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石为证
作者: 剪字木兰
时间: 2013-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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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日午后,毒辣辣的太阳照在民工房顶上,似乎要把那片民房给吞掉,你看从门缝里漏出的几缕阳光,活生生把正在玩牌的人给撵到树荫下去了。而树荫下
一
夏日午后,毒辣辣的太阳照在民工房顶上,似乎要把那片民房给吞掉,你看从门缝里漏出的几缕阳光,活生生把正在玩牌的人给撵到树荫下去了。而树荫下本有几个说笑的女子闲谈,结果被赶到太阳底下,当然不服气。
“满庭风,你不带领他们去干活,还在玩牌,我看包工头就应该一个子都不给你才对。还自吹自擂什么罢工效应,你看都多少天了,还不一样天天住民房,天天晒太阳。”
“高音喇叭,你又来了,是福是祸大家担着,你别泄大家的气。”
“哼!泄气,这是现实,你就面对吧!有老婆的带老婆,没老婆的骗个老婆,都回老家吧!回去种田政府还扶助呢!哪像在这里,做工地活,一到发薪的日子就不见包工头;住民房,冬酷冷夏酷热;吃的,还没我家的猪好;站树荫下,都要被群疯子赶到太阳底下。”
“请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满庭风丢了牌,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
高音喇叭眼睛忽悠忽悠的转,不知是说还是不说,心想惨了惨了,怎么那么不长眼,得罪了这个疯子,正自责呢,吼声又到。
“请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满庭风声音再度提高。
全部人都惊了,都觉得满庭风是不是神经错乱,往日的高音喇叭也就这样大大咧咧的,今日又何须与她一般见识,非争个输赢不可。
“风哥,风哥,算了,算了。……”大家七嘴八舌站起来劝解。
“高音喇叭,请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满庭风的声音提到高八度。
高音喇叭看众人解围不成,眼看满庭风已走到面前,只好哽咽着说。
“我说……我说……回家种田……”话音至高而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满庭风大笑而去。
众人疑惑不解,高音喇叭更是困惑不解。此时,满庭风又来了,脸上挂着笑,那笑让众人大眼瞪小眼。
“兄弟姐妹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确实是要回老家了,但不是种田,是修房子。难得高音喇叭理解,我想骗她和我一路回老家修房子,你们支持不啊?”
话音未落,笑声又起。笑得众人起哄笑,笑得高音喇叭骂声起,笑到几屡阳光撤了去,笑到树荫下风起。
话说满庭风,高中毕业因家庭困难便外出打工,现已七八年之久。心地善良,性格开朗有主见,为人仗义,便交得一帮难兄难弟,说实在的就是个能靠力气吃饭的农民工头头。离家多年,接到老父电话便触及思乡之情,再加上父母年迈,兄长早逝,工地日子苦不堪言,正好给高音喇叭说中了,便调侃着将自己要离开的想法委婉告诉大家,免增诸多伤感,并勉励大家要团结一致讨到应得的报酬。
二
回家的那天晒着太阳,可能是心情吧,一路上不觉得热,相反觉得太阳很暖和,天很蓝,水很绿,山很自然,人很和蔼。到村口就该步行回家了,明明是条堆了半边垃圾的小河,但是另一边流淌着的河水啊,仍是那样清澈见底。太阳已经落山了,满庭风就快到家了,风吹在脸上,比喝凉水都畅快,这才是家乡的风,满庭风自言自语。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但是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说家家不在,说篷有个篷。村子里什么都不多,就是石头多。帐篷依着两块相对而视的石头而搭,这不就是小时候经常在上面玩耍的石头吗?叫“鸳鸯石”来着,据说还有着美丽的传说。以前居住的茅草屋被卸为平地,门前小路变成公路,公路外面搭着帐篷,父亲正好端着一碗稀饭从篷里钻出来,抬头看见儿子,便喊到。
“狗崽子到了,快来吃稀饭。”
“老爹,咋回事啊?您不是说政府主持给我们修房子吗?现在搭个篷在旁边,鬼都没有一个,到底咋回事嘛?”
“阿叔,你要大声点,阿公的耳朵听不见。”寻声望去,说话的是公路上一个女孩子,约八九岁,背一箩筐青草,正朝帐篷走去。
满庭风颤了颤,走过公路,走进帐篷,母亲正吃着稀饭,对儿子说道。
“庭风,去洗把脸吃饭,饭吃了再说,我和你爹都是文盲,都老了,什么都不懂,这次要不是拆了房子,也不会叫你回来。”
“小满,你也快来吃,明天还上学呢。”母亲顿了顿,向儿子说道:“这是你侄女满满。”
满庭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多问,火速洗脸火速吃饭,虽然七八年不在家了,但是这饭还是有母亲的味道,尤其那个凉拌苦竹笋。
待满廷风吃完饭,父亲发话了:“孩子,你去问下支书吧,今天中午他来过,跟我说房子要如何如何改造的事情,我听不明白,你去把事情问明白,不行的话还是把茅草屋盖好。”
满庭风出得帐篷,长叹一口气。他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会不会也像在工地那样崎岖曲折,不得不承认父母确实老了,哥哥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何其沉重。走了几步,回望帐篷,看见帐篷外高矮不一的三个人影,满庭风落下一滴泪,头也不回朝支书家走去。
三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学校里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地里干活农民的吆喝声,远近房屋修建砖块落地的砟打声,还有满庭风挑砖运泥轻快的脚步声,都在这个早晨如期而至。
那晚从支书家出来,满庭风就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自己非得把房子建起来不可,父母已经老了,这么些年抚养侄女不容易,自己再不能四处漂泊,虽文化不多,但也还知百事孝为先。就修房子这事,农民必须自己先把房子修起来,政府才统一改造,这是前提。在房子的外观改造上,总体构造是一样的,都是“小青瓦、坡屋顶、穿木斗枋、雕花窗、转角楼、三合院”的黔北民居风味。在改造过程中,农户自己出材料,政府出改造的人工工资。在弄清楚这一系列疑问之后,满庭风陡然轻松了许多,轻松的是这支书说的肯定比那包工头头说的真,他要借着这股东风把满家几代人居住的茅草屋给换掉,有了好的居住环境,才能让父母安享晚年。
两月后,满庭风的房子框架搭好了,修了三层楼,房顶上准备种葡萄。
满庭风这天正在村里和镇里奔波,准备申报房屋改造的事情。在村里吧,他家的这种情况属于特殊,所以村干部也是积极为他奔走。
又是累且快乐的一天,天色颇黑满庭风才回到帐蓬。走进蓬内,一个中年女人站着正和母亲理论着什么,侄女嘟着嘴牵着奶奶的衣角。
“他小叔,你回来了啊?正有事与你商量呢!你看我们家这房子也修好了,听说政府还要给咱们改造,你看要怎么来分割我和小满那份啊?”
这女人也够耿直的,劈头盖脸就将自己的想法掏将出来。
“你要来分我的房子?你别做梦!”她的出现和现有的想法激起满庭风的愤怒,大声吼到。
“我凭什么不能分,我也是一份子,你哥不在了,但是还有他的女儿在,我还是你嫂子!”那女人说着说着呜咽起来,但是还没有流出眼泪就被满庭风制止了。
“别玩把戏,哭对我没有用,就像你当初离开一样,你女儿的哭对你没有用一样!我告诉你,你不出现我还当你是小满他妈,是我嫂子。但是你今天出现了,还要房子,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赶快滚,不要亵渎了我哥的英灵!”满庭风就像只发怒的狮子,一边咆哮着一边去拉那女人出帐篷。
眼看就要打将起来,母亲咳嗽着叹口气,调和起来。
“都别吼了!”“这是谁作的孽啊!”“冤孽啊!冤孽啊!”母亲断断续续说完,又咳嗽起来。
时间就在那儿搁着似的,分秒不动。几个人就在那里僵持着,退让不得。母亲还在咳,父亲蹒跚着走进帐篷,提一筐马铃薯,为次日早饭准备。还是小满机灵,赶快端个凳子,用手去拉着老人,口里连声“阿公坐”。
这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支书吃过晚饭还没躺下,满庭风就到了。这也是件不平常的事情,支书也分不清这房是该分还是不该分。大家心里虽然都忐忑不安,还是得先去把僵持的局面打破。于是支书只好又与满庭风行色匆匆的往满家帐篷赶。
“支书啊,你是个大好人,是村领导!你得为我主持公道,你看这房……”小满妈见支书到来,像见到救星一样,一边吹捧一边故意把话拖着。
“嫂子啊,你去抓把灰吧,那是老屋的瓦片,现在成灰了,谈其他的,没门!”满庭风接过话,故意把“嫂子”二字喊得很响亮。
“你不要太得意,你别以为都是你的,大不了我去把它全撬了。谁也别想得到!”
“你敢!”满庭风拳头握得嚓礤响,大声怒道。
眼看又要打将起来,这满庭风回到家的日子,不论怎的就是个勤劳的典范,突然一个七八年不见的人要来分他的房子,实在比割他的肉还要难受。支书也明白,他再好言好语是解决不到问题的,便大声吼道。
“小满妈,今天晚上到此为止,明天到镇里说理去,相信法律不会偏袒任何人,该你的会给你,不是你的也不允许你拿走!”
随着这声怒吼,一切嘎然而止。帐篷外,看家犬睡了、鸳鸯石睡了、莲池内金鱼睡了、路边的蛐蛐睡了、夜空的星星也睡了……惟有风声依旧,偶尔还激烈地刮着,似乎要刮走些什么似的。
四
汽笛声至远而近,是施工队伍来了,一个大卡车,装了估计有二十多人,朝老满家开来。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施工工具下车,然后按部就班的工作起来,和泥的、挑灰的、琢木的、弄漆的……都为自己的事情忙碌起来。累了的进帐篷喝点水又忙活起来,没累的说着黄段子,看似累的就借着段子笑上一回,确实累的就地歇息片刻……整个场面看起来就是这样生动又有活力。
太阳依旧照耀着这片土地,满庭风这些天都在山上忙活,忙活着房屋改造要用的木料选伐和加工。他在外面漂泊了多年,现在才真正感到家里好。首先让他感动的是房子,这么多年都没有考虑过的事情就要成为现实了,心里别提多快活,当然他的那些工友们也为他快乐着,包括那个专门和自己作对的高音喇叭。再次就是嫂子来争房子的事情,虽然吵到翻脸不认人,但是最终法律还是公正的,政府的领导还是公正的,房子还是归他满庭风的,这是让他最放心最感激的事情。小满不愿随妈妈生活,也就再次留下来,也遂了老人愿。
不出一月,房子装修全部完成,施工队走了,检查组的来看了走了,接下去就该是老满家的亲戚朋友欢聚了。
一大早就听见鞭炮声响,这是满庭风乔迁的日子。炊烟袅袅升起,邻里亲朋都来忙着张罗午饭、招呼宾客了。堂屋的影碟机里放着歌碟,正唱着那首“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的歌,看电视的人边说边笑,边笑边夸,说老满家真是福气,生了个勤劳孝顺的儿子。
临近午饭时分,来了两拨人,一拨是支书带队,后面是帮助满庭风修房造屋的那些个手艺工人,还有一位就是挂帮该村的书记。另一拨是满庭风在工地的工友们,包括高音喇叭。时隔几刻,支书走到了二楼的阳台上,拿着话筒对下面的人们喊话。
“各位乡亲,今天是满庭风乔迁之喜,为感谢政府和邻里相帮,特备下薄酒菜肴,希望大家吃好喝好身体好!”说罢,满庭风在楼下鞠躬。“下面请书记主持!”支书接着说道。这让大家很意外,根本不知道书记要说什么。
“乡亲们,满庭风今天是双喜临门啊,他今天要娶媳妇了。”说罢一片哗然,随着掌声四起。就连满庭风也愣住了,傻看着楼上的书记。
“请把新娘子请出来吧!”书记说完,便见几个人推着高音喇叭出来,穿得喜气洋洋的,却羞得像个苹果。
“新郎也出来吧!”满庭风现在不傻了,迅速站到坝子中央,与高音喇叭并肩站着。
“满庭风,你愿意娶你扬言说要骗她回来修房子的这个女人吗?”满庭风笑着连说愿意愿意。
“新娘子,你愿意嫁给这个叫满庭风的男人吗?”高音喇叭羞答答地点点头。
“他不会让你修房子了,放心吧。”书记含笑说道。不解释到算了,一解释众人都哄笑起来。
“好,既然你们都愿意,就让奇石作证,请你们面向对面的鸳鸯石,施礼吧!”
礼毕,鞭炮声起,祝福声不断,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高兴的高兴,乐呵的乐呵……全不去理会那挂在天空示威的太阳。
(2011年6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