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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庄园

作者: 婕妤 时间: 2013-03-16 阅读: 22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玫瑰庄园    1.  当谢小天一路打着呼哨将一辆装着许多鲜艳玫瑰的三轮车冲进一家院子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走进这样一幢宽阔

玫瑰庄园
  
   1.
   当谢小天一路打着呼哨将一辆装着许多鲜艳玫瑰的三轮车冲进一家院子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走进这样一幢宽阔气派的豪华别墅。这样的二层欧式小建筑,他只有在电影里或着画报上才可以看到。而周围除了几条水泥铺成的路面,就是大片大片空着的褐色的土地了,多可惜啊!啥都没种。
   喂,是徐女士吗?您要的玫瑰花送到了,在院子里。
   谢小天下了车,拨通了电话。
   我没有订玫瑰,你搞错了,先生。
   电话那端传来了一个女人冷冷的话语,像冬天的冰棱。
   可是,就是你家啊,地址明明写的就是这里呀,东湖小区38号,没错的。
   他们犯神经,你也犯神经!他们犯神经,你也犯神经!为什么都不让我安生?为什么?
   忽然,冰棱在那边暴跳如雷! 谢小天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不知她在冲着谁发火。
   要不大姐,你先出来看看吧,我是替别人送货,你出来清点一下,顺便签个单,我好给人家回话。
   凭着直觉,谢小天听得出话筒那边是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女人。
   那好,我一会下来,我要看看他把这出戏能给我演到什么时候。
   果然,没过多久,一位穿着一身碎花棉裙的骨感女人,踢踏着一双塑料拖鞋,弱柳扶风般向谢小天这边缓缓移动,是的,缓缓移动,她的缓慢程度绝不亚于一个即将行刑的死囚走向那最后的刑场,再看她的脸色,是那种白皙的白,是苍白的白,是白雪的白,毫无一点红润的气色。走在这七月炫目的阳光里,惊慌而失措,像一只沉寂了一个冬季的蛇。只是在看到那车鲜红的玫瑰时,眼睛里绽放出了一种奇异的光芒,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好,大姐,你看,是玫瑰花,是刚刚从花圃里挖出来的玫瑰花,总共是十盆,你清点一下。
   那个女人,那个瘦弱的女人,围着一车子的花束慢慢地转着,慢慢地看着,慢慢地絮叨着
   很美!美极了!太美了!世间竟有如此美艳的尤物!
   谢小天紧张的情绪渐渐松懈了下来。
   你看大姐,这花朵总共是三十六朵,订花的大哥说了,非要三十六朵不可,还说你今天正好是三十六岁生日,平均每年一朵,你看多好看啊!
   连谢小天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竟这样地为自己的玫瑰做宣传。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难为他了,难得他还有如此良苦之用心。
   大姐,你看,我把这些花给您放哪里?院子?还是阳台?
   哦!不用了,都不用,你不用忙活了,我来放,我把它们都放到该放的地方。
   可是大姐,花刺会刺破你的手,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说了不用就不用,刺破手算得了什么,即使刺破心又能算得了什么?你站着别动。
   送了这么久的花,也见了许许多多的客户,谢小天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接花人。 忽然,他看见那个女人把端出来的第一盆玫瑰花狠狠地朝着水泥地面摔去。边摔便喊:
   谁叫你长这么漂亮的,越漂亮青春越短暂。
   紧接着,她又端起了第二盆玫瑰花使劲摔碎。
   既然最终要死,为什么还要活着?
   看着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言语和动作,谢小天的大脑仿佛被电击一般,好久才回过神来。他急忙挡在了那个女人的身边。
   大姐,你这是干嘛!你干嘛和这些花过不去。
   你别拦我,让我摔!摔个稀巴烂才好!
   那个女人又开始实施对下一盆玫瑰花的施暴。
   大姐,这花枝是我们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这么多年,他都不亲自来陪我过生日。
   劈啪一声,又一盆花摔碎了。
   大姐,这花枝是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储藏。
   这么多年,他都不让我见到我的女儿。
   大姐,这些花是在三月里出芽,四月里孕蕾,五月里开放的。
   他一天到晚只知道陪客户,揽工程,盖房子,将我置于何地?
   大姐,可这些玫瑰的钱大哥已经付过了,每株二百多呢。
   就算他把超市抬来,把整个世界给我,又有什么用?
   大姐,可这些都是真花啊,土生土长的真玫瑰啊,还有香味。
   是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整整十盆玫瑰花,就像孩提时代燃放的爆竹一样噼噼啪啪在谢小天的眼前轰然炸开散落一地,谢小天真想哭啊,他天一亮就起床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辛辛苦苦装载起来的玫瑰花,就这样,在一个瘦弱女人纤细的手里,伴和着她如此声泪俱下的演绎魂飞魄散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到底经受了怎样不可名状的打击,何以如此地在一个陌生的送花人面前发泄私愤,而且还是如此的痛快淋漓,是的,对于有钱人而言,摔碎一盆玫瑰,那的确是算不得什么,只要开心就好,可是她开心吗?都说接受玫瑰花的女人是幸福的,都说拥有豪华别墅的女人是幸福的,直到看着她和所有凄艳的花朵一样,萎缩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时候,谢小天开口了:
   大姐,您没事吧?
   女人凄然一笑,没事,舒服多了。
   大姐,你还没······
   哦,把单子给我,我不会误你的事。
   谢小天将签过名字的货单装进了口袋,匆匆跨上自己的三轮车,飞也似地逃离了那个布满惊恐的并带有几分神秘气息的华丽别墅。
   2.
   就应该这么心无羁绊地回去给老板交差吗?谢小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劲,他说不清楚,只是感到一肚子的憋屈,好好的活生生的玫瑰花,怎么会在一个如此瘦弱的女人手里遭遇如此恶毒的摧残呢?是的,恶毒,他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女人抡起花盆向着地面狠狠掷去的样子,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刚刚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的眼里充满仇恨而腹内饥肠辘辘的怒吼的狮子,虽然他没有受伤,可是他的心在此时却有一种隐隐的痛,笑话,你心痛什么?花钱已收了,玫瑰也已送了,货单也已签了,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与你何干?即使那些花在你转身之后就枯萎死去,与你何干?你只是一个在苗圃里打尖施肥浇水驱虫的打杂工,你只是一个听凭老板指东到东指西往西的打工仔,毕竟那些玫瑰是在交付到那个客户的手里之后才惨遭夭折的,是的,它的死活是与我谢小天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可是不行,那些花是我一株一株栽培起来的,是我看着它们一天天出芽长叶绽蕾吐蕊开花结果的,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惨遭毒手,就这么尸横遍野地在烈日下暴晒,我要回去,我要救活它们。
   于是,谢小天在赶了一半路程以后,将车子急调转了头,又回到了东湖小区38号的门口。还好,暗红色油漆的铁栅栏门依然敞开着,那些泣血的玫瑰依旧是花钿委地无人收,谢小天匆匆扔掉了车子,从车厢里拿起了一只小小的铁铲,在院墙的向阳面挖起了土坑,很快,十个脸盆一般大小的土坑挖成了,一字排开,整齐有序,接着,谢小天又不无爱怜地将那些倒地的玫瑰一株株抱起,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株株安放进挖好的土坑,又用自己的左手配合着右手的铲子飞快地给那些站立起来的玫瑰的根部刨着黑乎乎的土,虽然是小工程,可这七月的朝阳已经让谢小天灰色的T恤湿了汗津津的一片。
   你还想要多少工钱?
   就在谢小天即将竣工的当会儿,一声冷冰冰的问话直刺他灼热的后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整理着最后一株竖起来的玫瑰。
   我不要钱。
   呵呵,呵呵,呵呵呵,笑话,不要钱,不要钱,你还栽它干什么?
   又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怪笑与嘲弄。
   因为······因为······我不想看着它死。
   这就奇了怪了,它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可它们是我一点一滴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它们就像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可我摔它们,我愿意,我乐意。
   谢小天终于忍不住了,他扔掉了手里的小铲子站了起来,既而转过了身,把两束几欲缀泪的眼光投向了那个冰棱一样的女人。
   可我不想,我不想看着它们在我的眼皮底下活活地死去。
   女人终于沉默了下来,她看了看满脸泥巴的谢小天,再看看墙角那一排哨兵一样直立起来的玫瑰花,似笑非笑地扭转了身子进了屋,拎出了一只锈迹斑斑的洒水壶,走到了谢小天跟面,向一边奴了奴嘴。
   给,水龙头在那边,要不然的话,它们可真要死了。
   谢小天很利索地接过了洒水壶,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忙着,在玫瑰和水管之间往返了好几次,才给这些气息奄奄的花儿浇完了水。与此同时,那位古怪的女人也已将碎了一地的残渣碎片清扫在了一起,谢小天夺过了她手里的扫把和簸箕,一股脑儿将所有的垃圾堆上了自己的车厢,又到水管那边洗干净了自己的胳膊和脸,女人递上了一块崭新的毛巾。
   大姐,人要懂得爱护自己,就像这花儿一样。
   我今天······很失态,让你见笑了。
   女人用双手将自己肩头的长发往身后轻轻捋了捋,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我知道大姐,你也很爱花,尤其是玫瑰,你和我一样,也不想让它死。
   可我并不会养花啊?
   你放心好了,我过几天就会来看它们,带些肥料给它们。但是你必须每天给它们浇上两次水,行吗?
   看着那个女人很温顺地点了一下头,谢小天径直跨上了自己的车子扬长而去,直到他的车子已拐出了那个别墅的大门,他分明地感觉到了身后那支刺骨的冰棱已被这七月的流火正一点一滴地融化!
   3.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谢小天果真又出现在那个豪华别墅的院落里了,他用一个小铲子很细心地在给每一株玫瑰的根部埋着黑乎乎的肥料。而那位漂亮的庄园女主人也不知何时拎出了家里的洒水壶,在谢小天的身后来回穿梭着,给这些已经生机盎然的花卉浇着水。
   大姐,看得出来,这些花在你的护理下是越发精神了。
   这还不多亏你搭救即时,嘻嘻。
   大姐,其实你应该常笑,你笑起来比这花儿可是漂亮多了。
   嘻嘻,没看出啊,你还这么会说话。
   女主人经谢小天这一夸赞,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害羞,反而显得更加自信,甩了甩额前的秀发笑道:
   你给这花儿施的是什么肥料啊,赶明给我带来些,我自己就可以弄好的。
   哦,大姐,你把你平时剪下来的头发指甲,或者吃饭剔出的鱼骨头肉骨头,还有淘米水剩茶水等都可以埋到花根周围,它们可是纯天然肥料,会使这花的颜色更鲜艳,光泽更油亮,花籽更饱满。
   就在谢小天转身的瞬间,他看见那位拎着洒水壶的女主人已经气喘吁吁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的发间滚下来,而且是走一步歇两步,走走停停,谢小天急忙走到了她的身边,夺过了洒水壶。
   我来吧,大姐。您回屋去歇着吧。
   女人朝谢小天淡淡一笑,回屋去了,过了几分钟后,又走了出来,一手拎着一把小椅子,一手端着一杯橘子汁,走到了谢小天跟前。
   喝吧,小兄弟。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干活。
   谢谢大姐。
   谢小天接过杯子将饮料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子递给了女主人。
   女主人随手将杯子放在了地上,斜靠着椅背,望着天边渐已西沉的夕阳喃喃自语道。
   多美的晚霞!多美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进了庄园的院落,并在女主人的不远处停了下来,从车里下来了一位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
   您好嫂子,大哥让我给您带的东西全带来了,您看放哪儿?
   哦,就放一楼储物间吧,你自己弄 ,门开着。
   那位司机忙跌忙跌地给屋里搬运着从后备箱里取出来的东西,而那个女人就像没事人一样睬也不睬,一双温柔的目光依旧跟随着谢小天的身影慢慢移动。直到那个中年男子搬运完工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女人也只是很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摆了摆手,随时告别。
   大姐,我也该回去了。
   在桑塔纳走后,谢小天也将自己身上的泥巴清洗干净,向女人道别,女人眼里那一缕异样的光芒在刹那间消失了,旋即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粉色的纸币递向谢小天。
   那好,给,小兄弟,你拯救了我的玫瑰,这是五百块钱,多少你不要介意,算我做大姐的一点心意。
   不大姐,不是这样的,我帮你,不是为了讨点工钱,我······
   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惜玫瑰,可我也不能让你白白地为我出工啊。
   可大姐,我是······
   谢小天依旧胀红了脸吞吞吐吐。女人顺势将钱往谢小天的上衣口袋里一塞。
   别不好意思,啊!你不拿,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
   那就多谢大姐,不过,您以后还有什么勤杂水电之类的粗活,我都可以帮您干的,工钱全免。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哦,小兄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小天。
   徐菁菁。
   哦,菁菁姐,多好听的名字。
   谢小天再一次走出了这个还飘散着浓郁的玫瑰花香的美丽庄园,他感觉这是他走出山村老家第一次被城里人真真正正地当了一回人看,仅仅是因为那杯加了冰糖的弥漫着芳香的沁人心脾的冰镇橘子汁吗?不!他此刻的感觉就和那杯澄黄透亮的饮料一模一样,酸酸的,甜甜的,想哭,亦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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