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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槐花开

作者: 作家高涛 时间: 2013-03-18 阅读: 24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又是一年槐花开    三月一来,洋槐花就露出米粒大小的头角,不几天,小小的米粒就长成瘦小的月牙,白白的,嫩嫩的,悄无声息,安静得像一个含羞的处子。  

又是一年槐花开
  
   三月一来,洋槐花就露出米粒大小的头角,不几天,小小的米粒就长成瘦小的月牙,白白的,嫩嫩的,悄无声息,安静得像一个含羞的处子。
   村庄罩在无边的暗香里。
   没几日,那睡醒的花瓣次第打开。把裹在里面的香一股脑地抖落开来。于是,满街满巷就掉进铺天盖地的香里。静谧的村庄因了蝴蝶和蜜蜂的舞姿和喧闹也多了一缕生机。
   春天就这样清清亮亮地来……
   村庄像一只冬眠的蜗牛,蜷缩在山窝子里,数年如一日。原先人喊牛叫鸡鸣的村庄,如今空落落的,落寞得像一个无人招惹的弃妇。村里的人们都鸟一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男人飞走了,女人也飞走了,飞到南方城市的工厂车间里去了。
   人一少,连街巷也显得宽亮了许多,臃肿了许多。零三巴四,街头也晃动着人影,大都是些苍老倦怠的老人,当然,还有狗,无精打采的样子像没有睡醒。
   日头只露了小半个脸,大半个身子藏在云朵里。草叶上爬满了经夜的露珠,我能听见叶子的喘气,细细的,碎碎的,却很真切。有了心事就没了瞌睡,村街上看不见人,我听见村庄细微的鼾声。
   我脖子上吊了一个碎花布兜,光脚爬上村口那棵老碗口粗的洋槐树,四五丈高的树,一眨眼就到了树顶,我的身子比猫还轻盈。
   清水淘洗过的洋槐花搅拌了面粉,蒸出的疙瘩菜又香又甜。
   骑到树杈上,远处的五凤山眉清目秀起来,就连山坡上埋头吃草的羊也数得清。
   我把一双眼睛都瞅酸了,揉了揉眼接着瞅,可我却瞅不见我的女人杨槐花。
   一树的洋槐花又白又香又好看。我把头脸拱进洋槐花丛,闭上眼睛,我女人杨槐花就萤火虫一样在我眼前飞来飞去,蓝盈盈的,直晃眼。
   我一边捋洋槐花一边哭,我想我的女人杨槐花。
   我的头皮被蜂蛰出核桃大个疙瘩,手背让树枝上的刺划出一道道血痕,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对女人的思念抵消了我的身体的痛。
   翻了两道沟,又过了三道梁,我来到了口镇。
   口镇西头新开了一家话吧,里面挤满了人,都是排队来打电话的。我前面那个黑脸,狗日的逮住话筒老不撒手,话比屎都多,比尿都长,我感到尿意汹涌,可我不能离开,我得憋紧,要不半天的队就白排了。我用指头在他腰间轻轻地戳了一下,他没反应,我就再戳,他突然回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我,那目光要把我劈成两半。我说,师傅几点了?我这样做无非是想提醒那家伙,话吧是按时间收费的。有病啊!他生硬地回了一句又若无其事地聊开了。总算到我了,电话却打不通,一直嘟嘟的。我一个劲地拿指头戳重拨键,还是嘟嘟的。后面的人不干了,嘟囔说总不能占着茅坑不屙屎,别人还憋得慌。话吧老板一把从我手里夺过话筒说递给后面的。我说叫花子要馍还得分个先来后到吧?屁话!你要是一天都打不进去,一屋子人都得等你啊!老板气哄哄地说。
   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却没人说话,我冲话筒喂喂了叫声。有屁就放!老子睏着呢!电话那头的男人一上来就把一盆无名火泼向我。
   我说,师傅麻烦您把组装车间的杨槐花给我喊一下晚上九点半下班后再打过来!
   我说,我跑了十多里山路连早饭都没吃才拨进来一个电话。
   你以为你是谁!工厂是你家开的!你想叫谁就叫谁!啊呸!我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咣地挂断电话。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杨槐花说过她们只有周日才有半天的空闲,平日鬼撵似的。我真是想女人想昏了头,连日子也记不清了。走出话吧,我才觉得裤裆里湿淋淋的,说出来真丢人,啥时候尿在裤裆里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女人去南方眼看快一年了,她说过等洋槐花开了她就回来。洋槐花都开了,白花花的一大片,一片连着一片,到处都是,可我女人却没回来。是不是城里没有洋槐树,没有洋槐树我女人怎么会知道洋槐花开了?
   我一夜都没睡好,窗外的月牙像一弯银勾,勾得我得不安宁,一想到第二天就能听见我女人的声音我就激动得在被卧里打颤。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一醒说啥也睡不着了。我把堆在炕头上的指甲盖大的石子数了一遍又一遍,二百八十九颗,一颗都不少。杨槐花走后我每天都从山上的沟渠里捡回一枚小石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窑洞里的炕头数石子,和石头说话,我把石头当成了杨槐花。我对石头说,你老认为外面是天堂,什么天堂啊?狗屁!没完没了地加班,熬夜,还要看老板的脸色。石头不吭声,乖顺地躺在我的手心。二百八十九天,我天天都在数,天天都在挂念,那些石子被我摸得光溜溜的,那光溜溜的感觉好熟悉。
   我一早就去了口镇,我得让我女人知道洋槐花开了。这一次倒没太折腾,接电话的是杨槐花。
   谁啊?她问。听口气,像说梦话。我说,杨槐花啊杨槐花你连我都听不出来了,我是你的男人陈水林我是谁!
   嗯。啥事?她问。
   我说,洋槐花开了!
   嘿嘿,嘿嘿,洋槐花年年都会开有啥稀奇的。
   我说杨槐花你不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说过的话?我说过的话多了,我说啥了?
   你说洋槐花开了你就……就啥?
   你咋说半截话?
   你不是说洋槐花开了就……就……回水磨村么。
   哼哼,回,回个鸟!
   我说杨槐花你到底啥时候回来?
   再说吧。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说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呆到城里吧,城市再好也是别人的城市,你杨槐花是水磨村的杨槐花,是水磨村的杨槐花你迟早得回水磨村。
   我说就算你不想我,不想水磨村,难道也不想你娘嘛,你娘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走路得靠竹竿。
   我不是给你汇了一千让先给我娘看病嘛!杨槐花明显不高兴。
   说,看过了,人家说你娘眼上罩了一层薄膜得动手术把那东西揭掉,少说也得六七千。再说你娘死活不愿意手术,说她都成棺材瓤了,她要把钱攒下来给你哥娶媳妇。
   杨槐花不吭声了。
   她不说话我又想起瘸子黄毛的话来,他说狗日的陈水林杨槐花又白又香,你就不怕她被人拐跑了!外边的男人个个可都是绿眼珠的狼啊。
   我说杨槐花你……?
   我怎么?你就不会放一个利索的屁。
   我说杨槐花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上……看上……别的……?
   还没等我说完,我女人就劈头盖脑地骂我,陈水林,你就不会说句人话!你要是一个能尿出臊味的爷们用得着我一个女人家山高水远地跑来看人家的眉高眼低?
   我女人这么一说我的嘴里就像塞进了一大块猪板油。
   刚结婚那阵我女人不是念叨说水娥男人汇钱回来让水娥买彩电,就是说秋梅男人给秋梅又寄了一件鸭绒衣,又薄又轻又暖和又好看。
   我女人的意思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我把嘴唇咬出血来就是不接她的茬。
   嗨,人这一辈子,谁没点不想让人看见的伤疤?
   我女人见我不接话就擅做主张,背过我挑选了一条花色最好看的粗布床单趁我不在家送给水娥。水娥起初不明白我女人的意思,她看我女人的目光就有些恍惚,说大妹子,你这是……?我女人说,我想让你家来喜把我家水林也带出去,挣不挣钱倒不打紧,男人家嘛天天围着庄稼和锅台能有啥出息。
   水娥笑呵呵地接过床单,边看边夸我女人,哎吆吆,妹子的手可真巧啊。又贴住我女人耳根说,你就不怕水林兄弟到那花花世界变哈(坏)了?我女人嘁了一下,说就他啊,哼!水娥满碟子满碗地应下了,说这事包到我身上了,我家黑骡子(来喜又黑又高人称“黑骡子”)最听我的了,我说西他不敢说东,我叫他尿一滴他不敢洒两滴。说着却哧哧地笑,还相当得意地说,男人全是狗,闻见腥一个德行。她见我女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说到底是新媳妇,脸皮比糊灯笼的纸还薄呢。
   杨槐花觉得自己办了件大事,一回家就跟我来说道。还抱出一个鼓囊囊的花布包袱,一边解一边说,你看我把东西都替你拾掇停当了,这是秋裤,这是毛衣,这是……
   我不说话,一个屁也不放。
   杨槐花见我冷了个脸,说咋咧?村里爷们都走光了,一街两行除了瘸子黄毛和二流子大毛了,剩下的不是精沟子碎娃就是棺材瓤瓤了。
   我问她知道村东的草香吗?哼,那个疯女人嘛。
   我说你听说她为啥疯的?
   她疯不疯关我屁事。
   我说她男人双喜去东莞不到一年就出了事,听说从十三层的楼房上摔下来的,脸都摔扁了,工头只给赔了三千一个子都不多掏,说有人检举双喜出事前那晚在外面泡了一夜“小姐”,狗日的上去了就不知道下来,心想弄一次那么多钱,弄十次八次也那么多钱,就恨不得弄烂人家女娃。上了脚手架腿脚发软才出的事。男人出事后草香接连几个晚上都没合眼,后来说起话来就颠三倒四,看见红颜色东西老喊血。
   杨槐花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说,绕来绕去绕了半天你横竖不想出去啊。你不出去我出去!我不能把一条床单白送人。
   我说,杨槐花你钱撂在大街上等你捡啊?老板一个个心比煤球都黑比石头都硬!
   可杨槐花铁了心,简直刀枪不入,听不进半点劝。我想也许等她尝到苦头就回了头。
   过了“破五”,我在镇上的“好再来”请来喜喝了一回酒。我本不沾酒,可狗日的来喜老拿话挤兑我,一口一个关系深一口闷关系浅添一添。他问我要“闷”还是要“添”。我当然不能“添”,几杯下去后我的肠子就灌进了碱面,脸蛋也烫得烙铁一样。来喜眯眼笑,说狗日的还真不能喝。我说我家杨槐花从来没出过远门。来喜说,谁不晓得你过河沟渠子都夹水,狗日的能白请我喝酒?你放心水林,谁敢多瞅一眼杨槐花,我挖了狗日的眼珠子喂狗。他这么一说,我又把两盒“红塔山”塞进他的口袋里,他做样子地推辞了一下也就没再推辞,说,你这人,你看你。
   我女人走后我先是养了两只奶羊,几个月后我的两只羊就变成了四只。
   山坡上到处都是草。羊能卖钱,羊毛能卖钱,羊皮也能卖钱。我想等满山坡都是我的羊群时,我就承包下一个牧场,那时候杨槐花就会回来当老板娘。
   羊在山坡吃草,我躺在山坡一边晒太阳,一边想心事。一只奶羊跑过啃我身边的青草,奶羊来回晃动的奶头晃得我心里好乱,我抓住奶羊的奶子,一股温热的气息漫遍我全身血管,奶的香甜熏得我昏昏欲睡,我居然真的睡着了。
   我睡着了可我的手一直没舍得丢开奶羊肥硕的奶子,它被我结实地抓捏在手,奶羊并没有走开,似乎被人抓住奶子是一件很滋润很舒坦的事。
   恍惚间我抓住却是杨槐花的奶子。杨槐花洋气多了,头发烫成一圈一圈的,耳根处吊了两个手镯一样大小的耳环,眼睫毛长长的,黑黑的,亮亮的,连眼圈也淡淡的黑,我说杨槐花你不要老熬夜加班,你看你眼圈都黑成啥咧。她咯咯地笑,说老土冒,人家涂了眼影。她的兰花格子衬衣很吃身,衬衣太瘦小了,她隆起的乳房很翘,翘得不可一世,一幅很霸道的样子。衬衣纽扣看上去随时都要崩开。衬衣和腰际之间老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肤肌,晃得人眼挣不开。她的屁股本来就圆得像颗西瓜,这下子看起来更像一只性感的马蜂了。
   她光滑白亮的皮肤引诱了我,我的手指蛇一样蜿蜒进她的衬衣里挺进。她变成一条光溜溜的观赏鱼,红红的,像是盛开在水底的红枫。
   我顿时感到下面一阵温热,我担心身体的蝌蚪游出来了,我下意识把手伸进去,睁开眼却看见了瘸子黄毛不怀好意的笑。
   我是被黄毛生硬地踹醒的。我一骨碌从山坡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说狗日的瘸子老子又没惹你!
   黄毛手指着我的裤裆冲我嘿嘿地笑,说狗日的撑得像把伞。我的脸刷地红透了。
   那几天我见了黄毛就绕开走,黄毛却死皮赖脸地蹭过来说,咋咧,嫌我打搅了你的好梦?要不是我,裤裆早被那家伙戳破了,你得感谢我给你省了一条裤子啊。我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爬起来走向远处啃草的羊群。他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朝我晃,说,嗨,杨槐花的,你不想看看嘛。他这么一说我的脚就挪不动了。我扑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信封,里面空瘪瘪的,狗屁都没有。黄毛在一旁呲牙咧嘴地笑。
   狗日的黄毛。连他也耍弄我。
   杨槐花曾百思不解地质问我,不少胳膊不缺腿的,呆在家里坐月子啊!她不明白我为啥死守着半亩坡地也不到外面去挣白花花的银子。很久了,我一直竭力逃避回忆,回忆那难以启齿的往事。其实,双喜出事前那晚上我俩一直在一起。要怪就怪那狗日的天气,偏偏那天却下起大雨来,工地没法干活,我们一伙人窝在石棉瓦搭建的昏暗的工棚里热火朝天地“挖坑”(玩纸牌),前两天刚发了工钱,大家手里都有货,说来也邪乎,双喜手气好得不得了,天黑散伙时赢了三百多,他乐得唱起眉户戏《梁秋艳》,一句一个“秋艳啊”地叫着,好像秋艳就是他那个相好的,拽住我胳膊非要请我喝酒。我说能省点就省点吧。他说,球!拾来的麦子磨来的面,吃了白吃了,不吃白不吃,吃狗日的呢!
   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两个人点了三道便宜点的凉菜,又要了八块钱一瓶的劣质白酒,然后就吱溜吱溜地喝起来,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唠叨水磨村的陈年往事。一瓶白酒我只抿了几小盅,双喜自然没少喝,喝到最后就显出几分醉相,他笑嘻嘻地拽住我的胳膊说,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知道他说的好地方是啥地方。我有些犹豫,可是还是随他去了。我到底想干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在这个城市里说起柳条街没有人不知道的。那条窄长的小街藏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街的两旁一家挨一家全是发廊。玻璃门上贴着洗头、按摩、踩背、美容等字样。半拉半开的玻璃门后不时闪出一张漂亮的脸蛋,女孩子一个个穿着暴露,青春妖艳,妩媚撩人,她们明目张胆地朝过往的男人吆喝,来啊大哥,玩一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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