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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娃的爱情

作者: 封期任 时间: 2013-03-21 阅读: 36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雪花悄无声息地在黑夜的上空飘浮,这样的征兆到底预示着什么?前日,久违的太阳钻出乌云,暖洋洋日光如层层的薄雾刮痧着大地,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阴冷,农村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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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悄无声息地在黑夜的上空飘浮,这样的征兆到底预示着什么?前日,久违的太阳钻出乌云,暖洋洋日光如层层的薄雾刮痧着大地,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阴冷,农村称之为“干冷”。熟悉农谚的老人都说:”要下雪了,要下雪了……
   水娃像一只老弱病残的狗,蜷缩在邋遢不堪的床上,瑟瑟发抖,他没有睡着,他不能就这样困住自己。一本《鲁迅全集》倒放在他手里,望着蜡烛,微弱的光照亮在心间,凹凸不平的泥巴地上垃圾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烟头总是是新的压住旧的,不规则的扁圆形小洞是老鼠的杰作,偶尔还会传来老鼠吱吱的叫声。一张满是尘埃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堆肮脏的衣服,房间里除了这些陈设,就只剩下一张分不清年代的古床了,蚊帐则是已经从市面上消失的土布织就的。在马村,时常会有婆娘,训斥不爱干净的男人:“你个狗日的哟,像他水娃那样,干脆搬去和他做一家算了。”
   关于水娃在工业文明背景下,坚持使用蜡烛。这尚有一个荒唐的典故,据说水娃爹死了以后,水娃开始接管父辈留下来的一切。某天赶集他去交电费,总共交了35块钱,他感到心痛了,在回来的路上,向同村一个老古董诉苦。那人正二八经地说:“水娃啊,一度电要5角,点一支蜡烛才2角内角看哪个划得着?”水娃信以为真,拖欠了半年电费,供电局的人匆匆剪断了他家的电线。从90年代进入了新时代,再从新时代的第一个十年,水娃从未再用过电,就像他心里的那根弦!断了以后也再没有接上过。蜡烛灭了,水娃点燃了一支烟在黑夜里抽着,窗外,雪花估计越飘越大!他估计也是这样。因为时不时有几声树枝被拆断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呻吟。他破旧的棉絮掩的身体,以及水娃苍白的嘴唇也想要呻吟,但是这个被生活整成的傻子无法言语。像在马村召开村委会时,如果水娃报反对票,负责人就会说,无效。
   是的,自打水娃形单影只以来,生活对他来说简直是空中花园,也是一团团肥皂泡揉成的黑夜里的云朵。
   水娃不是水娃,水娃是水娃,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和年轻时的他截然不同,谁又能回到过去说,这孩子将来没出息。
   水娃的床上本来也躺着一个漂亮贤惠的婆娘的。
   在水娃21岁时,也就是他爹死了四个月之后。春耕刚刚接近尾声,水娃端着一碗剩饭在灶房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吃,他看见一个人步履蹒跚朝他家走来,自打爹爹死后,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人来家里了,不是因穷,在马村他家是当时条件相对不错的。
   “水娃……在家没有啊?”远远地,那人就喊。
   水娃一听,是杨三婆,腮帮子打转,连忙应到。
   “在呢,在呢,杨三婆快来家里坐。”
   杨三婆是马村数一数二的媒人,只有天上的星星月亮说不下来的,没有她说不来的媒。她来水娃家也是受水娃爹的请她为水娃找个婆娘。结果,媒还没说成水娃爹就先两脚一直,死了。因为拿了水娃爹不少好处,只是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碍于邻里的闲言知己语,杨三婆加紧了说媒之路。
   杨三婆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喝了一小口茶。
   “水娃啊,你爹上次托我给你说媒有着落了。女方是临村一户姓宋的姑娘,叫荷花,人呢长得一般,不过人不但贤惠,而且很勤快,什么都做,在我们这些只要勤快点、持家点就差不多了。我把你的情况跟她家人说了,他们都没有意见……现在就看你的话了。”
   水娃有些兴奋,脸上笑容多了,放下饭碗。说:
   “好嘛,人家都没有意见,我还嫌弃人家个哪样。”
   “要是没得哪样了,那就找个日子把礼物拿去把婚事定下来。”
   “要得。”
   水娃边说边转身进屋拿了500块钱来递给杨三婆。说:“三婆,那就麻烦你了。”
   “左邻右舍的,谈那些没意思,包在三婆身上。”
   杨三婆接过钱,转过身点了点,放在口袋里,又和水娃扯了些淡吃萝卜闲操心的事。
   农历四月的天虽然黑得晚,但最终还是黑了下来。杨三婆要了截葵花杆点燃起身走了,水娃送她到院坝边,杨三婆还不忘说一句:
   “放心,包在三婆身上!”
   水娃唯唯诺诺,仿佛在应着某位神仙的忠告,一轮圆月悄悄从大柏树另一面中起,静静地挂在马村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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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杨三婆捎来口信,日子定在农历五月初三。
   水娃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男人了。院坝边的石榴树花开得格外的火红,异常的鲜艳,像分散在枝头的炮竹,时机成熟便叭叭地响起,迎接喜事的到来。不要说女人是什么空气,男人和女人就是如鱼得水,这样的光景在水娃家就缺绝了十一年了。水娃娘在水娃10岁时,不幸患病于雷家交加的夜晚撒手人间,有几次媒婆曾想搓合水娃爹和一个寡妇的,但是水娃爹嫌寡妇带的三个孩子,顾及到水娃以后日子可能要吃穷,自此,水娃爹又当爹又当娘,默默抚养水娃到21岁,即使有几回条件都符合,水娃爹还是回绝了,他说,年纪一大把了还娶啥婆娘,要遭笑话。
   水娃开始张罗自己的婚事了——他觉得应该先把门前的杂草扯了,夏季的太阳如火般烤着水娃,水娃光着膀子,这时候就看得出来水娃还算个汉子:汗水大粒大粒从额头、手臂、背上滚落,头发也被润湿了。若大的院坝水娃整整搞了两天才算扯完。接下来,他把房子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从远处看,水娃家变得光鲜不少,接着他又从山上背来泥巴把六间房的地面重新垫了一番,原来已经阵旧的泥巴在凹凸不平,经水娃重新夯实后变得平平整整,焕然一新,他还买来白石灰刷在变黑的墙板上,好让房间变的敞亮。
   一阵忙活,五月初三近在眼前,马村有规定,凡是有红白喜事,皆不请自来。初二这一天早上村民们扛着桌子板凳陆陆续续来到水娃家。水娃乐得合不拢嘴,向前来的众人打招呼、递烟……,至于家里没有的东西,就叫伴郎去买,要么几个朋友回家去拿。
   虽说自由喜庆,但越这样水娃越觉得无事可做,族里的长辈对他说:“水娃,去给你爹娘烧点钱纸(冥币),告诉他们你成家立业了。”
   “嗯,要得。”
   水娃提着檀香,钱纸,刀头(猪肉)走在去往爹娘墓的田坎上。青山一派葱绿,田里的秧苗疯狂成长,蜻蜓、蝴蝶成群结队地不高不低地飞着,给乡村增添了不少美丽。水娃爹娘的坟是并排着的——一新一旧,让水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决堤了。
   水娃回想起儿时与母亲羁绊的一幕,可爱的孩子和一个年轻漂亮的母亲,放着风筝。
   水娃摆了祭品,点燃檀香,半蹲着烧钱纸。
   “爹娘,水娃来看您们了,明天我就结婚了,要是你们在该多好。”
   哭声混杂着喊声,树林麻崔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太阳斜挂在树稍渐渐下沉,风微微吹拂,水娃的头发在动,像是在天之灵的爹娘轻轻抚摸他的头。
   水娃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口,他默默地看着檀香和钱纸的烟雾飘荡,消失在傍晚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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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娃满脸红光,却显得呆滞,乡下男女在未婚都未见过面,给婚礼蒙上了许多神秘,使人生这件带着神重要的喜事,增添了不少朦胧感、神秘感。初三这天,如呆鹅的水娃如何来面对人生大事。
   穿戴一新的水娃在帮忙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年纪相仿的人说一些老掉牙的或下流的话逗水娃。水娃只是憨厚一笑,也说不出那种难为情的面相。
   按乡村惯行的仪式,婚礼顺利进行。
   水娃和一大群站在院坝边等待新娘的到来。唢呐声越来越近,直至可以看到迎亲的人扶着新娘走来,负责点炮竹的人点燃了已经准备好的炮竹,迎接新娘到来。一群簇拥着新郎新娘走进正常上拜天地,下拜爹娘,仪式结束后,新娘被送回洞房,水娃则留下继续为来道贺的人磕头,据说这是为了捍卫爱情的尊严。这个说法虽然缺乏合理的科学依据,但这一习俗一直在乡村流传着。
   直到夜里,仪式才算真正结束,水娃开始答谢帮忙或者前来贺的人,从长辈依次往下一一敬酒,尽管不用每敬一个就喝一杯,但敬到后面水娃依旧烂醉如泥。两个年轻人架着他进入洞房放在床上,新娘荷花站起来替水娃答谢,并送走客人,忙到9点,人们才带着各自带来的东西回家。因为水娃喝醉了,所以闹洞房的事就被取消了。
   荷花端了一碗酸汤,扶起水娃给他喝下,水娃昏乎乎地又躺了一两个小时,看见荷花坐在床边背对自己。
   “荷花,饿不?”
   荷花摇摇头,不回话。
   “你困不?”
   荷花仍摇摇头,也不转过去面对他。
   水娃坐起来,把荷花搂住,看着她的脸说:“你怎么了……不舒服?”
   “有点。”她终于说话了
   “来帮忙的,道喜的人我全部送走了。以后喝酒别这样憨……”
   “以后我不喝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水娃说。“保管以后不喝了,只喝你的奶。”
   “真不要脸,说那样肉麻的话……”
   水娃更加有力把荷花搂住,顺势关了灯,三下五除二地把荷花脱得光生生的,一只粗糙的大手压在荷花的胸脯上,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水娃顿时像一头强悍的牛,在土地上不停地耕作,如猫叫般的声音此起彼伏,宛如一曲天籁之音,围绕在水娃耳畔。水娃更加卖力了,好像要将一生的精力都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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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历五月,昼长夜短,仿佛人们刚刚进入梦乡,雄健的公鸡就站在柴堆上“哦—哦—哦”开始打鸣,拢坡甜美的或令人颤抖的梦境。
   虽然春宵苦短,但水娃没有迷恋舒适的被窝,因为他从小就听惯了一句话,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牢牢铭记于心。坐在门槛边,他很是享受地抽着烟。烟雾被清风轻轻吹散开来,化为虚有。天蓝得像一潭水,纯白的云朵飘浮,四处游走,一轮太阳露出耀眼的光芒,但很柔和,不是水娃望着身边的一切,觉得太满足了,嘴角扬起来了,眼睛像两棵向日葵,随时追赶自己的生活。
   烟抽完了,水娃接过荷花送来的洗脸水,利索地洗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完事了。他操起细竹子扎成的扫帚,清理院坝里的垃圾,几只小麻雀在他不远处叽叽喳喳地觅食,似乎当他不存在一般,当扫帚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快扫完院坝时,麻崔惊慌失措地乱飞,吓了水娃一跳,荷花刚好看见,嘿嘿地笑了很久……
   水娃找来柴刀,在磨石上磨,不一会儿,锋利的刀闪闪发光,他用手试了试,感觉到位了才停止动作。
   水娃进屋,把凉的茶水倒入背壶。
   “荷花,荷花,我去山里砍柴去了……”
   荷花在灶房边烧火,应声答道:“要得,早点回来。”
   水娃不快不慢地走在路上,草上的露水还没有被太阳晒干,水娃没走几步,鞋子就湿透了,经过马村中心地段处,时不时会遇到村人,村人无论老少,见了水娃就拿他要趣说,“水娃咋晚犁田累不,要当心哈,自古只有累死的牛,可没有犁坏的地哟”,或者干脆说,“水娃,你婆娘那乳房像他妈猪心子那样,摸起舒服不?”……水娃不生气,在马村这是微不足道的,但到了头必须回答时,他也只是口齿不清地说:“就—你—烂—舌—根!”听的人哈哈一声。
   村人亦不生气,也不会使脸色给水娃看,在马村,人与人的交往就是这样,有点像城市人的问候。水娃走在前面。村人慢悠悠地在他后面走着,水娃不会说话,舌根浅,马村很多人都明白。调侃水娃没有什么好玩了,跟在后面的村人嘴没有闭上,继续谈论不温不火的话题,尽扯与自己八杆子不沾边的事情,偶尔他们重复村子里的轶事,站在一个旁边者的角度去解读,话到深处,他们为了形象,或者谈得很完美,会说一句,杀了我也不干哪事。
   林中很寂静,风中夹杂着很多水份使水娃感到有些冷,清脆的鸟鸣时断时续,有点像儿时把两片树叶含在嘴边吹出来的声音。坐在地上休息的水娃,想起了很多玩伴,他们大多在经济浪潮中证明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的道理。
   感伤之后,水娃站起来,准备砍柴了,他去拣那些经济价值不高且长不大的杂木树砍,或者爬上树剃树枝。
   日上头梢,是马村该吃午饭的时间。水娃砍了两大捆柴担着回家,背壶里茶水殆尽,腹中呱呱直响,一想到回到家热汽腾腾的饭菜在等他,他脚步仿佛更加有力了,大步大步地向前跨。遇到早上那几个村人,他们又调侃他,“水娃,跑这么急,是你婆娘等不及了,还是你憋不往了?”
   然后就是一阵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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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村有句话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夜晚,水娃搂住荷花没睡着。窗外,一轮镰刀似的月亮,斜挂在竹林边,青蛙和不知名的东西轮番上阵,声音此低彼高,连绵起伏。爹没死时,吃穿都不用自己愁;一个人单独过时,也无所谓。但是娶了荷花后就是硬生生地多了一个人,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吃饭嘴,多一双花钱的手。自打爹死后,田地全租由村人耕作,虽说吃饭不愁了,人难免有个生病的时候,即使不生病,以后要有了个娃肯定是要花钱的,水娃在心底想着去省城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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