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委屈，回家

铁柱要带着媳妇秀秀去省城看病，看妇科，那个医院很有名，每天不停地打广告：送福娃娃，还是省城不孕不育专科医院。
　　 秀秀患不孕症，结婚五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开始怀疑铁柱的事，可铁柱去了两家大医院，诊断没事，秀秀查了查，事就出在秀秀身上，什么输卵管之类的，反正下边小医院看不了。虽然铁柱没什么，公公婆婆也没说什么，但秀秀自己沉不住气，铁柱三辈单传，在农村，虽然现在人们思想进步了，但那也是停留在生男生女的问题上，假入因为秀秀断了他家的根，别说自家人，就是村里的唾沫星子，也会把秀秀淹死。
　　 看，一定要看，砸锅砸铁也要去看。
　　 可是铁柱说了好几次了，婆婆也催了好几次了，他们都愿意去省城医院，并不是因为那医院多么高明，而是因为晶晶在省城。
　　 秀秀心中就有个纠结，解不开的纠结，就是不愿意去省城，就是不愿意看到晶晶。
　　 晶晶是秀秀的小姑子，铁柱的妹妹。但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铁柱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出了车祸，撇下了铁柱，晶晶的爸爸因为绝症也过早离开了他们娘儿俩，于是他们就在人们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
　　 那时的晶晶梳着羊角辫，成天跟在铁柱屁股后边，颠颠地，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他铁柱哥。
　　 每天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晶晶小铁柱三岁，每次都是铁柱给他拎着大书包。别看晶晶小，可聪明得很，在小学的时候直接跳了一级，和铁柱在一个年级，而且成绩一点也不比铁柱差。
　　 就这样，铁柱牵着晶晶的手，从小学一直走到了初中。进了初中，离家远了，于是，一辆单车，承载着兄妹俩，铁柱骑车，晶晶坐在后座，一路欢笑一路歌声，调皮的晶晶老是在后面捣乱，故意左摇右晃，为此自行车撞伤了好几棵小树。
　　 晶晶总是喜欢铁柱夏天给她买冰冰凉凉的刨冰，冬天便是热气腾腾的烤地瓜。那时的他们，都到了朦朦胧胧的年龄，一点一滴的细节，让晶晶沦陷在铁柱的眼神里。
　　 上高中的那年，一个周末，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场暴雨从天而降，铁柱脱下外套，披在晶晶身上，两个人在树下躲雨。那一刻，看铁柱冻得如树枝上树叶，晶晶第一次鼓起勇气，抓住铁柱的手，眼神充满了激情的火焰。
　　 铁柱总是装作不懂，当晶晶红着脸，羞涩说出了隐藏在心中好久的那句话，一刹那，铁柱愣了，好一会缓个神来，娇嗔地对晶晶说：说什么呢，我是你哥！
　　 可晶晶不依不饶，一旦捅开了这张纸，什么都无所畏惧了，她认真地庄重的，一字一顿地对铁柱说：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铁柱其实早就明白静静的心，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其实晶晶不知道，马上就要高考了，他们那个家庭，假如他们俩都考上，是万万承担不起的，那时的铁柱就有了自己的打算，让妹妹上大学。
　　 可是，还没等到高考，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他们头上。
　　 铁柱的亲生父亲，晶晶的继父，突然患上了一场大病，几乎失去了劳动能力，半瘫在床上。
　　 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地。
　　 那时离高考还一个月。
　　 铁柱在那个时候毅然决然地做了一个选择，关乎他的一生命运的决定。
　　 长兄为父，他知道该用自己的肩膀为晶晶为这个家撑起一片永无委屈的天空的时候了。
　　 在老师们阵阵遗憾声中，铁柱没有告诉晶晶，只身去了内蒙的建筑工地，那儿的工资很高，他要挣钱，挣很多的钱。
　　 晶晶不出所料，考上一所重点大学，那年考了个680分，全省的高考状元。
　　 那个暑假，晶晶悄悄去了铁柱的工地。
　　 内蒙日照常，有太阳的时间十四五个小时，家里天还蒙蒙亮，那儿已经太阳高照了，家里黑了天，那个的太阳还没落山。工作时间就特别长，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
　　 那天是个高温，摄氏三十五六度，在树荫下都热得喘不过气来，不光热，还很闷，心脏呼哧呼哧骤跳，就是憋得缓不过气来，难受极了。
　　 晶晶去了工地，见到了铁柱。
　　 在一片钢筋混泥下，阳光耀眼，铁柱穿着裤头，头上盖着个湿毛巾，正在搅拌机下向小车斗运水泥，扬起的灰尘沾满了汗水，脸上黑黢黢的，弓着腰，颤颤巍巍地过用木板铺的小路。
　　 晶晶惊呆了，她简直就不敢相信，眼下这个脏兮兮，黑黢黢的男人就是他那个英俊高大，风流倜傥的哥哥。
　　 当晶晶哭着喊着哥哥时，铁柱尴尬极了，一个劲地说，快回去，这儿这么脏，你来干什么！
　　 就在那一天，晶晶就有了要照顾哥哥一辈子的愿望，不是感恩，是爱情。
　　 以后的日子，身在大学的晶晶，总能找到理由，前往铁柱工作的地方去看他，即使铁柱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她总是劝铁柱：哥哥，回家吧，不用干这么累的活，我不用你管，我有奖学金，我能去在城里做家教。而铁柱总是笑着看着她，无比爱怜对他说：傻妹妹，你花钱的时候多了，找工作，买楼，不都需要钱吗？没事，趁着年轻，多挣点！
　　 每逢这个时候，晶晶总撒娇地扑进他的怀里，坏坏地嚷，就不，我要你在家陪我！
　　 大学四年，铁柱知道，晶晶穿梭于城乡之间，为的就是给他一束阳光的温暖，他知道晶晶的心思。
　　 在大学的第二年，铁柱也来了个闪婚。
　　 那是因为晶晶。那年暑假，铁柱感觉到了晶晶火辣辣的目光，她说大学了一个公子哥说什么也要和她私定终身，非她不娶，晶晶看他的目光，是他蓦地一下想到，自己也该成家了。
　　 再回家，晶晶看到了新嫂子秀秀。
　　 秀秀长得很一般，但身子骨壮，农村人说媳妇就是先挑个好身骨，能受累能干活，胸大臀圆，生出的孩子也茁壮。可是，秀秀的肚子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种子不行，是她那块地出问题了。
　　 秀秀和铁柱结了婚，虽然铁柱很体贴她，也对她样样都好，可她总感觉自己就活在晶晶的影子里。铁柱常常无意说出，晶晶喜欢什么什么，晶晶爱怎么怎么，每逢这时，心酸酸的。这次去省城看病，还要住在晶晶家，心里就是有种堵得慌，可也说不出原因。
　　 秀秀不傻，铁柱和晶晶的事，她知道，知道晶晶从小就喜欢铁柱，铁柱在农村是一个公认的好小伙，人英俊心善良，又孝顺又懂事，是人见人爱的帅小伙，她对他只是敬仰，从没考虑过会有一天他们会走在一起，那只是她的一个美丽的奢望，可是命运就这么怪，幸福不知不觉悄然来临，一致新婚之夜，秀秀还恍惚在梦中。
　　 结了婚的秀秀很失落，没有想象的恩恩爱爱，琴瑟和鸣，她感觉到铁柱的心不在她这里，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或者那根本就不是爱情，她是作为一个备胎充急的，只是像动物那样繁衍生息，可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虽然铁柱对她很好，可生不出个孩子来，她自己就觉得身上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本来，她盼望有个爱情的结晶，会冲淡铁柱对晶晶的关注，用天伦之乐收回铁柱的心，可是，这个却成了她的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铁柱带着秀秀到了省城，他们是第一次出远门，到了车站，都转了向，分不清东西南北，于是铁柱就给晶晶打电话。
　　 现在的晶晶可不得了，是电视台的记者，很有名的，常常在电视上出现。
　　 晶晶是和丈夫一起开着车去车站的。晶晶青春靓丽温柔妩媚，明星一样，彬彬有礼优雅得体。看小姑子那亭亭玉立的样子，秀秀自愧形秽，看人家那身打扮，一身耦合套装，高雅气派，那像快奔四的女人，而自己呢，比晶晶大一岁，可就是一实足黄脸婆。
　　 晶晶很疲倦的样子，没有想象的热情，只是淡淡叫了声哥和嫂子，就打开车门，让他们进去。
　　 在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为他们接风。秀秀跨进酒店玻璃门的那一刻，就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整洁的地毯，点头致敬的迎宾，一尘不染的地板，像进了皇宫一样，心里更加惶恐不安。
　　 晶晶的丈夫很热情，模样清俊，带着一墨镜，风度优雅，平易近人。他很健谈，一个劲的说认识某某医院的院长，和某某主治大夫是同学，这事对他来说小事一桩，叫他们放心。晶晶呢，秀秀就感觉一点也不热情，和回到家嫂子长嫂子短的热乎劲相反，甚至有点冷若冰霜，并不时截住丈夫的话题，说你别打包票，还没检查呢，这病是不好治的。秀秀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心里就想晶晶是不是不欢迎他们来吗？
　　 晶晶丈夫一不说话，席间很尴尬，秀秀看晶晶说话一点神情也没有，心里愈发不安，她注意到晶晶没有带孩子来，就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怎么没带孩子来啊？现场一刹那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们都停止了吃饭，秀秀下面挨了铁柱一脚。秀秀后悔死了，看自己这张乌鸦嘴，晶晶有段不快的婚姻，有了个姑娘，那是晶晶的掌上明珠，可是被硬判给了男方，真是哪壶不开专提哪壶！
　　 秀秀还要解释什么，一看铁柱瞪她的眼神 ，赶紧住了嘴。
　　 晶晶的丈夫呵呵一笑，没事，孩子今天考试，耽误不得的。
　　 于是，他拿起酒瓶，要给铁柱斟酒，热情地说，多喝点啊，一家人，不要客气。
　　 铁柱刚举起酒杯，这边晶晶发了话：行了哥，你别充英雄好汉，再喝就多了！
　　 铁柱还真喝不了酒，也就能喝二两，听到晶晶的话，铁柱放下了酒杯。
　　 秀秀狠狠瞪了铁柱一眼，眼睛里有些醋意，她想，平时在家陪客人，他最烦别人不让他喝酒，就是醉了也舍命陪君子，你说他会跟你急，可现在铁柱那么听话，怎么就这么听晶晶的话呢。
　　 晶晶的丈夫也尴尬一笑，对对，我也少喝点，查醉驾太紧这阵子。
　　 吃完饭，晶晶丈夫开着车把他们送到一座别墅前，里面装修的富丽堂皇的，像个宫殿。晶晶拿出钥匙，对铁柱说：哥，你和嫂子就在这里住下，我打电话给你预约个专家，好好给嫂子诊断一下，别着急，没事的！
　　 晚上，秀秀挨着个房间转了一圈，城市里就是好，然后又在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铁柱：妈啊，在这住老贵吧？那得多少钱啊？
　　 铁柱看了看天花板的吊灯，懒懒的说，你别操瞎心了，有晶晶呢。
　　 秀秀心里就有点堵，但也知道他们碰撞不出什么火化，那是他妹妹，再说，现在的晶晶是电视台的大记者，不是当年的农村小丫头。
　　
　　 一切都安顿下来了，铁柱不能多呆，他还要出去打工挣钱，再说，秀秀是在家里保守治疗，又不需要人伺候。那天，她对秀秀说：我去找晶晶，和她见个面说一声，顺便给她捎点东西。
　　 秀秀说：捎什么东西？人家能缺什么？
　　 铁柱说：没什么，就是拿来些小枣和地瓜，晶晶最爱吃的那两样，城里卖的赶不上咱家的好。
　　 秀秀答应一声，心想怪不得每年秋后对院里的几棵枣树那么精心，敢情为晶晶准备的。
　　 铁柱和晶晶就在街头的小吃摊下面见面了，一条小桌，两个马扎，一碗老豆腐，放了红红的辣椒油，晶晶知道，哥哥最爱吃老豆腐的。晶晶托着腮，就这么看着铁柱吃，狼吞虎咽的，一边说一边吃吃笑，看你，和原来一样，不会慢点啊，没人抢你的！
　　 铁柱说，老豆腐的滋味没变，还和原来一样啊！在这个小小的小吃摊，又热汤的氤氲，门口的路灯，投影在梧桐树上，像是光影流年，匆匆而过。
　　 他们回忆小时候，一辆单车载着他俩，他们为争一支糖葫芦闹得不可开交；为夺一块烤地瓜把车子撞上了树；俩个人就这么吃着就这么说着，恍惚又回到了遥远的时代。
　　 铁柱说，行啊，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当了大记者。
　　 晶晶娇嗔地抓住铁柱的手，可是并不是我最希望的。
　　 铁柱知道她又要想说什么，赶紧岔话题：你嫂子你就多操心吧。晶晶笑笑，哥，我是外人啊，这么客气！嫂子那边病能治，我找的那个专家可有名了，一般人是请不动的。
　　 铁柱挠挠头发，那得好好谢谢妹夫！妹夫帮了不少忙。
　　 晶晶一撇嘴，他？别听他瞎吹，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没好东西！
　　 对了，铁柱拿出小枣和一兜子地瓜，晶晶欣喜凑过来，拿起来嗅嗅，嘻嘻说，就是哥哥疼我！表情就是个孩子。
　　 铁柱很沉醉晶晶这个表情，这才是他了解的晶晶，不是电视里那个浮着一脸职业微笑的女记者。这个晶晶，就是那个有点脆弱，有些天真，骨子里很善良的小姑娘。
　　
　　 铁柱又上工地打工去了，农村里人都这样，地里全种小麦和玉米，现在都是机械化了，收小麦用联合，收玉米也用联合，再也不用人工了，这就节省了劳动力，村里所有的男劳力都出去打工，剩下的就是老弱病残和留守妇女。
　　 铁柱走了，秀秀在大房子里留下来，治疗这个病，一个月一个疗程，熬中药。
　　 那天，秀秀去医院找老中医调药方子，却意外看到了晶晶的丈夫。她惊喜之余刚想走过去打招呼，只见走过来一个妙龄女子，晶晶丈夫跑过去，那女子揽着晶晶丈夫的腰，看样子不同一般，秀秀就长了一个心眼，偷偷跟在后面，听见了那女子嗲声嗲气，晶晶丈夫一个劲儿哄：宝贝，别怕，有我呢！
　　 秀秀跟到一个门诊旁，见他们进了屋，一抬头，原来是妇科门诊，秀秀恍然大悟，看那女子微微隆起的腹部，一下明白了。
　　 等铁柱再回来，已经一个月了。秀秀赶紧把这件事告诉铁柱。铁柱闷声不语，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秀秀小心翼翼问：你说这事告诉晶晶吗？我寻思，这不是好事，不能告诉她，可是不告诉她，心里有过意不去，我们太近了，不能见死不救啊！铁柱腾地站起来，冲着秀秀就嚷：你能，这世界上就你聪明？秀秀被吓了一大跳，她怎么也不明白，平时温顺的铁柱怎么莫名冲她发这么大火。于是小声嘟囔着：对我这么凶干嘛？有本事找你妹夫去！看铁柱难受的样子，秀秀心里有丝后悔，细细琢磨，铁柱的话也许对的，晶晶何等聪明，她会不知道？她会不知道自己男人的德行？只是人家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秀秀想明白了，刚想安慰铁柱几句，却看到蹲在阳台前的铁柱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地下的烟卷屁股扔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