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的 温 度
作者: 好运你我
时间: 2013-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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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快去快回啊,”玩电脑游戏正来劲的熊老板,转过圆胖的脑袋又叮嘱了我一句。 “好——”我推开照相馆厚重的玻璃门,三蹦两跳下了店前的台阶。一阵
摘要:看似平凡的人生一幕,在年轻摄影师的内心荡起层层涟漪,从一个独特的角度抒发着关于生命的感受和思考。
“小刘,快去快回啊,”玩电脑游戏正来劲的熊老板,转过圆胖的脑袋又叮嘱了我一句。
“好——”我推开照相馆厚重的玻璃门,三蹦两跳下了店前的台阶。一阵凉飕飕的风刮得我猛一哆嗦,忙把牛仔服衣领竖起来,双手往衣兜里一揣,右手一下握住了塑料外壳的u盘。我的任务是去彩扩店冲印盘里储存的一张数码照片。熊老板答应顾客过一小时来取。
初冬时节的黄昏寒气逼人。中午闲来无事,我和化妆师小冯还站在店门外,一边聊天一边晒太阳。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叫舒服。下午一不留神可爱的太阳就逃之夭夭了……
正值下班后交通的高峰期。路人稠密得犹如蚁群倾巢出动行色匆匆,想走快点都难。十字街头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蜗牛一般艰难移动的车流中,戴太阳镜的交警吹口哨打指挥手势的模样活脱一幅动感“漫画”。出租车司机焦躁上火骂骂咧咧,黑乎乎的公交车厢内塞得像春运时的列车,乘客们似乎早习惯了这种超级保温的密度,都安安静静地瞅着窗外发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头发蓬乱的小伙子歪坐在那儿睡着了,看来这一天忙累得够呛。我和许多艺高胆大的行人(包括一些穿校服背书包的中学生)一样,在车辆的迷宫里泥鳅似地穿行而过……哎,在繁华都市,一天当中早晚两个时段谁遇见这人车雍堵的现象不心烦意燥呢?我的手指又触摸到那只u盘,这么多人和车假如被法力无边的神仙一古脑全装入方寸小盒里该多好玩啊!哈哈,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摇头笑笑。转瞬间,u盘里那张女士的照片使我的心情又变得沉甸甸的。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去,眼前的世界依然热闹喧哗,察觉不到丝毫变化,就像莽莽山林里飘落下一片树叶……
我来照相馆做摄影师时间不长。如果不是听熊老板说起,我怎会想到,这位容貌端庄的中年女士已经……当时,我刚为一个胖嘟嘟的男婴拍完满月纪念照以及他和年轻父母的全家福,走出影棚。见柜台前有一男一女两个顾客,正伸着颈脖看熊老板用电脑处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中年女士的半身像。
戴棒球帽瘦高个的男人,边嚼着槟榔(像醉酒一般满脸赤红)边问:“老板,你看今天什么时候搞得好?”
“如果不急着要的话,明天上午来拿吧。”熊老板回答,看他斜叼着香烟鼓着眼睛专注地做图片的样子,我有想偷拍下来的冲动,可是当着顾客的面我又犹豫了。
“那不行,等着急用呢,越快越好!”烫着满头卷发的矮胖的妇女说话像开冲锋枪。
“最快也要个把钟头,那要贵一些咧。”熊老板从鼻孔里喷出一团烟雾,把扫描完毕的贴有原始照片的墨绿色外皮的工作证递给卷发女人,她展开证件又看看,没吱声。
“多少?价钱没问题,效果一定要好,再配上相框。”棒球帽男人瞄一眼墙上的挂钟,说,“现在六点欠五分,那我们七点过来拿吧。”
熊老板报了个价,对方爽快地接受了。
顾客走后,我坐在圆玻璃桌前边摆弄手上的佳能数码相机边和熊老板开玩笑:“熊哥,这张照片你就赚得大唻。”
“嗨——”熊老板在烟灰缸里把烟蒂摁灭,扭头冲我一笑,“死人的相片都这个价,何况还是加急的。”
“……”我心头一震,只觉得双手又凉又麻,相机突然变得生铁一般沉重,我忙把相机搁到桌上,使劲搓搓手。我看到刚才还坐在化妆台前塞着耳麦听音乐翻时尚杂志的小冯,现在站在影楼玻璃门外的台阶上打电话。她兴奋地来回走动着,对方八成是个笑话大师,不时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这鬼网线做好事,又断开了,图片传不过去。小刘,要麻烦你跑一趟。”
“喔。好咯。”我看看熊老板半截铁塔般的背影,声音细弱得像蚊虫在叫。
彩扩店距离不远。走下火车站广场前面的天桥,路面才顺畅一些,我大步流星很快就到了。这个彩扩店是我们照相馆的定点单位,生意一直很红火。店里五六个员工全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大多来自老板家乡农村,淳朴娴静,做事认真勤快,待客礼貌、热情。
进门的时候,凑巧有一批相片准备冲印,我正好赶上趟了!忙碌了一天的女孩们,这时绷紧的神经放松了,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有说有笑,店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我坐下翻看报纸,耳朵也没闲着,她们叽里呱啦的家乡方言不太好懂,但我断断续续听明白是在聊昨晚大家给谁庆贺生日。生日晚会上好像出了不少特别可乐的插曲吧,让这帮女孩笑个不停。我抬头看看这些花朵般热烈绽放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14寸的红底照片冲印出来了,拿到手上还热乎乎的。我展开仔细端详,这位半侧上身微微含笑的女士约四十出头,眉目间透出几分和善与聪慧,一头黑发自然卷曲散发着成熟优雅的风韵。我与这位素昧平生的女士“对视”着。我想,多年前(但愿不是在近一两年)的某个白天或夜晚,她在拍完这张证件照,离开照相馆后会去哪儿呢?上班、逛街购物、走亲访友?还是携家人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或者到公园踏青、划船?那个时候,她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一分子,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平凡而又丰富多彩的生活空间……
“刘哥,效果怎么样?”前台服务员小柳冲我笑道,她一笑就露出白白齐齐的牙齿,脸上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哦,好,不错不错,”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说好,并在记录本上签上名字。
一扭头,徐老师跨着摄影包刚好推门走进来。徐老师身宽体胖天性乐观豁达,笑口常开活像弥勒佛。他曾是政府公务员,后下海经商,始终痴迷摄影创作,成为以拍“大画幅”风光见长的知名摄影家。几年前,我代表大学摄影学会请徐老师到学校做过两次摄影讲座,和这位鹤发童颜和蔼可亲的老摄影家成了忘年交。
“您好徐老师,好久没见到您啦。”我忙迎上去。
“喲,是小刘啊!”徐老师用一双温热厚实的大巴掌紧握住我的手笑着说:“哈哈,有一年多没碰面了,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吧?”
“是啊,前不久刚从深圳回来,在那边工厂上了几个月班,没什么意思。”
“现在在哪里工作?……哦,在照相馆做摄影师?走专业化道路,好哇!”
“徐老师,最近又上到哪儿搞创作啦?”
“哈哈,你晓得我把公司的事全撂下,由儿子打理,无业游民,还不是成天鼓捣相机四处转悠。我前段时间和省老摄影家协会的几个哥们跑了趟西藏、青海,本来还打算去新疆的,身体实在扛不住了,我们体质还算好的,除开瘦了几斤肉,就是血压都升得老高,回来个把礼拜了也降不下来。其实,我在你这个年纪就梦想云游天下,可是为了工作、家庭,为了挣钱,哪有机会啊?哈哈,我现在明白了,想做的事还是要趁早行动啊。”
“你们这次采风一定大有收获吧?”
“那当然,青藏高原——那种辽阔壮美真没法形容。我拍了不少片子,蛮有感觉……这是你拍的作品?能看看吗?”我手上卷成圆筒的相片吸引了徐老师的视线。
“哪里,是顾客拿来的,要求放大一下。”我把相片递过去。
徐老师展开相片定睛细看,点头称赞:“这相片拍得好,用光、造型都很讲究,表情也自然。”
徐老师把相片还给我,接过小柳递交的一袋冲印好的相片。他立即又笑容满面地说:“家里的生活照,大部分是我乖孙女的,小家伙刚上幼儿园,录像不算,光我给她拍的照片怕不下几千张吧,哈哈,她将来长大了再看才有意思呢。”
我和徐老师一道走出彩扩店。“对了,这次采风,我们正准备办个展览,到时邀请你来指导指导啊。”
“徐老师,莫策我咯,哈哈,一定去学习。”
“好,再见!”徐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在昏暗的路灯下,徐老师裹在厚冬装里的身影酷似笨拙的灰熊,他满头银发像跳动的白色火焰渐渐远去……
我拿着卷好的相片往回走。暮色四合。这条不宽的街道两旁排列着树叶日渐稀疏的榆树,被环卫工人清扫过不久的路面树影婆娑迷离,脚踩在零落的枯叶上发出沙沙脆响。沿街店铺灯火通明却颇显寂寞,门前只有一些行人匆匆过往。我仰头深深呼吸,透凉的空气充盈胸膛,顿感神清气爽。整日呆在照相馆里怪憋闷的,出来走走多好!真冷啊,我感觉手都快冻僵了。我把相片轻轻夹到胳肢窝,双手连忙缩进衣兜,右手指再次触到那只u盘,它藏在口袋深处的塑料外壳似乎产生了异样的“体温”。这时,相片上女士微笑的面容又浮现在我眼前——
“小伙子,辛苦你跑一趟,谢谢。”
“没事,不要客气。”
“……”
“大姐,你还这么年轻……”
“哈哈,我都五十好远了,这张相片是十多年前拍的。证件照前也没少拍,可这张我最满意。”
“大姐,真是遗憾,你……”
“哎,生活多美好啊,可是人生转瞬即逝,快得就像一场梦。”
“大姐,你以前一定生活得很幸福吧?”
“是啊,家人和睦平安,日子过得简单、平淡,就是最大的幸福……”
走进一处地下通道,幻觉中的“对话”消失了。大理石地面光滑如镜,脚步声和心跳一样打着节拍在这敞亮而又安静的空间里回响。前段时间哪个经常在此拉小提琴的青年不知今天怎么没来?也许他又漂泊到了另外一座城市吧。他几乎总站在过道左手边的三分之一处拉琴。这时我看看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这位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流浪艺术家好像就站在那里,眯缝着眼睛上身轻轻摇摆如醉如痴把一支支曲子演奏得忧郁缠绵。我有点后悔,多次从他身旁走过,却没往横放在他面前的琴盒里哪怕“意思”一枚银币……我一抬头,相片上那位大姐身着一袭白色风衣迎面款款走来,她神采奕奕身姿绰约,笑着向我点点头就像一阵轻风飘然而过。我回头再看,她的身影不见了,但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依稀传来,就像那位流浪青年琴弦上美妙的音乐在我耳畔久久回荡……
一步步走向通道出口,仿佛从深水中慢慢往上浮游,街道像逐渐显现的长提给我以深情的拥抱。那边主干道上半个多小时前千军万马乱糟糟的场面,变戏法一般消失了,车辆撒着欢儿海阔天空来往穿梭。透过一家家饭店的玻璃窗,里面无不食客盈门,正谈笑风生享用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夜幕点亮了万家灯火,奔忙了一天的人们像蜜蜂飞进各自温馨的小巢……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家庭正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餐桌旁此刻却笼罩着深深的哀愁,家人们对着一方空缺的位置神情黯然默默垂泪……那位女士的儿女和我大概是同龄人吧,他(她)走出大学校门,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火车站的钟楼遥遥在望,我家在距离省城两小时车程的一座小县城。因为求职不顺,我已经大半年没回过家了。我突然特别想家,想立即回到父母身旁。这个时候我如果“从天而降”出现在家门口,爸妈一定又惊又喜。妈妈马上进厨房为我加两个菜,准会念叨你这伢子国庆长假也不回来看看!老爸会乐呵呵地给我倒上一杯他泡制的醇香的药酒……可是,那位大姐的儿女呢?我长吁了一口气,不敢再寻思下去。
仰头看看天,月亮不知去向,几点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假如站在那上面遥望地球,地球也一定是颗极其普通的小星星。在浩瀚的银河系中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上,数以亿计的生灵——人更是何其渺小啊。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一件童年趣事。我五岁那年冬天,一天夜里我因感冒发高烧,爸爸又出差不在家,妈妈就带我到附近的医院看急诊。那时的我胖敦敦的,再裹上厚厚的棉衣,分量够沉的。虽然医院只隔着两条小马路,但走到半道上,妈妈就实在抱不动我了,妈妈弯腰把我放到地上,气喘吁吁地问我能不能走一下,我爽快地答应了。妈妈笑着夸我懂事,就用温润绵软的手心攥住我的小手往前走。记得那天月亮好大好圆,月光皎洁温柔,整个世界梦幻般地辉映着银白色的光辉。
我呼吸着冷空气,感觉不像在家里那么难受了。与妈妈开始了一段有趣的对话。
“妈妈,现在是20世纪,对吗?”
“对啊。”
“那现在离21世纪还有几年啊?”
“还有八、九年吧。”
“妈妈,那离100世纪还有几年呢?
“100世纪?那可太远了,哈哈,有好几千年哩,将来你学会乘法就会自己计算了。”
“远有什么关系咯,我开上宇宙飞船,带上你和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虎子(我家养的一条小狗),几分钟就飞到100世纪啦!”
“哈哈,威威真聪明,将来准是个大科学家。”
5岁的我仰头看妈妈笑得那么开心,还得到了夸奖,也跟着咯咯傻笑……想到这里,儿时的异想天开又把我逗乐了。一晃18年过去了。在我上小学一年级那年夏天,虎子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为此我伤心了好长时间。念大学期间,爷爷和外婆也先后过世……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无疑是每个人成长岁月中必修的一门“功课”吧。不远处,照相馆的霓虹灯已在向我招手了。我把相片拿到手上,加快了步伐。卷成圆筒的相纸凉凉的,它刚从数码彩扩机终端出来时的温度遥远得就如同一个世纪前了无痕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