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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纪事

作者: 王维新 时间: 2013-03-18 阅读: 20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房东纪事    那是一个初春的季节,渭北黄土高原地面上冒出一片鹅黄色的嫩芽,丘陵沟壑区向阳的地方,大片的麦田开始泛青,绿茵茵的,追逐着微波,向关中庄稼汉

房东纪事
  
   那是一个初春的季节,渭北黄土高原地面上冒出一片鹅黄色的嫩芽,丘陵沟壑区向阳的地方,大片的麦田开始泛青,绿茵茵的,追逐着微波,向关中庄稼汉们透露着春天回归的信息。农村人忙碌着收拾家具,上山进沟,准备植树造林。拖拉机手骄傲得像将军那样,嘴上叼着香烟,眯着双眼,美滋滋地吸着。耳朵旁还夹着一支带过滤嘴的纸烟。他精神抖擞,神气不已,把那号称三叉机的手扶拖拉机开得飞快,它突突突突地叫唤着,胶轮后边荡起一股细土飞扬的烟尘和柴油未燃烧殆尽的黑烟。男女老少像插玉米棒子那样挤满拖车,叽叽喳喳,笑成一团。在刀背似的道路上,随着拖拉机的颠簸和蹦跳,人们倒过来倾过去的,似潮水一般,看起来煞是可怕。小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为农民兄弟的安全深深担忧。但又一想,他们也没有其它的什么好办法,没有比这个更加便捷实用的交通工具,他们要到几十里以外的深山去栽树,也只能如此铤而走险。但愿他们欢快而去,安全而归。
   最近,县里安排部局长深入基层,统一要求到农村去蹲点5天,了解农民的生产生活状况,征求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困难和问题。处理完机关的紧急公务,我和驾驶员老冯驱车来到我所联系的北台村,走到沈家庄北边的路上,遇到了前面叙述的这一幕。我想,改变农民的交通状况,应该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
   北台村北距县城约10公里左右,当时隶属于文家坡乡管辖。由北向南的东河沟和西河沟两条蜿蜒幽深的溪涧,将北台塬分割成一条头北足南的小旱塬。一条去年修通的乡村道路,将沿途的吕家坳、沈家庄等村子串了起来。北台村自古是一个很穷的地方,主要是缺水,世世代代以种粮为生。前几年,有几户人家养起了奶牛,成了万元户。大家看到了养奶牛的商机,纷纷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无钱买纯奶牛的人家,就用自家的黄牛进行改良。虽然,这种牛产奶量低一些,但是,毕竟不用投入很多的资金。这样滚动起来,发展迅猛。
   村支书张振宝将我安排住在三组宋纪林家里。老宋今年51岁,瘦削的面颊上,两只大眼炯炯有神,给人一种精明强悍的印象。老宋是党员和支委,前几年担任过村支书。如今,他家里有4口人,饲养着3头奶牛。大女儿在乡中学任教,已经结婚成家。老伴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身躯微胖,忙里忙外,一刻也不消停。儿子开着一辆金蛙牌的农用车,为养畜户运送饲料,从村头往县城来回跑着接送旅客,常常回到家里两头不见太阳。
   老宋家的瓦房盖在地势较低的土坑里。座北朝南有3间上房,布局是那种最传统的样式,一明两暗,中间是过道,两头是厢房。不太大的院子里还有两间西房,一间是小女儿的闺房,一间是灶房。东边有两间简易房是牛栏。南边镶嵌着木质街门。这是一所北方典型的小四合院的格局。上房的东厢是老宋两口的卧室和会客厅,摆着一对人造革单人沙发,盘着一铺大炕,里面的陈设相当简陋。
   老宋一家十分热情地将我让进东厢房,大家各自坐定。宋大妈给我们泡茶、递烟,和蔼真诚地招呼着客人。老宋的脸上带着庄稼人那种憨厚朴实的笑容,他望着我兴奋地说:“你来我们村好啊,你父亲在北台蹲点时就住在我家,他可是个好干部,我们村里的人都很尊敬他。”张振宝说:“你父亲是从基层干上来的,对农民特别有感情。”老宋仰面望着屋顶,对我说:“你不知道,我的家里原来家大人多,住宿紧张,这个房子,还是你父亲跑来跑去,给我联系批的木材指标盖起来的。可惜,他不在了。我们永远忘不了他。”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沉默不语了。我非常感动,我为群众的深情厚意所感染,我为自己的父亲而感到骄傲和自豪。父亲作为一名乡镇干部,在他足迹所至的地方,群众这样拥护他,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父亲一生耿直,视事业如泰山,视百姓如挚友,他的人缘极好,以至于在他去世14年后的今天,经常有人见了我还在问候他。父亲离我们而去了,他留给我们兄妹这样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让我觉得他的身影时常浮现在我的面前。
   也许,我来这里蹲点,纯粹是沾了父亲的光。走进村里,人们好象都跟我很熟悉似的,我几乎觉得他们都是陌生的,他们却热情的和我打招呼。我听见一位牵着一头黑白花奶牛的老汉给站在村头的几个人说:“这是老王的大后人,是咱县的交通局长。”我朝他们微笑着,算是回应他们。回到老宋的家里,三组的组长和刚从地里回来的几个乡亲们来到了老宋家的上房,我们相互拉着家常,给我一种回到老家的感觉。我借次机会讲了县里的发展思路和设想,诚恳地请乡亲们谈谈看法。“政策好,天帮忙,人努力才有农业的丰收,现在种地农民的负担太重,大家都不想种地了……”老宋首先开口,他思维敏捷,看问题一针见血。他的一些颇有见地的观点,使我感到震惊。
   在这寂静的小山村里,望着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庞,听着他们思想深邃的言论,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中国农民是一个伟大的群体,他们的创造意识和为了生存而顽强拼搏的那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是任何理论家、预言家难以想象的。或许是旁观者清楚的缘故,我觉得,农民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建议,在我们曾经制定的地方优惠政策中是无法杜撰出来的。
   我和几个不知姓名的中年农民在一块交谈着,大家说着实实在在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老宋抬头看窗外天色不早了,自己出门到牛栏去了。支书张振宝对我说:“你先歇一会,晚上咱们召开两委会联席会,请你去和大家见见面,讲一讲县上的新政策。”他说完就出去找文书老黄通知会议去了。其他老乡也都相继回家安顿自家的家务。我送他们出来,走到院子才发现,天早已经黑了。牛栏挂着一个灯泡,老宋正在那里挤奶。他偏过头来对我说:“你不要急,先歇一阵,喝完汤,咱们一块去开会。”我知道我们当地人把吃晚饭叫喝汤。我给他解释说,我到村里来之前,在家里是吃过了饭的。可是,他坚持要我再吃一些,非吃不可。说着话,他把奶桶提出来放到灶房隔壁的房子里,桶口蒙上纱布。灶房的灯亮着,宋大妈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锅里传出蔬菜倒进热油中发出的吱啦声,一种饭食的香味飘出门户,满院生香。老宋的儿子坐在灶前帮母亲烧火,他开着农用车刚从县城回来,从早到晚也非常辛苦。老宋洗了手,和我先后走进上房,刚刚坐定,他儿子端进来两碗炒面,硬性给我的手里塞了一碗。老宋笑着说:“你不要嫌弃,到我的家里就像回到你的老家一样,如果让你饿肚子,我在百年之后怎么去见你的父亲呢。”我笑着说:“我饿了会自己要吃的。”
   吃完饭,我跟着老宋去村上开会,他胳肢下夹着手电筒,走在我的前面,不断给我提醒说:“农村的地方路不平,不比城里的洋灰马路,你抬脚落脚要小心,崴了脚特别难受。”我突然发现,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生怕我摔倒,生怕我受到伤害,他不断地提醒着我,给我一种长辈的呵护。我记得小时侯,也是一个夜晚,月亮很亮,父亲领着我去村上的饲养室记工分。他发现我走起路来像辫蒜辫子一样,两个脚骨老是交叉相碰。他走在前面给我示范。父亲说:“人一生走路的姿势非常重要,从小就要走端行正,养成良好的习惯。”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走了几次,脚骨不碰了,原来磨出血的地方结了干瘕,后来也脱落了。这种正规的姿势一直沿袭到今天。现在,老宋,一个和我素昧平生的农民,也这样关心着我,爱护着我,使我深受感动。
   村上开会等人比较费时间,讨论抓示范田的问题,一直到深夜。回到家里,宋大妈早已经把北房西厢的炕烧热了。铺着新的铺盖。老宋端进来一盆热水,拿来一条新毛巾,站在那里看着我烫脚。他说:“烫一烫脚解乏,你父亲就有每天晚上烫脚的习惯。”困涨的脚板放在热水中,我觉得血脉在奔腾,一股暖流直涌我的心田。我真正感到是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安顿我睡下后,老宋又到院子忙什么去了。我看了一会儿报纸,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半夜里,眯眯糊糊,我听见院子里风声在呼呼作响,窗下的炕眼门前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拽了一下开关,电灯亮了,一看放在枕边的手表,时辰正是凌晨两点。院子传来宋大妈的咳嗽声,她蹲在窗前给我烧炕。我忽然想起我那位贤惠善良的母亲,多少个冬夜,在寒风中,她俯在炕眼门前,为了使我延续温暖,不顾缭绕的烟火对自己眼睛的薰燎,不顾夜风穿透衣衫。我心里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后来就再也没有睡着。天麻麻亮时,我起了床,来到院子。宋大妈在扫地,却不见老宋的人影,我以为他在睡觉。宋大妈说:“他四点半就起来到县城送鲜奶去了,不管刮风下雨,天天都是这样,人家订了奶,我们过年都不能停的。”我记起来了,昨天晚上,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看见老宋在洗着那么多的葡萄糖瓶子,有一斤装的,有半斤装的,外面都贴着一小块胶布。当时,我不明白他洗这么多瓶子干什么。城里人用货币的换取来享受农产品的鲜嫩,而农村人的每一毛钱上都浸透着他们辛苦的汗水。
   走出这个地坑式的院子,来到村头。风声沙沙,树影婆娑,小鸟欢快的啁啾着,花狗卷着尾巴在巷子里奔跑。大人、小孩们各忙各的事情,没有一个闲人。感受着不同城市的氛围,站在大自然的宽敞的胸膛上,我心潮澎湃。人生在世,生在城市多享福,生在农村多受罪,城里人享用着农村人的劳动成果,住着农民工盖起来的楼房,却看不起农民。正是有无数个老宋和他的家人,活跃在城市的边缘,辛劳在乡村僻野,他们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却非常快乐地把享受送给城里人,不与他们攀比,从来不怨天忧人,用自己的双手换取生存的衣食,他们心灵的天空是何等的晴朗和美丽,愿乡亲们尽快富裕起来吧。我抬起头来,只见金色的朝霞从东天喷射而出,道路两旁的速生杨,被涂上了一层金红色。在林荫道的中央,一辆自行车从南边的土路上朝北驶来了,晨风吹起他的衣衫,我看见他离我越来越近,原来是老宋从城里回来了。
   哦 ,我永远难忘的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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