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的瓦罐
作者: 作家高涛
时间: 2013-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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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里的瓦罐 牛怀玉掀开窗帘的时候,外面还黑乎乎的。厨房里传来劈啪劈啪的风箱声,他知道女人已经忙活开了…… 牛怀玉披上他那灰蓝色的粗布棉
废墟里的瓦罐
牛怀玉掀开窗帘的时候,外面还黑乎乎的。厨房里传来劈啪劈啪的风箱声,他知道女人已经忙活开了……
牛怀玉披上他那灰蓝色的粗布棉袄坐在炕头,嘴里叼着旱烟锅,嘭……嘭……嘭,一锅烟的工夫,女人就端着灰白色的瓷老碗撩起厚实的棉门帘进来,碗里冒着的热气雾一样扑打在女人有些花白的眉头上。
几时了?牛怀玉把嘴巴从烟锅上挪开扭脸问女人。
鸡刚叫过三遍。
女人把碗放到炕头掉了漆的桌子上说,趁热吃,吃了就暖和了。
牛怀玉起身勾鞋,勾过头问,东西放好了?女人嗯了一声。
女人把洗脸的热水早备好了,牛怀玉囫囵地洗了脸,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大老碗吱溜,吱溜地吃喝起来。
女人煎的荷包蛋,白是白,黄是黄。
牛怀玉一撂下筷子,女人就把小竹篮伸到他面前,小竹篮里盛满了馍豆豆,女人熬夜文火炒的,又黄又脆,里面添加了调料和鸡蛋,吃起来又香又脆又酥。
儿子在城里有些年头了,可偏爱吃他娘炒的馍豆豆。
馍豆豆里面塞了一样东西,牛怀玉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牛怀玉挎起小竹篮,就要出门。
女人在后头戚戚地说,他爹……牛怀玉明回过头看女人,女人却不吭声。他明白女人的心思,朝女人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我晓得了。
牛怀玉一瘸一拐地朝村西的柏油路拐去,他的身影很快就被眼前无边的昏暗吃掉了……
牛怀玉要赶6点的班车去省城。
他去省城是要办一件大事的。
点多牛怀玉就到了省城的城东客运站。刚出站口,几辆出租车就争先恐后地靠拢过来,司机摇下车窗玻璃,头伸得像企鹅,冲他喊,喂,老师傅,坐车不?牛怀玉直摇头。后来他坐上了一辆绿颜色的奥拓车,女司机四十冒尖,脸盘像菩萨,总挂着笑,搭眼一看就是温和的主。他对冲他微笑的女人说,五路口。
女司机瞥见他抱在怀里的竹篮,笑问,师傅,要不要我帮你把东西放后备厢?不了不了,眨个眼的工夫就到。牛怀玉笑着说。
儿子就爱吃他娘炒的馍豆豆。车子跑起来后他对司机说。女司机笑了笑说,您儿子真有福啊。牛怀玉呵呵地笑。
车过北大街十字时,前头猛地蹿出一只黑白斑点的小花狗来,司机猛踩一脚刹车,馍豆豆给颠出来不少,牛怀玉脸刷一下子煞白,女司机一个劲地道歉,说,啊哈,老师傅真对不起,没吓着您了吧?牛怀玉嘴上说没事,可心里突突得像装了一台发动机。
到了五路口,牛怀玉下了车,拐了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最后拐进一家工商银行。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都快11点了。悬在牛怀玉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抬头到处寻日头。城里的日头很害羞,老藏在高楼大厦的背后,极少露脸。不像老家的日头,大模大样的,啥时候都瞅得见。老家的日头像条狗,你走那里,它跟到那里。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
牛怀玉这阵子才感觉到肚子空得难受,他很快就发现马路对面巷口摆了一溜卖小吃的小摊。十几米外就是过街天桥,他意气风发地朝天桥走过去。
卖吃食的一个比一个热情,这个说来来来吃包子,那个说来快快来喝稀饭,有的干脆伸手拽他胳膊。牛怀玉本来脚底下就不稳,差点给拽倒了。
稀饭多钱一碗?包子多钱一个?他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问。他听儿子说过,城里到处都是坑,专给那些进城的农村人挖的,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牛怀玉后来要了一大碗黄米稀饭,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块钱一碗虽说贵了点,不过碗大,看起来也煎火。他从口袋掏摸出一个硬硬的花卷有滋有味地啃起来。一个门牙不中了,啃起来使不上劲,还疼。喝完稀饭,他心满意足地掏出手绢抹嘴。一旁卖包子的就吊了脸,嘟囔道,问了半天又不吃,瞎问个啥?牛怀玉低头不吱声。
牛怀玉问附近哪有卖玩具的?卖稀饭的说朝前坐两站,就是“人人乐”超市。牛怀玉当然不会坐车,他想半根烟的工夫就到了,省下一块还能喝一碗稀饭,尿两回尿哩!
刚走到前面的十字口,红灯唰地亮了,牛怀玉下面憋得正紧,信号灯上的红数字蹦蹦地跳动,60、59、58、57……他心里骂狗日的红灯咋还不变色呢。绿灯刚一亮,他就急不可耐往前冲,他后悔刚才喝稀饭喝得太撑,人一老,憋不住尿不说,还遗尿,裤衩老臊乎乎的。他惊喜地发现前面十几米的巷口立一块白木牌子,上面画了一个又粗又红的箭头,写着“厕所”,就不顾一切地狂奔过去。牛怀玉本想到了儿子家再上厕所,可人算赶不上天算,时间不允许他再犹豫了,再憋,就真憋到裤裆里了,他急急地拐过去,厕所门口坐一个癞头的老头子朝他喊,嗨嗨嗨,五毛五毛。牛怀玉失慌忙地说,出来给,出来给。可老头子不干了,眼珠子一瞪,说,尿得起就尿,尿不起赶紧走,少废话!牛怀玉连忙从口袋摸出一块锃亮的钢蹦儿在老头子眼前晃了晃,老头子就再没吭声。
牛怀玉在“人人乐”买了一个“奥特曼”机器人,又买了一大堆小孩子吃的小食品,三百多块钱一眨眼就没了影。牛怀玉想,狗日的超市真是个吃钱的地方。
超市里的洗手间又干净又漂亮还不收钱,牛怀玉再次后悔刚才在巷口花了五毛钱上厕所,心里埋怨自己为啥不再憋一会儿。临走出超市的时候,牛怀玉又去了次洗手间,他没有尿意,可他还是大模大样地解开裤子,站了半天,一滴也挤不出。他一边拎起裤子一边自言自语,说,狗日的城里人,给这么好的地方尿尿,我家的厨房也没这么亮堂。
从超市出来,牛怀玉就坐上14路车去儿子住的“雅和小区”。
一想到立马就要见到孙子亮亮,牛怀玉心里就甜得泛酸水。亮亮过几天就满九岁了,白白胖胖,细皮嫩肉,搭眼一看就是成色十足的城里娃。牛怀玉最引以为豪的就是他老牛家的根终于也扎进了城里,毫无疑问,这条根将来还会长成参天大树。
老牛家人老几辈都打牛下半截,到了牛怀玉手里他爹咬了牙,砸锅卖铁一心要养出一个读书人来。牛怀玉后来考上了县师范学校,毕业后又分到乡村中学当了一名数学教师。
牛怀玉到底把手伸进国家的馍笼子,成了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可学校毕竟在乡下,牛怀玉做城里人的梦就还差那么一截。
牛怀玉把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了。
牛怀玉每天都要给儿子开“小灶”,泡着吃,掰着吃,惟恐消化不了。
两个儿子也争气,双双考到城里的大学,后来又顺风顺水地分到城里。
儿子们忙,回老家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自从大儿子有了儿子,牛怀玉的心思一下子全跑到孙子身上了,对儿子反而寡淡了许多。
孙子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老家一趟。
牛怀玉想孙子想得睡不着觉,就给儿子挂电话,豪迈地说,叫亮亮跟爹说几句。可打长途死贵,一小会儿,几碗羊肉泡馍的钱就没了。大多时候,他只好捧着孙子的相片看啊看,忍不住了就嘣嘣地亲几口。这种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方式简直令牛怀玉着迷。
牛怀玉没有想到儿子不在家。
儿子在城里的实验中学教书,按说学校也放寒假了。他就给儿子拨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再拨,还是不接。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发短信:大放,我是你爹。一会儿那边回过来:神经病!我才是你爹!牛怀玉骂,兔崽子,连你爹也骂,你还是我儿子嘛!可回过头越琢磨越不对劲,儿子从不吐脏话,再看发来短信的手机号,果然和儿子的号码就差了一个数字,他在心里埋怨自己,差点错怪了儿子。再拨,可还是没有接。牛怀玉正纳闷,电话回过来,电话里儿子声音压得很低,说,爹我回头打给你。牛怀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儿子就把电话咣挂了。
牛怀玉在儿子门口等儿子时候,心里还嘀咕,龟儿子,你爹见你比见省长还难嘛,你要当了省长还了得!后来不知不觉溜达到小区门口买了一份《华西报》又折回来。没看几行,上眼皮就和下眼皮热烈地磕碰起来。
后来,他干脆把报纸铺到儿子家门前的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一屁股坐上去,歪了脖子斜靠在防盗门上,猫打盹的工夫竟扯起了嘹亮的呼噜。
牛怀玉梦见一群孩子追赶孙子亮亮,要抢孙子手里的“奥特曼”,亮亮摔倒在雪地上呜呜地哭。一惊,睁开眼,就看见儿子大放在他面前,牛怀玉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喊一声,大放。儿子说,爹。他又喊了声,大放。儿子说,爹。牛怀玉想从屁股底下抽出报纸直起身,可腿发软,使不上劲,儿子伸手拽起他。亮亮呢?他劈头就问。儿子说去他姥姥家了。一边摸出手机给媳妇拨了个电话,说爹从老家来了。
儿媳小红和儿子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严实了。
亮亮兴高采烈地抱着“奥特曼”去客厅玩,牛怀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眉开眼笑地看孙子玩。
饭桌上大放对爹说,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回头我带你去看兵马俑。小红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全是些泥人人,有啥好看的!听话听音,牛怀玉教了大半辈子书了能不明白?他连忙接过儿媳妇的话说,就是的就是的,有啥看头哩,泥人人谁稀罕啊?
菜一端上桌子,儿子把炖好的鱼往牛怀玉跟前推,牛怀玉又推到孙子亮亮面前,儿子再推到爹面前说,爹你吃你的,亮亮鱼都吃烦了。牛怀玉说,你爹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吃好的能长骨头能长肉?娃正长身体哩,吃不好咋行?牛怀玉再次把鱼推到孙子面前,不小心却碰了一袖头的辣椒油,大放吩咐小红吃完饭给爹把衣服换了。
第二天,大放拉上亮亮和爹一起上街。上了街才听说是小年,哎呀,他差点忘了,今天不是亮亮的生日嘛?就给媳妇打电话,说他们中午在外面吃,要媳妇不要等。
走在街上,牛怀玉却显得心不在焉,他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把给小放寄钱的事给大放透点风。犹豫了半天,就试探着问,小放要买房子的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大放就为磕磕绊绊地说,爹,小红每月只给我三百块的零花钱……。显然,儿子误解了爹的意思。牛怀玉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想了想,到底没吭声。
大放一走,小红就看见换下来扔在沙发上的爹的脏衣服,心想丢进洗衣机给爹洗一下。
小红没有想到,爹的口袋里塞了一张小纸片,是一张汇款收据存根。
汇款人:牛怀玉。收款人:牛小放。汇款金额:100000。小红数了一下,“1”后面5个“0”,再数了一下,还是5个“0”。
小红狠劲地把脏衣服胡乱地摔在沙发上。
现在她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天快黑的时候,大放和爹才回来。亮亮抱了一把玩具冲锋枪,一进屋就跑到妈妈跟前显摆。小红脸吊得老长,劈头数说大放,钱是狗屙的,要啥给买啥?!大放一头雾水,说枪是爹给孩子买的。
亮亮从口袋掏出几张百元票子对妈妈说,这个也是爷爷给的。
小红一把将儿子手里的东西打掉,气咻咻地吼,没见过钱咧!打发叫花子哩!
大放和他爹愣得像兵马俑的泥人人。
大放说,爹大老远来,还给娃买这买那的,你抽的哪门子筋?
爹?你把人家当爹,可人家拿你当儿吗?小红嘴角颤颤地说。
牛怀玉的老脸唰地白了,整个身子也像通了电,哆嗦个不停。
爹咋把大放不当儿咧?你别说话说个半截子?他追问儿媳。
儿媳跑进屋子拿出那张汇款收据存根,气咻咻地说,你把你大儿当傻子?你给碎(小)儿子一给就十万,给过我们一半万吗?手心手背都是肉,小放是你儿,大放就不是你儿?!
牛怀玉被问了个大脸红,又羞愧难当。吭哧了半天说,你们,你们,你们好坏还有个窝,小放媳妇还没个影!儿媳妇立马就变了脸,爹你说这话就不在理了,房子不房子是我爸单位给我爸分的,又不是大放学校分的,再说,说好暂时借我们住,等我弟结婚我们就搬出去,我弟都二十六了,我们能老赖下去嘛?小放没房子,我们就有房子?我一个月六七百,啥不指望你儿那点死工资?你心疼小的,咋就不心疼大的呢?
大放垂头坐在沙发上,嘴里哎哎的,却一个屁都不放。
牛怀玉掉头对大放说,爹欠你的就是喝凉水吃稀饭也会还你。
牛怀玉拉开门就走,大放从沙发上欠起身说,天黑成啥了,爹你去哪儿?儿媳一句拦挡的话都没有。
牛怀玉到底还是走了。
走出“雅荷小区”,伤心的老汉眼睛一下子全湿了。儿子小时候的样子蝴蝶一样飞进他的回忆里……
那时候他是一棵大树,两个儿子一到晚上,就燕子一样栖息在他的枝头不眨眼地听他讲狐狸与乌鸦的故事,讲小马过河的故事……
牛怀玉的老婆是个利索的庄稼人。前些年乡村学校老拖欠工资,一拖就是大半年,一欠就是一屁股。牛怀玉的日子能好到哪里去呢?俩口子从牙缝子抠,吃糠咽菜,总算熬到儿子读完大学。大儿子找了城里的媳妇成了家,小儿子毕业后分到合肥的一家建筑公司当技术员,公司一直不死不活,一个月也就一千多一点,对象谈过几个,又都黄了,人家嫌没房子。
牛怀玉坐公交车到火车站已经晚上9点多了。火车站广场像个熟睡的婴儿摇曳在暧昧的霓虹灯的光里。牛怀玉刚到了广场,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就靠拢过来,问住店不?办事不?牛怀玉慌乱地摇头。他听人说过,火车站晚上到处都是“野鸡”,天一黑就扑棱棱飞来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