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石女兰兰
作者: 李炳君
时间: 2013-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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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兰兰是小名,大名叫刘芝兰。 芝兰的妈妈生芝兰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家的院子里长了一院子兰花:那叶片青翠欲滴,随风摇曳,婀娜多姿,那花朵顾盼有致
(1)
兰兰是小名,大名叫刘芝兰。
芝兰的妈妈生芝兰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家的院子里长了一院子兰花:那叶片青翠欲滴,随风摇曳,婀娜多姿,那花朵顾盼有致,吐蕊放香,情态万千。芝兰妈妈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忽然狂风暴雨骤至,将兰花尽情摧折,芝兰妈妈赶忙俯下身来,拼命护持,不觉惊醒,原是南柯一梦。
芝兰出生后,果然是一女婴。把起名的事商之女婴外公,外公给起了个芝兰的名字,父母钟爱常常呼之为兰兰。
在兰兰出生后两年,兰兰的妈妈又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为兰兰生下了一个弟弟。弟弟的名字还是外公给起的,名叫玉树。
外公说:《晋书*谢安传》载“(谢玄)少颖悟,与从兄朗俱为叔父安所器重。安尝戒约子姪,因曰:“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於庭阶耳”。是故,后因以“芝兰玉树”比喻优秀子弟,期望后辈子弟,世代长青,香馥满堂,光耀门楣,成为高门望族。
兰兰的父母也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倒觉得芝兰、玉树都是好名字。
外公一生学问的最得意处就是为外孙女和外孙起了两个好名字。
兰兰的外公是属于那种村学究一类的人,读书三、四筐,才高一、二斗,很喜欢读书写字,而天分不高,又疏于经营生财,懒于种地打粮。时常手执一卷,口中之乎者也不绝,最令村人不解的是他时而拍案一怒,时而又展颜自笑。村上庄户人家把他视为不务正业、又带三分呆气的怪人。
兰兰的妈妈没有读过书,是属于那种喜不表于颜,怒不形于色,哀不溢之、乐不放之的和平祥和之人。
兰兰的爸爸和兰兰的妈妈是姨表亲戚。兰兰的爸爸,生得高大英俊,健壮有力,每当春种秋藏的农忙时节,常到姨夫家耕地扶耧,打粮收仓。后来,兰兰的妈妈就嫁给了兰兰的爸爸,说来也是亲上加亲了。
兰兰和玉树姐弟二人的童年还是很幸福的,食虽无精细却能裹腹,衣虽不华丽也能避寒,在父母疼爱呵护下,如沐春风,一双璧人,承欢膝下,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每当夕阳衔山、夜幕低垂时分,家家茅屋上空冒出袅袅炊烟,形成一片霭霭薄雾。兰兰的妈妈就会站在家门口,倚着门框,扬起嗓子,高声叫着:“乖女,宝宝,回家吃饭了!”
那声音绵长悦耳,充满柔情温馨,在兰兰心中荡漾着无限甜蜜。兰兰便拉着弟弟,连蹦带跳跑回家门,双双扑到妈妈怀里。此情此景,永远铭刻在兰兰的记忆中,终生难以忘怀!
每当寒冬腊月,兰兰、玉树早上要起床时,妈妈总是先点燃一把麦草,把孩子的衣服在火上烘一下,然后再让孩子趁热穿在身上。
许多夜里,妈妈在油灯下纳鞋底,兰兰就依偎在妈妈身边让妈妈讲故事。妈妈给讲过的故事很多,有《王小打柴》、《弟仨分家》、《老猴舂米》、《八百老虎闹北京》、《牛郎织女》……
妈妈还教会了兰兰学许多儿歌:
“小白菜呀,叶子黄呀,三生四岁,没了娘呀,跟着爹爹,也还好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小枣树,弯弯枝儿,上面趴个小闺女,想吃桃,桃有毛,想吃杏,杏老酸,想吃果子面丹丹,想吃樱桃下河南……”
“月奶奶,黄巴巴,八月十五来俺家,俺家有个大西瓜,足你吃,足你拿,拿到河北喂您大(叔父)……”
“下大雪,冻死老鳖,老鳖告状,告给和尚,和尚念经,念给先生,先生打卦,打给哈蟆,哈蟆浮水,浮给老鬼,老鬼推车,一步一跌。”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猫来了,叽哩咕噜滚下来。”
弟弟六岁、兰兰八岁那年,外公执意要让两个孩子念书,兰兰、玉树的父母也有让孩子上学的意思,就听从父命,送两个孩子到舞镇小学堂读书。
兰兰领着弟弟,背着书包,愉快地加入了上学孩子的行列,一群孩子像一群小鸟一样,唧唧喳喳,奔走穿梭在上学的路上。兰兰从小就很懂事,对弟弟十分爱护,遇到天阴下雨,常把弟弟背在背上,每逢起风变天,又常常脱下外套让弟弟披上。那玉树对姐姐也十分依恋,寸步难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福祸!
兰兰十四岁那年,眼看就要小学毕业了。一天下午,兰兰的爸爸说身上不太舒服想躺一躺,但躺下后就不行了。
玉山倾倒,大厦崩塌,父亲突然去世,灾难降临,真如晴天霹雳,山崩地裂。
(2)
兰兰妈妈抱着玉树,眼泪像断线游珠子往下滚:“你爸突然走了,今后咱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妈,你别哭了,你要坚强些呀,弟弟还小哩,你看你一哭弟弟就哭了!今后家里的事情我担了!”兰兰一边劝妈妈,一边把弟弟拉到怀里,为弟弟擦眼泪。
“你?你一个女娃?”
“女娃怎么了?我都十四了,咱村桂子都十八了,我比她还高一头哩!”
“你是个子长的高些,可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呀,况且又是个女娃!”
“妈你就放心吧,常言道身大力不亏,我比桂子劲还大呢!原来爸爸能干的活,我全接过来了!”
“孩子,你还是去上你的学吧,家里的事妈想办法!”
“妈,我想好了,学,我是不上了,明天我就去见老师,我要把这个家撑起来,过去有个花木兰替父从军,我也要替父亲把这个家撑起来。”兰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也不上学了,我帮姐姐干活!”玉树也好像很有信心。
“弟弟还是去上学,上完小学还要上中学,我要把弟弟供养出来!”,兰兰继续说:“妈,家里的活,喂猪喂鸡,缝补浆洗还由妈来负责,外面大田的活都归我了!”
“唉!真苦了你了呀,乖女呀!”兰兰妈妈这句话表示了这场对话的决定。你道兰兰她妈为啥干不了大田的活呢,原来兰兰她妈曾缠过脚,后来时兴放脚时虽然也放过脚,但那脚还是被裹得变了形,大田里的力气活那是干不了的。
第二天,兰兰来到了学校,向老师辞别。
兰兰的老师用惋惜的眼光看着这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兰兰,有空还来玩玩呀,几天不见你还挺想的!”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要递给兰兰。
兰兰怔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老师的纸包里包的是什么:“不,不用了,老师,我谢谢老师了!”兰兰恭恭敬敬向老师举了一个躬,退出了教研室。
老师追出屋子时,兰兰又回头向老师摆手致意。
兰兰回到家里没有停歇,就去找她堂哥刘玉山了。
刘玉山是兰兰大伯家的儿子,兰兰爸殡葬时,大伯、堂哥都跑前跑后,帮了很大的忙。
兰兰对玉山说:“玉山哥,我要学犁田摇耧,锄草种地,把俺家那几亩地种起来,你教妹子行不?”
玉山对兰兰说:“你大伯昨个给我交待了,叫我明个先把你家的地犁了!这个你就别操心了,姑娘家学啥犁地呀!”
兰兰说:“今年你给俺家犁了,我跟你学,明年俺就会了”,兰兰站起身来准备要走:“玉山哥,明天我到地里你教我!”
第二天,玉山牵着牛、背着犁,果然来到兰兰家的地里。兰兰先看着玉山犁了几趟,就要接手来学。那玉山看着妹子真个实心实意要学,便手把手地认真教起来,玉山一边示范一边说:“开始把犁掀起一点,犁头入土半尺左右,然后放平了,遇着硬土,就把犁轻轻摇一摇,到田头时,牛会自己拐过来,你把犁提起来,像开始那样,犁头入土半尺左右……”
兰兰认真地学着,几次不是飘犁就是吃土太深,但走过几趟,兰兰己渐得要领,一块地犁下来,兰兰竞像老把式一样了,还能一边犁田一边和玉山哥聊家常了,但兰兰的手上己磨出了几个血泡,玉山却没有发觉。
兰兰跟玉山学了犁地,又学了摇耧,至手打畦锄草,间苗浇水,兰兰是样样都要学,玉山是样样用心教。
村上的人看着兰兰家田里那茁壮的禾苗,都称赞说:“她爸走了,这庄稼比往年一点都不差呢,兰兰真是个好闺女呀!”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弟弟玉树小学毕业,考上了县中。按过去农村的说法,这就是“进学”了,相当于过去的秀才了。
这天,兰兰把家里的一头大肥猪赶到舞镇卖了,又把自己留了多年的大辫子剪了卖给了舞镇戏班子,给弟弟凑足了学费还买了一身“斜纹”布衣料,准备让弟弟到县中上学时也像城里孩子一样穿上一身制服。
当兰兰兴高采烈地把卖猪的钱和一身“斜纹”布料交给妈妈时,妈妈看着兰兰小褂肩上的补丁,眼圈又一次发红了!
有一年,兰兰在自己地头上种了几十棵菜瓜(菜瓜是不用像黄瓜一样,却不用天天浇水,长成可以生吃的一种瓜,吃起来很是酥脆多水)。有一天中午,有个带了个孩子的行路人看见在田里干活的兰兰问:
“这菜瓜卖不卖?”
兰兰说:“不卖”
当行路人拉着孩子转身要走时,兰兰看见那孩子热的满头是汗,不时用舌头舔着发干的嘴唇,兰兰叫住了行路的汉子:“我说不卖,可没说不叫吃呀!”
兰兰说着摘了两个大菜瓜递了过去,把那行路人感动得两只眼睛都湿润了!
弟弟县中上完那年,兰兰都十九了。
兰兰继承了父亲身材高大英俊的优势,长的肢体匀称舒展,丰纤合度,曲线健美。兰兰又继承了妈妈肤色白皙的长处,端庄大气,如帛裹朱。况且又正值十九岁的妙龄年华,那身材、那五官、那肤色完美组合,如一块璞玉,美在天成。她纯贞朴实,自然大方,毫无雕饰,灿若明珠,长成了一个方圆闻名的大美人。
(3)
一家有女百家求!
一个美若明玉,品貌俱佳的姑娘上门求亲的可以说是络绎不绝的。兰兰妈妈也颇以此为自豪!面对踏破门坎、巧舌如簧的媒人,兰兰总以弟弟正在读书、家无长男,妈妈需要照顾为理由而谢绝了。
后来兰兰终于同意先行定婚,待弟弟学业有成后再过门的妥协办法。也是经过千挑万选,最后和仙庄杨的小伙子叫杨玉堂的定了亲。那杨玉堂家,父母健在,家底殷实,玉堂人才出众,又品行端正,是个很不错人家,两人见面之后,又经过几番了解,兰兰也很满意。
哪个少女心中不憧憬美好的爱情、甜蜜的婚姻,不幻想幸福的家庭?自定亲以后,兰兰也常在夜深人静时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想着玉堂那两道黑重浓密的剑眉和宽厚的肩膀,幻想着出嫁时的花轿、红盖头,和洞房花烛夜的情景,心想那时节该是多么激动,多么羞涩,多么神秘呀!以后,还会像同村桂子一样也有一个白胖的小宝宝……。兰兰常常在那些幻想中不觉笑出了声,然后又在心里骂自己:“不要脸的死丫头,想男人哩!”
弟弟县中毕业后,在舞镇小学当了一名算术教师。杨家也几次催促兰兰过门,兰兰虽然又找其他借口推拖,但妈妈早己看出兰兰是心不应口了,两家商定到仲秋节让兰兰过门。
兰兰的弟弟把自己积累下的薪金(过去叫薪金,现在叫工资)和妈妈的多年积蓄,都拿出来给姐姐打了一套家具,赶制了被褥和嫁衣。仲秋节那天,在唢呐欢快的乐曲中,在火爆的喜庆鞭炮声中,兰兰穿着一身红嫁衣,顶着一方红盖头,假意地哭着迈进了杨家的迎亲花轿。
第三天,新媳妇要回门了,兰兰的妈妈一早就起身张罗起来。但兰兰回门的情景却让兰兰的妈妈十分吃惊,只见杨家套了一辆大马车,车上拉着刘家全部的陪嫁物品,新郎和新郎的父母也都来了,兰兰脸色灰白,一脸泪痕,一进家门就跑到里房里去了。
那杨家随来的还有几个人,他们也不说话,只管和新郎玉堂一起从车上往屋里搬东西。东西搬完,那新郎竟然把他的父母留下,赶着车走了。
新郎的父母也不往椅子上坐,就蹲在地上。
“亲家公,亲家母,这是怎么回事呀?”兰兰的妈妈焦急地问着,可那老俩口就是不说话。
未了,那亲家母从怀里拿出了十块钢洋放在桌上,低着头说:“亲家母,对不住了!俺杨家就玉堂一个儿子,指望他传宗接代呢!”说完就想走了。
兰兰的妈急忙拦住:“亲家,你们这不是要退婚吗!你们把话说明白呀,俺兰兰她哪点不好呀!”
“唉!唉!不能说呀,不能说呀!”亲家公头摇的像拨郎鼓一样。
“兰兰是个实芯子呀,你问你闺女吧!”亲家母被逼无奈,撂下了这句话,闪身就要出门。
兰兰的妈还要再拦,这时兰兰从里屋出来说:“妈,不要拦了,让他们走吧!”
杨玉堂的爹娘上了等在村边大路上的马车,赶车的把式一扬鞭子,马车扔下了一个破碎的梦,走了。
“兰兰,这难道是真的吗?”兰兰妈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是!”兰兰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叫人心碎的一幕呀:当杨家一家知道兰兰是个石女子时那齐哭乱叫的情景,杨玉堂那五尺汉子竟然哭得像个小孩子,那婆婆坐在蒲团上两手拍着脚哭道:“咱这是哪辈子做的孽呀!这不是要让咱杨家断子绝孙吗!”听着这一家大哭小叫,兰兰痛彻心肺,无地自容,兰兰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简直像是一个怪物一样,自己就是这一家人的灾星一样,兰兰想自己就是死也不能把灾难留给这一家人。兰兰想到死可以解脱,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和坚定。兰兰用一句话止住了杨家的哭声:“让玉堂把我休了不就得了!明天送我回娘家不就得了!我不会对不起你们家的!”