她今年元月份已经年满五十五岁光荣退休。大家习惯了,仍称呼她王科长,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王科长坐在B厂厂内公园东北角的固定条形木椅上,闭着双眼,两手十指交叉在一起有节奏地转动着手腕。刚才她打了一套保健拳操,全身筋骨得到了她认可的恰到好处的锻炼。王科长身后的楼房遮挡住了早晨的阳光,太阳要爬上七层楼顶照在她身上,最起码到八点钟以后。时值初秋,酷暑已退,习习凉风携着浓浓的花香阵阵袭来,使人倍感清爽惬意。公园中央的场地上,一群老女人排成方阵,手握红绿蓝三色相间的舞蹈扇,随着录音机里的音乐翩翩起舞。她们是退休办舞蹈队成员。
唰——!整齐的甩扇子声传入王科长的耳朵。她睁开双眼,随口骂了句:“一群草狐。”又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转动手腕。舞蹈队成员身着统一的棕红色舞蹈服,王科长说这颜色和狐狸的毛色差不多,便称她们草狐。在这小小的公园里,属东北角的椅子离中央场地最远,不巧的是它却面对中央场地摆放。王科长坐在这里,意欲远离那帮老女人,却不得不面对她们,索性闭上双目,眼不见心不烦。其实这只是她的主观愿望而已。就算她眼不见耳不闻,却做不到心不想,确切地说做不到不憎恶,退休职工这个群体已经给她的心打上了死结。
总务科主管后勤服务。这个部门对厂子的兴衰成败生死存亡而言,其作用小到再不能小了,可对广大职工来说,却牵扯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譬如张家楼顶漏雨了,王家下水管堵塞了,李家电路出故障了等等,都属于总务科管辖。王蕙香是零九年一月担任科长,当时厂效益下滑,千方百计压缩各项开支,拨给总务科的住房维修金比上年少了一半。当时正赶上通货膨胀,物价节节攀升。钱少了,东西贵了,所办的事情只能更少。主管生活的副厂长让王科长想办法,既要帮助厂里度过难关,也要让广大职工满意。厂子效益好了,领导吃肉老百姓喝汤,效益差了,领导的肉不会少吃,而老百姓的汤只有断顿,这种现象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王科长的办法是遵循惯例依样画葫芦,对普通职工家的房屋缺陷,找各种借口不处理,以便节约出资金保证领导干部家的房屋无虞。王科长也趁机捞油水。据说有一户还是王科长的熟人,家里屋顶漏雨,多次找王科长没有结果,后来不得不提着礼物去她家夜访,问题才解决了。那些不愿意给王科长送礼或者送也送不到手里的普通职工,房屋有了缺陷只能自己掏腰包,请外面的农民技工处理。自从王蕙香当了总务科长,B厂福利区关于处理房屋缺陷的野广告满天飞。据说,有个农民技工得意地向人炫耀,零九年他挣了B厂职工八万元。在一零年元月召开的上年度工作总结大会上,生活副厂长表扬王科长管理到位挖潜有方,在住房维修金减半的情况下,做到了消缺及时,质量保证。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爆发出了笑声,有人小声嘀咕:“他妈的,这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后来传出了王科长入门为丈夫服务,出门为厂长服务的笑话。得到了厂领导的表扬,王科长信心足了胆子也大了。她知道,自己干不了多长时间,如果不赶快捞一把,岂不是权力不用过期作废?于是她以物价上涨为由,对职工食堂饭菜提价,绝大多数饭菜价格和外面农贸市场上的差不了多少。这样以为广大职工服务为目的的职工食堂转眼间变成了以盈利为目的,而且比农贸市场上的饭馆盈利还丰厚,因为职工食堂不用上税,支出费用仅包括原材料和雇佣工的工资。按理说职工食堂赚的钱也落不到王科长私人腰包里,但在部门一把手负责体制下,总务科内部财务本来就是糊涂账,王科长大捞特捞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尽管大家怨声载道,却没人勇敢地站出来揭发王科长。人们习惯于自己的利益受到侵害时挺身而出,而当大家的利益受到侵害时,却希望别人挺身而出自己坐收渔人之利。王科长更善于和厂领导拉关系,自己捞油水的同时也打点着方方面面,用她的话说:“有钱大家挣,吃独食是长久不了的。”有了这套经,王蕙香在总务科长的宝座上稳稳坐了三年,一直到退休。
王科长卸下乌纱帽成了一名普通退休职工,饱尝了别人的冷漠后,深深感到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厂里退休职工的生活丰富多彩,组织了拳操队、舞蹈队、秦腔队等等。王科长开始想参加拳操队,退休办主任以人已经满了为由把她拒之门外。后来她又想参加舞蹈队,退休办主任勉强答应了,但她去了后几乎没人理睬。更可恶的是,舞蹈队在为庆祝党的生日晚会排练节目时,独独把她刷下来了。退休办主任由一退休职工担任,主任只是个称呼,不可能有行政级别,正像王科长说的那样,是个假主任。就是这个假主任,却让曾经威风八面的王科长屡屡受气。后来排练退休职工大合唱时,退休办主任亲自登门去请王科长。王科长冷冷地说:“没兴趣。”这把退休办主任气得直翻白眼,刚走出王科长家门就忍不住嘀咕起来:“给你脸不要脸,以后别想参加退休职工的活动。”就这样,王科长是出了口恶气,却也断送了她加入到退休职工队伍的可能。多年来王科长一直保持着晨练的好习惯,而公园是最理想的晨练场所。王科长拒绝退休办主任后的那段时间,估计会受到许多人的白眼,干脆宅在家里晨练。后来有声音传到她的耳朵,说她在位时做的缺德事太多,退休后没脸见人不敢出家门。王科长气得七窍生烟,又勇敢地去公园晨练。
平日里,王科长看见大伙儿在一起有说有笑,就是没人理睬她,既气愤又难过,更是愤愤不平:“别人当官只惹了本部门的人,而我把全厂人都惹下了。”巾帼英雄终归是巾帼英雄,王科长很快就逞起强来:你们不理睬我,我更不想理睬你们,离开这一帮老不死的,我活得更滋润。王科长便选择了公园东北角晨练。当两个人都讨厌对方,在一起时双方不愉快;当一个人讨厌一群人时,看到别人有说有笑,而自己形单影只,心里容易产生嫉妒、愤恨。王科长尽管躲在角落里晨练,但心灵上时时受到拳操队、舞蹈队、秦腔队的撞击。
手机突然响了。王科长根据铃声知道是丈夫打来的,也清楚内容是让她回家吃早饭。王科长的丈夫还没有退休,因为王科长晨练,做早饭的任务就落到了他的头上。本来在职工食堂吃早饭挺方便的,可王科长坚决不去。她当科长时,职工食堂由她管辖,无论正式工还是雇佣工,见了她毕恭毕敬。特别是吧台服务员雇佣工小雷,一见她走进食堂大门,就会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招呼她坐在观看背投电视的最佳位置,随即递上一杯茶水,然后报上饭菜的花样供她挑选。待她选定后,小雷迅速去吧台,在底下的抽屉里取出她的饭卡,把饭菜买来摆放在她面前。吧台底下的那个抽屉里,存放着王科长和几位厂领导的饭卡,卡里的钱犹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这是王科长的杰作,他们几个特殊人物吃饭打卡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她下台了,也就不再拥有这样的饭卡。现在她走进食堂,正式工雇佣工都不把她当回事,甚至有人还会冷眼相待。小雷也见风使舵,要么故意躲开,要么装作没看见。这让王科长后悔不已:我在位时为啥没把这个小狐狸精解雇了?落差太大,王科长接受不了,所以坚决不去职工食堂就餐。这可苦了她的丈夫,每天早上一起床赶快做早饭,完毕后草草吃过,急匆匆去上班,还真挺紧张的。
王科长吃过早饭后,随手打开电视,换了几个频道觉得无趣,又关了。她百无聊赖,想找个人解闷,李老太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半个月前,王科长认识了李老太。李老太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六十多岁,身子骨却很硬朗,手脚灵便,做家务活儿干净利落。李老太的儿子和媳妇都在B厂工作。十八年前,李老太的孙子大虎刚出生,她就抛下老伴来B厂带孙子。大虎六岁上小学后,她帮不上什么了,又回到农村和老伴一起生活。去年老伴突发心脏病死亡,儿子觉得把母亲一个人扔在老家不放心,也怕乡亲说闲话,好说歹说硬是把她接来了。按理说,从未在农村生活过的王科长和农民李老太的生活经历、文化程度是天壤之别,再加上王科长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农村人,这两人是不可能投缘的,可是王科长因为被别的退休职工孤立,在同层次的人群里成了孤家寡人,而李老太来到这个遍地是城里人的环境里,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孤家寡人遇上孤家寡人,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她俩聊的话题只有一个——家长里短。如果聊别的,还真像贾母和刘姥姥,一个天上问,一个地上答。李老太被媳妇百般挤兑,把王科长当成了倾诉苦闷的对象。王科长的儿媳妇也在B厂工作,今年以来对她这位强势婆婆不像以前那么服服帖帖了,不过王科长不可能把自己的家务事说给见识浅陋的李老太。她俩聊的话题狭窄到李老太的儿媳妇,主要是王科长听李老太诉苦,随便插几句逗乐子而已。
李老太的儿子因为工作关系,整天不沾家。媳妇在一个养闲人的部门工作,上不上班全凭心情。最近一段时间,媳妇迷上了一款网游,整天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打怪升级。媳妇不待见李老太,经常给她摆脸色看,李老太只要忙完家务,便会逃出那个令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家去公园找王科长闲聊。就算王科长不在,李老太一个人坐在公园的椅子上闷声不响也比躺在家里的软床上舒畅。前几天下雨,王科长没有出门。昨天王科长早饭后刚要出去,一个十几年未曾谋面的老同学打来了长途,她抱起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最后也没有出去。屈指算来,她和李老太已经有五天没有见面了。她知道,这个农村老太肯定积攒了好多关于媳妇的话要对她说,因为她是李老太唯一的倾诉对象。她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钟,决定在床上躺一会儿再出去。九点钟,舞蹈队的那帮草狐狸散场。她除了不想看见她们外,最主要的是不愿意让她们看见自己和一个农村老太太在一起,她担心那样会遭到她们讥讽。
九点钟过了,王科长来到公园,李老太果然坐在东北角的椅子上。李老太一看见她,无神的眼睛里突然放出亮光来,几声寒暄过后,便迫不及待地向她讲述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原来前天李老太的儿媳妇买了一只小白狗,取名二妞,还亲切的称小狗为乖女儿,李老太接受不了。王科长听了,笑嘻嘻地说:“你孙子叫大虎,媳妇给狗取名二妞,还真要把狗当闺女养啊!”
李老太气咻咻地说:“狗是她闺女,那我成了什么?”
“你成了狗奶奶。”王科长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李老太皱着眉头说:“把狗当闺女,纯粹是个疯子。那个狗崽子在家里到处拉到处尿,害得我忙前忙后,她倒舒服,啥也不干。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孙子拉扯大,现在还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
李老太的“狗崽子”三个字还没有说出来,王科长抢在她前面抬高了嗓音说:“孙——女——!”
李老太一愣,“扑哧”笑了,接着说:“以前为了孙子,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愿。如今孙子上大学了,我想回老家,可儿子不答应。我在这里给人当保姆……”
王科长又打断李老太的话说:“给人当保姆也就罢了,还要给畜生当保姆。”
李老太愤愤地说:“给人给畜生当保姆我都能忍,我忍受不了那张脸啊!”
……
王科长从李老太的絮絮叨叨中得到了乐趣,而李老太发泄了积压在心里的怨气,也感觉舒服了许多,两人各得其所。
正闲聊间,王科长突然看见拳操队的人三三两两往公园中央的场地上集中。拳操队无论男女都穿一身白衣服,王科长管他们叫白狐。她这才想起这些人最近又为国庆节晚会排练节目。她可不愿意让他们看见自己和农村老太在一起闲聊,于是赶紧站起来,向李老太告辞说:“我还要回家做午饭,先走了。”
“这么早就做午饭?”李老太是不解,也是聊天意犹未尽。
王科长撒谎说:“今天家里来客人,要做大餐,得早早动手。”
李老太说:“要不我帮你,我啥都能做。”
王科长赶紧阻止说:“不用不用!儿媳妇说过了,她来帮我。”她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个数字,抬高了嗓音用命令的口吻说:“小娟,快过来帮我做饭。”
王科长边走边想:刚才的表演,逃离了白狐们的视线,圆了谎,也在李老太跟前显示了我这个当婆婆的威风,可谓一石三鸟。她越想越得意,脚下生风,步子不由得变快了,好像真的要赶做一顿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