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前一棵柳树
作者: 作家高涛
时间: 2013-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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苞谷一收,六爷就闲下来。闲下来的六爷坐在院墙根看鸟儿啄食,鸟儿在秋天的阳光里一蹦一跳的,翅膀上披着橘红的光。鸟儿时不时抬头看看六爷,六爷眯了眼笑着说,吃吧,
苞谷一收,六爷就闲下来。闲下来的六爷坐在院墙根看鸟儿啄食,鸟儿在秋天的阳光里一蹦一跳的,翅膀上披着橘红的光。鸟儿时不时抬头看看六爷,六爷眯了眼笑着说,吃吧,吃吧,又没人赶你们,慌个啥?正在啄地上馍渣子的鸟儿似乎听懂人话,停下嘴斜了脖子看六爷,唧咕唧咕几下又嘣嘣地开始啄食了。馍是六爷从镇上食堂的泔水桶拣来的,人家不让拣,说要拿去喂猪,他就替人家扫地抹桌子,擦洗过的桌子牛犊添过一样净,再拣,人家就睁只眼闭只眼。六爷是给鸟拣口粮。他回家把拣到的馍掰碎晾干,再搓成细碎的渣,洒在院子里。啾啾地唤几声,鸟儿便扑棱棱地从院子的土墙上飞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实了。
六爷还爱养花,院子靠西墙的地方堆摆了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那些残缺不全的瓦盆,洋瓷盆都是六爷拣来的。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各色的花,红白紫黄,深深浅浅灿烂成一簇。菊花,兰花,串红,芍药,指甲花,梅花,美人蕉都是些平平常常的花,没啥名贵的玩意。六爷嘴里时常叼了黄铜烟锅蹲在花盆前跟花说话。一会儿对带露的美人蕉说,美女你哭个啥,是不是兰花妹妹欺负你了?一会儿又冲串红说,小孙女,你这一身红裙子好看!下雪天,还叮嘱棚子里面的菊花说,爷爷晓得你不怕冷,可是手片大的雪花,冻坏了身子骨可咋办?
六爷伺弄花鸟有些年头了,一个人过日子,怕的是没个拉话的。花一开鸟一叫胡琴一响六爷就是神仙!
六爷他爹是个民间艺人,六爷九岁半就跟他爹学拉胡琴。两年后竟比他爹拉得还有板有眼,他爹咧开嘴笑,说狗日的天生是个拉琴的料。
他爹后来没几年患伤寒死了,他娘就没日没夜地哭,一双眼睛都哭瞎了,后来掉在院子的水井里,捞上来早断了气。
那一年,六爷刚刚十六岁,十六岁的六爷卷了一床破旧的被褥进了郭家村地主郭地毛的门。
六爷的家在白鹿村,白鹿村像头鹿,鹿尾巴朝东,六爷的家就安在白鹿的尾巴梢上。村子四周全是罗锅一样的坡地,独独白鹿村像掉进坑里,村子的北面有个烟锅头形状的羊毛湾水库,水库有二十多亩地大,前些年雨水涝,库坝险些给撑开肚皮,公家就派人挨家挨户动员这些老住户搬到五里外地势较高的神禾塬,可嘴皮子磨出了茧,老住户们脑子就是不打弯,一个地方住久了就有了割舍不掉的念想,仿佛和那里的苞谷那里的鸡狗结了亲似的。后来公家只好豁出去给每家每户补助了两麻袋小麦,一个个才拖儿带女三步一回头眼泪哗哗地搬走了。只剩下六爷一个人说啥也不搬,好话说了一大簸箕,他还是把头摇得跟风里的芦苇一样。手足无措的人们后来只好想到了给他注射针镇静剂的损招才将他糊弄到神禾村。可醒来后又用独轮木车把自各儿的盆盆罐罐,破东破西的家当重新运回白鹿村,就好像老村子安了他的魂。
六爷不愿意搬走和一个女人有关。
六爷年轻时曾爱上一个女人。
六爷当年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小伙,给邻近郭家村的地主郭地毛家拉长工,郭家有六十多亩地,郭家村一大半的土地都姓郭,家业也很恢弘,光骡子马就养了五六头,可郭地毛并不像别的地主,别人借十斗粮食来年还十二斗,他收十一斗。遇见上门要饭的叫花子还给塞块馒头,端碗稀饭的。
六爷个头比门框还高,脊背炕桌一样宽,人虽黑乎乎的,可眉清目秀,细看倒很有几分清俊劲。六爷手脚麻利,舍得力气,干活从不耍奸溜滑,地毛如同得了一匹好骡子好马一样如意。有旧点的衣物都给了他,逢年过节还交代人给他扯布料做件合身的新衣服,碰到高兴的事,东家吆喝着炒几个菜非拉他喝上几口不可。他起初不肯,当伙计的哪能和东家一样?可东家硬是拽住他不撒手,几杯下肚后东家脸红脖子粗拍着六爷的肩豪迈地许诺,说过个三年五载的就给六爷讨房婆娘。
还没到那一天却出了一桩事。
郭地毛不抽不赌就好个女人,他娶了三房的姨太,大姨太如花四十四了,比郭地毛小七岁,二姨太如月三十二,三姨太柳叶只有二十一岁。老牛总爱嚼个嫩草,郭地毛偏爱的是三太太柳叶。家里的房屋分成东西两排,每排有六间房子,屋顶是蓝瓦屋墙蓝砖,砖是一块一块磨出来的,上面刻着花虫鸟兽。中间隔了一个两丈宽的院子,大姨太二姨太住在西排屋子的南北两头,三姨太住在东排屋子的中间,郭地毛房间的墙上挂了个镂空的老丝瓜,很像男人身子上的某个器官。夜里地毛要去那个姨太太那里过夜,就吩咐六爷在天擦黑时把丝瓜挂在那个姨太太的门上,大姨太二姨太早早地把自己收拾得鲜亮无比,涂脂抹粉,浓描细画,一个个眼巴巴掀开窗户隔了老远盯着老丝瓜。僧多肉少,总有两个女人免不了要挨饿,长夜孤灯,女人的叹息声像一个苍凉的叹号,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那样地触目惊心。肥硕的老丝瓜让女人看清了自己在东家心里的位置。以前是大姨太和二姨太争风吃醋,三姨太柳叶一进门,地毛就很少去大太太二太太那里。三姨太平日不怎么打扮,一幅清水出芙蓉的清纯样。事情也怪,她越不收拾东家越爱去她那里。说起来三个姨太太里数三姨太柳叶最耍性子了,就像一头烈倔的骡子,动不动还给地毛撂蹄子,不像那两个女人软得像一团面,捏成啥样子就啥样子。箩卜白菜各有所好,东家地毛爱就爱她的那股掘劲,说这样的女人像大辣椒吃到嘴里他妈的有味道。这样另外两个姨太太就咬着牙根暗地里恨上了三姨太柳叶,好像柳叶占了她们的地盘。自己的地盘让别人占了搁谁也不舒坦。俩个人就一个鼻子孔出气,当了地毛的面皮笑肉不笑地唤三姨妹子长妹子短的,背过地毛却撕长了驴脸变着法儿地寻柳叶的茬子。
每年冬天,地毛都要出趟远门,他得去口外贩一批皮货回来,老家这一带平日风沙大,冬天憋着劲的冷,放在屋里用草垫子裹了几层子的水瓮也会冻裂,男人们吓得不敢上屋外面尿,尿水会结成冰棍,像个拐杖能把人撑住。天越冷,皮货出手越快。一件皮货能赚二斗麦子。东家前脚刚走,三姨太的冬天后脚就呼啸着来了。大姨太让六爷抱来一堆被雪淋湿的柴禾,叫三姨太烧炕,柴禾湿,只沤白烟,三姨太就跪在炕门前用口吹,用扇子扇,烟把三姨太眼泪都呛出来了。大姨太在心里却咒,呛死你个卖Ⅹ的!二姨太脚气很冲,脱了鞋让三姨太给她铰脚指甲,三姨太差点给熏晕过去,脸就和二姨太臭脚丫尽量保持一些距离,二姨太看出三姨太的厌嫌,故意把脚伸到三姨太鼻子跟前,嘴却不闲地骂,说掌柜的是你一个人的,你也忒馋了,一个人霸了?!你吃了肉别人连口汤都喝不上!你裆里那地方开了花还是给灌了迷魂汤?!他咋一个劲地往你那窝子里钻!柳叶像个被人当众捉住的小偷,低了头不吭声。她甚至觉得真对不住人家。心想,自己图了实惠,人家骂几句就骂几句吧,反正骂了也不痛不痒。再说两个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二姨太动不动就唆使六岁的儿子狗娃夜晚站在柳叶的门外边一声一个爹地叫,他爹不出来他就不走,最多一次在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外面风野,小狗娃直打喷嚏,弄得里面的地毛一肚子的火却不好发作。只好披了衣,拖着鞋日娘叫老子地出来。地毛再去柳叶那里,柳叶就借口身子不利索不让地毛得手,还一个劲地劝他去大太太二太太那边。可地毛比头驴还犟,说两个女人那地方早长不出啥庄稼来了,为啥要白费劲!他很欢实地往三姨太柳叶屋里跑。
到底跑出事情来了。那次,地毛出远门,大太太喊柳叶去井边打水,五六丈深的井,柳叶把木桶送下井,听见井底咕咚声她觉得手里的绳子往下使劲地扯,井底有一股力量把她硬硬地往下拽,桶吃满了水,石头一样沉,她拽井绳,哪里拽得动?再拽,纹丝不动。柳叶手里攥着井绳坐在井边抹眼角,六爷一下子不知从哪里闪到她面前,一把夺过井绳埋怨起来,三姨太,你咋干起下人的活来?六爷猫了腰拎水,大姨太老远掀开窗户喊,小六子,你到对面山坡上砍些柴禾回来!砍完柴禾再给马去割些草,给马圈拉几车垫圈的干土。
三姨太不吭声拐进屋子抱出一堆脏衣服,又搬出木盆来,六爷又提了两桶水放在盆子边。六爷做这一切的时候并不看柳叶,好像他的脑袋后面还长了另一双眼睛。
二姨太手里拿了笤帚满院子撵那只花翅膀的母鸡,嘴却在骂,说一把谷粒全让你个卖Ⅹ的给吃了?花翅膀的鸡唧唧咕咕在前面跑,其余几只鸡也停止啄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
三姨太是个灵醒人,她晓得二姨太是在借鸡骂自己,正在搓洗着盆子里的衣服的柳叶眼眶湿湿的。
六爷听东家说起过三姨太,三姨太的家在清水河那边的杏花村。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疙瘩,又生了一窝子的娃,日子过不到人前去,一家人吃了今儿没明儿的。三姨太是东家用三囤的小麦换来的。听说当时三姨太死活不情愿,她嫌东家比她爹还大八九岁,嫌东家一个眼睛里藏了朵箩卜花。三姨太拿头往土墙上撞,土墙被撞出一个碗大的坑,血把土都染红了还在撞,她娘咕咚一声跪在她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苦,我娃你要看着一家子都饿成鬼吗?她娘说,东家可是河西有名的财东家,人家看上我娃是我娃的福,人家啥样的女人娶不来?她爹也把头夹在裤裆里说,咱把人家送过来的粮食都吃十几斗了,舀到马勺里的水能倒回去,可屙出来的东西能撮回去嘛!
二十一岁的柳叶一个人跑到村口的小清河边把血头埋进水里洗,一河水都洗红了。后来她就对着镜子一样清亮的河水一场又一场地哭,眼睛肿得蜂蛰了似的。
人犟不过命。二十一岁的女子柳叶也一样。
也许,她娘说得对,人活着就得认命。女人是给男人准备下的,跟谁睡不是睡呢!
黄铜唢呐咿咿呀呀,如泣如诉,轿子里不时抛洒出红红的纸屑,像一滴滴滚烫的鲜血,又像一瓣带血的玫瑰。
柳叶给地毛做小那年日本人炮轰了卢沟桥。
日本兵每到一个地方就烧房子杀人糟蹋女人。
那一年,六爷已经给地毛家拉了三年的长工。地毛家的骡子马见了他也喷着响鼻跟他打招呼,他常跟牲口说话,白天晚上地说。有时候还给牲口拉胡琴,说来也怪,六爷的胡琴一响,牲口们竟异常安静,低了头一门心思地听,眼角也爬出了蚯蚓一样的湿斑。
除了好女人,地毛也爱听胡琴,这也是他喜欢六爷另一个原由。地毛一闲下来老爱对六爷说,小六子,来给东家拉几下。有时候六爷正忙着给骡马扫身子上的灰尘,就说东家等我忙完就来。可地毛却说,牲口又不是女人,你当女人照顾啊,来来来,拉几下。六爷就放下手中的长扫帚,洗了洗手,摘下挂在自己草棚墙上的胡琴,一边试弦一边问,东家还要听《汉宫秋月》吧?六爷搞不明白东家为啥都爱听悲伤凄婉的腔调。地毛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私塾里也念过你年,还能成段地背下《诗经》一些篇章。有次他正给东家拉,一回头远远看见三姨太站在窗子前滴泪。东家每每听完六爷的曲子都会惋惜地叹息说,小六子呀,你狗日的真不该是个拉长工的料!东家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六爷正想着窗口那张脸。
六爷第一次见到柳叶是在东家的婚礼上,东家那天嘴都合不拢,五十出头的小老头了,娶了个花一样的黄花闺女东家就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伙子,一小碗酒一仰脖子吱溜一下就见了底,等要去揭女人头顶的红盖头时,腿却软得面条一样挪不到前去,六爷把东家驮在背上,左手捉住东家的左手,腾出右手抓住东家的胳膊去揭盖头,柳叶挂满泪珠的脸蛋就鲜活在六爷眼前,六爷的心当时就咯噔了一下,又咯噔了一下。六爷能清晰地聆听到那剧烈的裂碎声。六爷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熟过火了的柿子。六爷把干瘦如柴的东家背进洞房,地毛喉咙里很快竟胡噜胡噜地扯起风箱。三姨太太扶在炕沿上嘤嘤哭出声来,似乎要把一世的不幸都哭出来。六爷说,三姨太,今天是您的喜日啊。三姨太却哭得更亮了,泪水把抹过粉的脸蛋犁成一道一道红红白白的沟沟壑壑。
没有人知道二十二岁的六爷啥时候喜欢上三姨太的,也许在他帮东家揭开女人盖头的时候,一颗种子就在他的心里落了地,以后又发了芽生了根长出了叶子。谁说得清哩!这个秘密他对谁都没有说,也不能说。只有牛一样忙完手里的活计夜里躺在炕上时,三姨太好看的眼睛才萤火虫一样在他黑洞洞的世界里闪来闪去。柳叶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那山丘样拱起的乳房,那一翘一翘的屁股动不动就横冲直撞进他的梦里。
起圈,铡草,喂牲口,犁地,播种,收割。六爷干着最累最脏的活,可他有他的期盼他的惦记。
从来不讲究的六爷居然刮起了胡子,每天一早干活前蹲在马槽里的水瓮前对着黄亮亮的马勺一心一意地刮他麦茬茬一样硬邦邦的胡须。刮完了还要用手摸一摸看净不净。
他是在为一个人刮的。
可是黑夜一来,他的痛苦也来了。
痛苦无处不在,像影子。
天一黑,东家就吩咐他把老丝瓜挂在三姨太的门前,这个时候他的心就驴踢了样难受,三姨太屋子的清油灯一灭,他就恨不得操起给牲口割草的月牙镰刀剁下东家那物件喂了狗。偶尔,三姨太的屋子会传来猫一样的轻唤,六爷的心就毛爪子挖了一样,他坐起来拉起了胡琴,这次他拉的是《梁祝》。果然胡琴一响,那边的声音也没有了。也许那边压根就没啥声音,一切只是他的幻觉。他就盼天赶紧亮,可是夜却显得更长了,长得像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