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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倌吴福娃

作者: 作家高涛 时间: 2013-03-20 阅读: 21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牛倌吴福娃  吴福娃不是娃,三十好几的人了。  福娃十三岁就来我们医院,那时侯人们叫他福娃。二十多年后,人们依然叫他福娃。甚至就连嘴上还没长出胡子的新兵

牛倌吴福娃
   吴福娃不是娃,三十好几的人了。
   福娃十三岁就来我们医院,那时侯人们叫他福娃。二十多年后,人们依然叫他福娃。甚至就连嘴上还没长出胡子的新兵蛋子也这么叫。
   吴福娃一点也不生气。在他看来,福娃就是他,他就是福娃。再说都叫了这么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名字是他娘给取的,娘盼着他是个有福的娃。可他却与幸福不沾边。福娃说,都怨他爹,姓啥不好,偏偏姓吴,吴不就是无嘛!
   吴福娃黑瘦,留着阿凡提一样的八撇胡须,一年四季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上衣,捂一顶发白的黄帽子。刚过三十的坎,头发却早早地退休了。他也曾咬牙用三个月的积蓄买了瓶韩勇9+9,巴望着退耕还林。一瓶药水用光了,可一根毛发也没长出来。
   福娃说话总低声细语的。有人就说,福娃你他娘的没吃饭还是咋的?说话还没有苍蝇放屁响。他总是嘿嘿地笑。那种看起来有点傻的笑。再说话,还苍蝇放屁一样。他的口袋时常会揣一盒一块五毛钱的劣质纸烟,逢人就热情万丈地发,对方接住一看,说,操!就这破烟?抽我的吧,说完就把福娃递过的纸烟再次扔给福娃,然后顺手从自己的口袋抽出一根,递给吴福娃。吴福嘿嘿一笑,赶紧接住,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又横在鼻子下狗一样地嗅,说,还是你混得牛!说完又嘿嘿地把自各儿的烟重新塞进在口袋里挤压得有些变形的纸烟盒。
   吴福娃是我们部队师部医院一个临时工,或者说他是个牛倌。专门伺候医院大门口那头乳牛,每天要把挤好的一大铁桶牛奶赶在开饭前准时送到食堂。
   牛棚在医院大门口西侧,吴福娃就住的小屋紧贴着牛棚,再往西是一个十多亩大的山楂园,秋天的果园满树都挂着繁密的玛瑙一样的红山楂。
   乳牛有个好听的名字:秀秀。这个名字是吴福娃给起的。听起来就很苗条,甚至还很性感。谁也不晓得这小子咋会想起给牛起这样一个名字。吴福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想到秀秀这个名字,对门子三婶家的玉秀的影子动不动就晃进他的心窝。玉秀小吴福娃两岁,他俩经常一起牵着小手玩。村里人都说玉秀将来一定能当电影明星,因为小玉秀从小就长得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脸蛋比那三月刚蹿出花蕾的桃花还要红粉要嫩。
   吴福娃把秀秀伺候得比他亲爹还周到,当然他的亲爹在他还没来得及从他娘的子宫里连爬带滚地出来的时候就和另一个女人私奔了。他还在他娘子宫的时候,他就经常听见他爹他娘的吵闹声。他娘教给他的人生第一个生词是:狐狸精。他娘对他说,你爹就是让那个狐狸精给灌了迷魂汤。吴福娃对他的爹没有任何印象,或者说,他爹在他的脑子里压根就是一张白纸。而他的后爹,那个脾气糟透了的铁匠总骂他是野种。他就是受不了黑脸铁匠的夜以继日的辱骂才不顾他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劝义无返顾地离开了铁匠的家,当然也是他娘的家。再说,他娘后来和铁匠又制造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弟弟来,他娘和铁匠疼得心肝一样。而他越来越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尽管他曾努力把铁匠分派给他的活干得滴水不漏,干得无可挑剔,可是铁匠的脸还是和铁一样冰冷坚硬。吴福娃成了铁匠眼中的沙粒。铁匠最终像赶落水狗一样把他扫地出门。
   那是一个凉得甚至有些冷的秋夜,吴福娃被一泡不适时宜的尿憋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就看见铁匠光着身子压在他娘同样一丝不挂的身上,他娘难受得嗷嗷叫,似乎还夹杂嘤嘤的哭声。月光穿过窗户,把铁匠的有些驼背的身子照得光亮亮的,原来铁匠的身子和他娘一样的白,一点也不像他的脸,驴球一样的颜色。十三岁的吴福娃也算是大半拉子小伙子了,他一脚就把铁匠从他娘的肚皮上踹到炕底下,他甚至听到铁匠掉到地上发出嗵的一声闷响。他骂,铁匠,你个驴日的干啥?!
   干啥?我操你娘,你说老子干啥?
   铁匠即使光着身子倒在地上嘴里还不依不饶,嘟嘟囔囔回骂。
   铁匠说,你个杂种,趁早给老子滚蛋!谁日出的你,你找谁去呀?
   吴福娃拽起他娘的胳膊说,娘,我们回咱家去!不受这鸟气!他娘这时已慌乱地把铁匠一件宽松的一股子汗味的秋衣套在身上。可他娘却说,我娃,这不就是咱的家?不!这是狗日的铁匠的家!福娃把门一摔就扯开步子走了。寒冷的夜色,让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凉。
   吴福娃后来稀里糊涂躲进我们医院门口的一个麦草垛旁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我们政委发现,政委说,不嫌弃的话,给医院喂牛吧。
   管吃管住,一月还能领到八十块钱,多好的差使。他原想,有个白吃白喝白住的地方就中。真没想到每月还会领到八十块钱的工资,这真是天上掉下来个碾盘大的烙饼,没承想让他吴福娃给捡到了。再说了,部队食堂的伙食每天都大鱼大肉,油花花漂了厚厚一层子。不要说人,就连槽里的猪吃了上膘也快。
   吴福娃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医院的领导说了,要干得好,可以长期干下去嘛。福娃当然想长期干下去。
   福娃刚来医院的时候,秀秀它娘,那个又老又丑的老黄牛才两岁多。老黄牛在生下秀秀后就死了。难产。秀秀眼睛又大又亮,犄角是棕色的,蹄子黑亮黑亮的,就连皮毛也是黑圈圈套着白圈圈。人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牛犊。
   福娃每天都把牛圈收拾的利利索索,隔段时间就用石灰水把牛棚的墙壁刷一次,还义务把医院的院子打扫得跟牛犊舔过一样干净。春天一到,地里的草就绿成一片,他就背起背篓给牛收拾青草,直到秋天的风把最后一棵秋草吹得枯黄。到了入冬前,把牛过冬的青草早就晾晒干,堆放进牛棚附近的草棚里,两间大的草棚里堆得满满的。冬日太阳一露脸,他会把秀秀牵到山楂园子转悠,他要让秀秀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晒晒暖洋洋的太阳。夏天不等牛圈脏,他就给牛圈里垫上干燥的新土,把牛圈扫干净再洒上水,一到晚上还会燃起艾叶给秀秀驱赶蚊子。时间一长,秀秀远远看见吴福娃,就把尾巴摆得很欢实。
   有那么一次,秀秀生病了,耷拉着眼皮,卧在圈里,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的,对于放在鼻子跟前的饲料也视而不见,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吴福娃眼泪哗啦哗啦的,这时候,他就不由得想起对门三婶家的玉秀来,想起秀秀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好象病的不是秀秀,而是那个时常会撞进他梦里的玉秀。有人就开玩笑说,吴福娃,秀秀又不是你媳妇,你伤心个球。可福娃就是伤心,比死了亲娘还伤心。
   转眼间,秀秀都五岁了。五岁的秀秀毛色发亮,身子也很健美。不知啥时起,秀秀就到了发情期,整日卧立不宁的,哞哞乱叫,把个吴福娃心里也叫得到了青春期。慌乱的吴福娃不知就里地去问看门的老王头,老王头的屋门关着,但他却听见里面有隐隐的呻吟声,他想,老王头该不会也和秀秀一样是生病了吗?就不住声地喊,王伯王伯你没事吧?喊了半天老王头才怒气冲冲地拉开门吼,喊你娘个皮!他这才看见老王屋子里的年轻女人,女人打扮得很妖艳,嘴唇红得跟猪血一样,身上散发着一股子劣质香水的味道。福娃回头就走,老王叫住他问啥事?他说,王伯,我家秀秀几天不吃不喝的,你过去看看,该不会是又病了?老王头说,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不到一锅烟的功夫老王头就过来了,他先是轻轻地提起秀秀的尾巴看了看,他看见那地方湿漉漉的,哈哈怪笑一声,说,病了,是病了。福娃惶惶,急急地问,那咋办?老王头这时又说,秀秀得了想骚情的病,该给秀秀找个男人了。福娃开始没搞明白,说,找啥男人,我就是现成的。老王头就哈哈大笑,说,就你那东西,牙签一样,又小又细的,能放到秀秀那个里面去吗?就是放进去,秀秀能有屁感觉?屁感觉都不会有。啥东西都要讲究个配套,多大的茶壶就得配多大的壶盖。福娃明白老王的意思后脸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又一次,他想起了玉秀。他想,秀秀要是玉秀那该多美呀!秀秀怎么会是玉秀呢?他一定是想女人想得神经出了毛病。
   吴福娃牵着秀秀忐忑地来到两里外的配种站,配种站四周全是墨绿的玉米地。那是个秋天的早晨,阳光醉红醉红的。等待配种的牛排成一长队。吴福娃一眼就看见那个身材健壮的公牛,他先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就秀秀那瘦弱的身子,消受得了吗?公牛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丝带,还拴着一个叮当叮当响的小铜铃,配种站的老板把公牛那一尺多长的黑乎乎的家伙扯过来送进秀秀屁股里面的时候,吴福娃几乎叫了起来。他发现秀秀的整个身子都在颤动,腿也颤得不成体统。最后他横竖把眼睛闭上,眼不见,心不乱。可是,他心里还是乱乱的。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又一次想起三婶家的玉秀。
   他已好些年都没看见玉秀了,听说玉秀的男人在部队当营长,玉秀随军去了新疆,孩子也上小学了。
   配种站的老板看见他这样子就开玩笑说,挨球的是牛又不是你媳妇,你心疼啥?再说了,你家的牛那是受活又不是受罪,这和你睡女人是一个道理。
   当然配种站的老板不知道快三十岁的吴福娃到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给秀秀交配完回来的路上,吴福娃看看前前后后没人,就停下来,掀起秀秀的尾巴,他看见那地方红红的,潮潮的。不知怎么回事,他的脸竟然很有些烫,那种说不清的烫。
   自从亲眼目睹了给秀秀交配的过程,吴福娃变得有了心事,而且心事还很重。
   三个月后秀秀的肚皮果然逐渐鼓起来了。奶子也日新月异地膨大起来了。不知怎么,吴福娃会时不时趁没人的时候摸一把秀秀的奶子。摸着秀秀的奶子,吴福娃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甚至在想,要是能把玉秀的奶结结实实地握在手心,那该是怎么的受用呢?他还想,要是自己的手掌能变成女人的胸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黑天白日的捂在玉秀的胸前。他心里猫抓猫挖的。
   也就是在这个暮秋,门房老王把一个讨饭的女人领进了吴福娃有些凌乱的小屋。老王头说,王伯给你瞅实个媳妇,听说家乡遭水灾了。就你这情况,也不要挑三捡四了,俗话说,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咱穷人和穷人一起过日子,图个塌实,谁也别嫌弃谁。
   女人二十七八的样子,细看,居然有几分清秀。
   自从屋里有了女人,福娃整天脸上都挂满笑,甚至一个人和秀秀呆在一起的时候也情不自禁地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好事多磨,他福娃虽说睡女人晚,可女人却长得眉清目秀,眼睛也和秀秀的一样又大又亮。这么一想,福娃心里倒有了一丝满足感。
   女人很勤快,也很节俭。两口子穿的衣服大都是医院家属你一件我一件送的旧衣服。福娃常义务帮人家忙修马桶,捅下水道后,拾掇渗水的屋顶。人家过意不去,就从衣柜里翻出一些旧的衣服,有的甚至是主人只洗了几水和新衣服差不多的。女人把人家送的衣服一拆一缝,就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穿在身上合身又好看。女人还把牛棚西侧不大的一块荒地收拾干净,松了土,准备来年种上一些豇豆,大葱,茄子,西红柿什么的。
   原来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月月底还能领到八十块的零花钱,现在添一个人,日子就有些吃紧了。
   一天,女人对福娃说,我得找个事做,以后要再添个张口要吃饭的,咱这日子可咋往前推?福娃花一百块钱给女人买了一个旧三轮车,再置办了炉子,平底锅什么的。女人在距离医院不远的街道摆起烙饼摊。开始每天只能赚到三五块的。后来,一天多的时候竟然能挣到十多块。福娃每天早上喂万牛就帮女人把三轮车蹬出去,天快黑的时候再帮女人把车子蹬回来。
   女人一回到家,就要热水给福娃洗脚。给自己的男人洗脚成了女人每天都要做的功课。福娃说,我自己能洗,大老爷们的。可女人坚持自己要给他洗。福娃也就不反对。他甚至觉得有女人给自各儿洗脚是一件很惬意很享受的事。
   不到半年,女人肚皮也鼓起来了。女人还要腆着肚子去卖烙饼。福娃说啥也不让。再有几个月,女人就该生产了。
   可怜人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女人的奶子里长了一个核桃大的硬疙瘩。医生说是乳腺癌,要及时切除。可女人坚决不同意。她说,手术要打麻药,打麻药生出的孩子还会健康吗?
   再有几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况且光手术费就近万,仅靠每月八十多的工资,要等到牛年马月才能凑够这笔钱?没了注意的吴福娃想起了王头。
   老王头一辈子没结过婚。可总好两件事:女人和酒。他常隔三岔五就去去买血,用卖血的钱再去嫖女人喝闷酒。对呀,自己血管里有的是血呀!老王头能卖我吴福娃咋就不能卖呢!化验室的医生看见吴福娃也来卖血还开玩笑说,福娃,狗日的学老王呢,也来卖血了?人家老王离不开酒和女人,你炕上有的是女人!吴福娃嘿嘿一笑,说,屋里多了个张要吃饭的,这不,日子总显紧巴嘛。第一次抽了200毫升,他拿到二百多块钱。有些激动的吴福娃还专门去医院门前的小饭馆要了一盘凉拌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二两劣质的白酒,他要隆重地庆贺了一番。他甚至后悔自己怎么到现在才知道卖血原来照样能致富。他想,这样下去,他一个月卖5次血就能有一千多的收入,这样想的时候,他就脖子一仰,把二两的白酒一下子全灌进肚子里。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连每根血管都被幸福的暖流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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