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傻娘”
作者: 候鸟的翅膀
时间: 2013-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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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在电话的那头几乎是哭着和我讲话,央求着我赶快回去。 娘又犯病了,这次病得比哪一次都严重。三九天里穿着单衣薄衫在村子里到处乱闯。学着老戏里的戏子,嗯
摘要:“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有谁能够掂出他的分量,有谁能够真正去偿还了……?
姑妈在电话的那头几乎是哭着和我讲话,央求着我赶快回去。
娘又犯病了,这次病得比哪一次都严重。三九天里穿着单衣薄衫在村子里到处乱闯。学着老戏里的戏子,嗯嗯呀呀的唱过不停。
我不知作何回答,娘也不是第一次犯病了。目前才进单位不久,面临着人事调动的关键时期。女朋友还在催着与我结婚的事情。
“姑妈,我现在真的很忙,要不你先帮忙让我妈去看病吧?”
“那你忙吧!以后也别认我这个姑妈了。”姑妈赌气道。
“您别生气,我先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就回来。”
“你回不回是你的事情,你别辜负了你爹临终时的嘱托,将来后悔别怨姑妈就行了,我和你表哥会照顾好你娘的。”
从我记事起,娘就有些疯疯癫癫了,时常把我搂在怀里拼命地亲我。我使劲地用脚踹她,用爪子抓她。
她疼得皱眉,也不肯松手,一行泪水流了下来。
我憎恨娘的眼睛,一只眼睛瞎了,空洞洞的向外翻着红肉,一年四季从里面流出一种浑浊的液体,让人无缘无故的恶心。
“松开我。”我的一双手乱抓乱挠,抓着了她的那只眼睛,血淌了下来。
娘无奈的看着我,松开了手。父亲看不惯,一巴掌朝我打过来。娘本能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巴掌结实的落到娘的背上,清脆而悦耳。
我想笑,却不敢。
村里的孩子给娘起了个大名鼎鼎的称号,“省长”。我不懂省长是独眼的意思,更不知道省长是什么干部,以为就是世界是最大的官了。因为别人都很怕她似的,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躲着她。
一些顽皮的孩子撵在她的身后,纷纷的扔东西打她。我远远的躲在一个墙角,泪自由地放纵着,为什么我的娘会是这样的?
父亲爱喝酒,喝醉了六亲不认。甚至会抄起扁担朝我和娘拼命抽打。娘死死地护着我,扁担结结实实的落在娘的身上,她却不知道避让。
在我眼里,娘除了一点点傻,更多的还是脏和丑。
父亲打累的时候,我撒腿就往外跑,跑到邻村姑妈家里。哭着嚷着再不要回去了,回去我爹会打死我的。
父亲每醉一次,就好像老了许多一样。他醒酒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被他打乱的东西,然后问我和娘挨打了没有。
“有。”我大声说。
“没,没……”娘支支吾吾,腼腆得跟一个小姑娘似地。我讨厌她说假话。
姑妈时常过来,数落着父亲。
“孩子都快上学了,你还不改改,是不是把他们娘俩打死了你才罢手?”
“他没有打我们。”娘在一旁可怜兮兮地,还不忘替父亲说话。
“打没有打,哥你心里有数,再这样你家的事我再不管了,孩子我带着。”
“不,不,他不会再打了。”娘一把拉过我,抱在怀里。
“你说呀!以后不打了。”娘回头哀求父亲。
我在娘的怀里乱撞,企图摆脱束缚,却被娘抱得更紧。
我不喜欢呆在家里,闻着一股浓浓的酒味,看着娘那只让人作呕的眼睛。
村子的周围是一片田野,到处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置身其中,我快乐得像小王子一样。{以后才知道什么是王子。}无忧无虑的在蝴蝶翩飞处奔跑,撒野。
小朋友跑来告诉我,我家里发火了。
等我跑回去,房屋已经倒了。父亲一身酒气地躺在屋外的地上,娘的头上汩汩地流着血。
我不知道起火的原因,只知道父亲又喝酒了,娘挨打了。
父亲是被娘一寸寸的从屋里拖出来的,一条梁被烧断了,砸在了娘的头上。
从此之后,父亲把酒彻底戒了。而娘也彻彻底底的傻了。娘抱着枕头,轻轻地拍着,很滑稽。我根本就不让娘碰我,她的样子好吓人。
更多的时候,我是在姑妈家度过的。姑妈对我跟表哥一样,没有半点分别。以至于我对姑妈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极大的依赖思想。无论什么事情,总会第一时间告诉姑妈。
父亲换了一个人似地,悉心的照料着娘。给娘煎的药,娘老是弄泼了。父亲会接着在煎,再泼,再煎。父亲毫无怨言……
我骂娘是一个疯女人,父亲拉过我死死地打。娘那一刻似乎清醒过来,拼命地护住我不让挨打。
我跑到姑妈家,在姑妈的怀里哭诉着发生的事情,甚至把挨打的原因归根到了娘的头上。姑妈叹着气告诉我,那场火是父亲喝醉了,燃着了灶外面的柴禾。娘为了救父亲被倒下的梁砸了,所以父亲才深感愧疚。
“可是,娘真的是傻子呀!”
“不许这样说你娘,你娘心里明白着呢,只是说不出来。”姑妈生气地说。
我似懂非懂。
“你娘以前受过一些刺激,所以就这样了,不发病的时候,比谁都好。你娘何曾对谁使过坏来着?”
我努力的在脑海中寻找娘做的一些琐碎,除了有些傻之外,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
“姑妈,我娘会好起来吗?”我问姑妈。
“肯定能呀!只是以后看你的了。”
我不懂姑妈话里的意思,但我还是试着去接受着这个又傻又丑的娘。
我也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娘却很少喊过。
她老是喊我狗儿长,狗儿短的,我甚至真的咬过她。
随着我的年龄渐渐长大,娘发病的次数也逐渐的减少了许多。只是父亲比以往更加苍老了许多。
十五岁的时候,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辍学了,我也想回家放牛。
这时的娘倔的像牛一样,愣是逼着父亲把仅有的粮食拿出卖了。交了我的学费。
村子离镇上的中学有十几公里。来回都是山路。我上学必须半夜就起床,才能在上课前赶到学校。
娘总会默默的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也不说。清晨很静,能听见双脚踏碎露珠的声音。
我不想娘像鬼魅一样的跟着我,加快了步子。
偶尔回头,看见娘深一脚,浅一脚的追赶着。我能看见她枯燥的头发上被早上的晨雾披上了一层重重的霜。
“还不回去?”我吼着娘。
“恩,我就回去。”
我不理她,径直往镇上走。
“狗儿,晚上我还来接你。”
娘的出现,如一块巨石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了狂澜。同学们不仅仅知道我有一个当“省长”的娘,而且还是疯疯傻傻的。
那一刻我怒不可遏,感到无地自容,是娘让我在同学们面前颜面尽失。
回家的时候,我直接拿来一套被子去了学校,在不愿回到家里,再不愿见到娘。
老师布置的一篇作文是《我的妈妈》。我无从下笔,最后干脆把姑妈写成了娘。
偏偏有同学和我过意不去,抖出了事实。他说他明明看见我娘是一个独眼龙。
我发疯地和那个同学扭在一起,衣服被撕破,脸被挠开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我被开除了,灰溜溜地回到家里。父亲又是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娘使出浑身的劲儿抱着父亲,告诉我快些跑。
不知道娘背着我去做了什么?第三天,校长跟班主任都到了家里,接我会学校读书。
后来才知道,娘去跟校长跪头了,把全部的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我知道了一切,并不领情。这原本就是因为你的眼睛所起。
第一次高考,我落榜了。我睡在木板床上,一睡就是好几天。为了昂贵的学费发愁,父亲已是满头白发,他已经尽力了。
整个夏天我都是浑浑噩噩的过着,几次扬言要去深圳打工,都被娘死死的拽住了,泪眼婆娑的求我。
每天晚上,娘都会陪着父亲拿着手电筒出去抓青 一个晚上居然能买好几十元钱。
父亲叹声对我说:“娃,没有法了,为了你,爹连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了。爹求你别自暴自弃了,这次没有考好,下次在来。”
娘不知说什么,一个劲地点头。
我上大学后,父亲累倒了,再没有好起来。家里从上到下找不到一件像样的东西。而娘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
娘的眼睛经常流脓,一年胜过一年。我问过娘是怎么弄瞎的。娘说是小时候砍柴不小心被树杈刺瞎的。我埋怨着娘忒不小心了,娘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姑妈和父亲也是这样说的,至此我便深信不疑了。
毕业那年,女朋友着魔似的,非要去我家里不可,我搪塞着,女朋友怪我没有诚意。
我不想她看见我那破乱不堪的家,不想她看见娘眨着那只翻着红肉的眼睛傻傻的笑。
在镇上下车,还要走十几公里山路,女朋友却兴致盎然起来,显然被山里的风景迷住了。
在镇上我看见了一个拾荒的老太太,衣衫褴褛的。总在慌不迭的翻弄着路边的垃圾桶。
老太太竟然是我的娘,我心里的血向外翻滚着。
“这个老太太怪可怜的,她儿子怎么这么不孝顺呀?”女朋友把没有喝完的可乐瓶交给了娘。
娘看见了我,把头低得很低。只是默默地走开了,蹒跚着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的心在流血,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父亲躺在床上,娘一夜未回,父亲一夜未合眼。
我撒谎说娘去了亲戚家里,女朋友惋惜着道:我这次来就是想见见你的娘。因为我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娘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
女朋友最终还是知道了拾荒的老太太就是我娘的时候毅然的跟我提出了分手。
失恋给我带来了致命的打击,我再次把娘推到了罪魁祸首的位置。
娘不会说话,也不会跟我解释。只知道哭,或者傻傻的笑。或者跟卧床不起的父亲唠唠叨叨着什么,此时父亲真正是娘相依为命的人。
父亲终于还是先走了一步,那一刻我再次看到了娘的无助和凄凉。
父亲临终时几次欲言又止,都是被娘拦了回去。我不知道父亲究竟像说什么,甚至为此死不瞑目。
“娃,你娘嫁给我也没有享过几天福。我知道你嫌弃她,爹不怪你。你是大学生了,应该明白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句话的道理。爹求你,以后待你娘好一些……”
“爹,我知道,你就放心的去吧,我答应你。”我握着父亲枯燥干瘦的手泣不成声。
“狗儿他爹,你别为难娃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娘在一旁说着。
父亲带着一丝遗憾离开了人世,姑妈在一旁痛不欲生。
再交女朋友已经是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一年后的事情了,期间我只回过家两次。学业是靠贷款和勤工俭学完成的。
每次回家,娘都高兴得像一个孩子一样,忙前忙后。我看得出娘很想和我说话,我却没有半点那种心情。在家里呆不一会儿就会去了姑妈家里。
我告诉姑妈,我女朋友可能要来,让姑妈扮扮娘。
姑妈一口回绝了。
“你既然怕你娘丢了你的脸,你回来干什么?让她死了岂不干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极力解释着。
“你的心思我明白。你压根看不起这个娘,你娘除了心地实在点,哪一点不比别人强?”
“姑妈!”
“别叫我姑妈,我只当没有你这个侄。你娘我会让你表哥好好照顾的,你去过你城里的日子吧!”
我从未见姑妈对我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赌气离开了家门,一晃就是半年。
姑妈最终还是打打电话来了,告诉我娘发病了。我蒙住了那里,如果不是姑妈的电话,我几乎忘记了还有一个娘的存在。
我对女朋友说了实话。我娘不仅傻,还是半个瞎子。望着女朋友惊愕的表情,我匆匆转身而去。我不想知道身后会发生什么情况,这些对于我已经不重要了。
娘在姑妈家躺着,还挂着点滴。她怀里抱着一大堆小孩的衣服,脸上挂着泪水。这些衣服都是表哥家孩子穿小了的,娘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怎么回事?”我问姑妈。
“你家隔壁娶媳妇了,你娘受了刺激。天天念叨着你要娶媳妇,穿着单衣服去闹别人的婚礼。”
“都是我不好。”我流着泪说。
“你知道就好了,别枉了你娘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姑妈也陪着我落泪。
“你小时候,你爹老喝酒,发酒疯,要不是你娘你早就被你爹打死了。”
“这个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她不是你的亲娘,你知道吗?你亲娘受不了你爹发酒疯打人,跟人跑了。亏了你现在的娘千方百计地护着你,要不然哪有你的现在。”
“那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歇斯底的。
“你娘哭着求我不告诉你,怕影响你以后的前程。怕你更恨你爹,更恨你亲娘。”
我看着娘睡着了,嘴角还蠕动着,喊着我的乳名,狗儿。她的一只瞎眼一直睁着,泪像泉水一样涌着。
“我娘的眼睛呢?”
“姑妈索性对你说了吧!你三岁的时候,你娘抱着你玩,你爹醉了打你们。你手上拿了一个叉子,你娘只顾护着你,没想到你把叉子刺到了你娘的眼睛里去了……”
原来娘那只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瞎眼是被我刺瞎的。我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狠狠扇自己耳光,姑妈抱着我痛哭。
“为什么都要瞒着我?”我回头问姑妈。
“你娘说了,她现在也活不了几年。就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土里算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若能体会你娘的好,以后该知道怎么做了。”
“狗儿,别怕,有娘在。”娘在梦里死死的抱着衣服,姑妈说,医生给娘打了安定的针,可能需要多睡一会儿才醒。
“姑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等娘病好了,我带娘去城里看病,也把她的眼睛治一治。”
姑妈把一个秘密在心里藏了二十多年。现在说出来,我顷刻如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一般。
姑妈递给我一个折子,里面竟存了一万多元钱,都是这几年娘捡破烂积存下来的。
我跪在娘的面前半天不言不语,泪无声地淌着。
娘的手握在我手里,我感到无比的温暖。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有谁能够掂出他的分量,有谁能够真正去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